《一梦华胥》一炁

108、何处是吾乡 楚

　　楚流璟赶到浣衣局时，井口只剩一圈晃动的水光。

　　小灵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用尽力气走到井边，脸上血色尽失，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小灵哽咽着抬起头，在看见楚流璟时，她嘴唇动了动，却又是泪落不止。

　　楚流璟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口井上，他只看见晃动的井水，和他惨白的脸。

　　他冷声问：“人呢？”

　　小灵泪眼婆娑地看着井口，“谢姑娘，皇后娘娘……娘娘回去了。”

　　一道人影晃过，楚流璟纵身跳入井中。

　　“皇上！”四周惊呼声骤然响起，李四连滚带爬的跑过去，趴在井口慌张地喊：“皇上！”

　　井口水花猛地溅起，又很快归于黑暗。

　　此时的井水依旧刺骨，四周一片漆黑，井水缠住楚流璟的衣袍，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屏住呼吸，在水下摸索许久，终于抓住一截湿冷的衣袖。

　　他用力将那人拉进怀里，抱着她往井口浮去。

　　井边早已乱作一团，李四哆哆嗦嗦的抛下绳索。

　　直到楚流璟抱着人浮上来，他才厉声道：“快！把人拉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楚流璟和他怀里的人拖出井口，楚流璟浑身湿透，跪在青石地上，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然而在众人看清他怀里的人时，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虽然身上穿着新衣，可头发犹如枯草，湿漉漉地缠在楚流璟手腕上。

　　楚流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怀里的人并不是谢落梧。

　　小灵身形一震，此时竟忘了对楚流璟的畏惧，她缓缓爬到尸体身边，将她的手捂在手心里。

　　“谢姑娘，谢姑娘啊……”她弯下身子，用额头贴着那只腐烂的手。

　　楚流璟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久久没有动。

　　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也还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流璟终于抬起手，替她将湿乱的发丝拂到耳后。

　　他此时已无知觉，却仍是平静道：“备棺。”

　　四周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

　　小灵忽然抬起泪眼，声音沙哑道：“皇……皇上，谢姑娘她没死，她只是回家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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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流璟亲手替她挖了一座坟，却没有大办丧仪，更没有皇后仪仗，甚至没有让朝臣知晓。

　　李四对外头只说皇后病重闭宫静养，从此不再见人。

　　那具身体被葬在宫外一处山坡上，种满了梧桐树。

　　初夏里梧桐树枝叶舒展，有风吹过，叶声簌簌，像一声声叹息。

　　楚流璟单膝跪在墓碑前，拿着一把刻刀。

　　他忽然也不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谢落梧，更不是宋晚禾，那她到底是谁呢？

　　【吾妻落梧，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小灵跪在墓前，将一只小小的荷包放在墓前。那荷包做得不算精细，针脚也歪歪扭扭。

　　“谢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又看了一眼楚流璟，默默撑起拐杖离开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可眼前的世界却又难辨真假。

　　但无论真假，一切却又照旧，只是他独处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些。书房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用过的纸笔，翻过的折子，还有一幅看不出形状的画。

　　如此一切，仿佛忽然在某一日，她还会懒洋洋从榻上坐起，皱着眉说药太苦，不想喝。

　　但她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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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复一日又一日，太阳照常升起，城门照常开合。

　　京城街头愈加繁华，一切都归于平稳。

　　林意梦假死之后，重回后宫，继续接管后宫与工坊的账册。

　　她偶尔也会送些东西到宫外的山坡，御花园里长了什么菜，便送什么菜，偶尔也会插上几枝杏花。

　　林太师请辞那天，特意来找了她。

　　“贵妃娘娘，最近身子可安好。”

　　林意梦清清淡淡的笑了笑，“这话应该我问林太师，还有，我早已不是贵妃娘娘了。”

　　林太师也笑道：“我如今年纪大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到时也见不到你了。”

　　“见不见我又有何妨，我已经不在意你们了，何苦把愧疚压给我？”

　　林太师摸了摸胡须，“你啊，说话越来越像皇后娘娘了……”

　　他二人一时沉默，隔了片刻后，林太师又道：“那么，意梦，后会有期。”

　　“林太师慢走。”

　　林意梦站在宫墙之上，远远看着他的马车出了宫门，手边放着一个小竹篮。

　　上次他托谢落梧带来的竹篮，被她扔到地上，却被谢落梧捡回去了。

　　她默默摇了摇头，这个谢落梧……

　　只是她心里也有些纠结，如今小灵已经回了家，成天在果园里闲逛，且不止一次喊她过去住着。

　　“你来我家，可以教人识字记账啊，你看我虽然成了个跛子，但我也能管果园和菜园。”

