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非良人》墨风华

55、大火 这一

　　外头流言纷纷，舒府中人却无暇理会，只因舒府刚接下圣上亲笔册封舒云朗为镇国公，并任命其为金陵守备节制江南三省的圣旨。

　　舒府的门上已悬挂上了写有“镇国公府”字样的崭新匾额，舒云朗也已去守备衙门报备过了，此情此景，舒府中人却高兴不起来，只因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舒云朗被起复，绝非好事。

　　更何况罗氏虽倒台，罗烽火却逃了，此人虽失势，可毕竟在金陵汲汲营营多年，难保此人不会出手报复。

　　因此，舒府加强了防卫，舒老太太也下令舒府中人无事不再外出。

　　谢蓉被拘在府中，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秋意渐浓，庭院中落英纷纷，她站在廊下仰头去看门前的玉兰树，那棵玉兰树的树叶已渐渐变黄。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

　　前世此时，罗、胡两家并未倒台，舅舅也并未接任金陵守备，而她早已回到上京城，整日沉湎于京中各式宴会，对命运的走向一无无知。

　　今世之变，只怕要从她命王鸣向崔玉递出的那张纸条说起，因着那张纸条的提醒崔玉和冯长生便查了胡家，继而一切便都不同了。

　　秋风渐起，带来几分凉意，她记起前世那个飘雪的黄昏，耳边仿佛又传来了身着重甲的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前世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又包裹住了她。

　　谢蓉裹紧衣衫，走到庭院里明亮的天光下，试图用秋日午后的阳光带来的暖意驱离这彻骨的寒意。

　　可如今这金陵感受到秋日寒凉的何止谢蓉一人，自打胡、罗两家出事后，那些曾与两家过从