　　小灵如今气色越发好了，虽仍是跛着腿，走起路来却比从前稳当许多。

　　她开了几家工坊，又收了许多女工。

　　她又对自己说：“你是不是担心前太子妃啊？你不用担心她，她收养了几个孤女，待她们也算是和善。”

　　小灵又说：“不过你知道吗，她给其中两个起名，一个叫折丹，一个叫折桂……所以她应该也改变了，你不用担心她烦恼你……”

　　林意梦仍是笑着拒绝，若非小灵刻意提起，她怕是早忘了林轻念这号人。

　　她如今想走便能走，只是一时还不想走。

　　她唯一担心的是，如今楚流璟虽表面冷静克制，可保不准哪天便会闹出事来，她实在不敢一走了之。

　　旁人不知道，那楚流璟每到夜深便到浣衣局的井旁，吓得李四日夜派人严加防守。

　　若是楚流璟哪天真的想不开，她也可以拖延个三五月，免得朝堂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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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秋来，秋往冬至，距离谢落梧离开已过了两个年头。

　　宁国的车马踩着铃声到来，楚淮月带着钟期找到楚流璟。

　　楚淮月说的一气呵成：“给我粮食，再给我弄一队郎中，然后再给我拿点钱。”

　　楚流璟还未开口，李四便咧嘴怒道：“你要不要脸，三个月前不是刚给过你？”

　　楚淮月揣着手道：“你也知道过了三个月，没办法，谁让楚流璟关了我哥五年，这是赔偿。”

　　“赔你个大头鬼，要不是我们皇上，宁王能摆平藩王，顺利登基吗？”

　　楚淮月无耻道：“那我管不到，反正你——”

　　“钟期？”楚流璟完全无视楚淮月，只盯着他身后的钟期看。

　　钟期诚惶诚恐的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四抽了抽嘴角，“你当我们皇上是王八吗，能活这么久。”

　　“李四。”楚流璟冷声道，李四这才讪讪退到一边，他又问钟期：“你……你是哪个钟期？”

　　钟期迟疑半晌，“被你差点弄死的钟期呗……”

　　“你还记得那边？”

　　“我当然记得了，怎么可能不记得。”

　　却见高座上的人身子一僵，微微前倾着身体，“你……你为什么没走？”

　　钟期竟比他更诧异，“我现在妻妾成群，住着一千平方的中式大豪宅，我一孤儿我回去干嘛？回去听经纪人骂啊，啃水煮鸡胸肉啊？”

　　楚流璟怔怔的望着他，“那……你愿意在这里留一辈子吗？”

　　钟期正打算说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却见李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当即回过神来，诚惶诚恐的跪地回道：“是，自然如此。”

　　楚流璟又默然坐下，可她却走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假起来，他好似也看不清这群人了。

　　今天落了一场很大的雪，由黄昏开始，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入夜时，整座宫城都被盖成了白色，墙角的杏树枝条也被压弯下去。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楚流璟处理完折子，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除夕夜，以往那模糊的记忆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在骨缝里肆意啃咬。

　　他和衣躺下，复又从床上坐起，只觉得心里的一口气好似无了，实在是找不到睡意。

　　索性披上大氅，屏退了众人，朝着废弃的浣衣局走去。

　　灯光照着雪光，浣衣局里亦是积了厚厚一层雪，井沿也白了一圈。

　　楚流璟细细拂去井边的雪，又低头看着那漆黑的井口。

　　不知道谢落梧是不是真的回去了，她会不会想起他，或者是已经忘了他。

　　风雪越发大了，扫尽的井沿旁又积了一圈落雪。

　　楚流璟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夜更深了，他也该回去了。

　　便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井底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楚流璟。”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风雪声好似在这一瞬间彻底远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口井。

　　那声音轻得像是幻觉，却让他脚步踉跄，一动也不敢动。

　　这两年里，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只看见一口死井。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井边，只有一片深黑，连灯笼的光也照不进去。

　　他苦笑一声，正要抛开那声幻觉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楚流璟……我回家了，可我快想不起你了，我怎么能忘了你呢？我不想忘了你啊。”

　　楚流璟眼睫一颤，那些被他压了几年的情绪，轰然塌陷。

　　他忽然笑了一下，大雪纷飞，他好似看见了缤纷花海。

　　一盏灯笼被扔到地上，静夜中传来一道落水声。

　　冰冷汹涌而来，楚流璟毫不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去。

　　漆黑的井底，却在此时浮出一点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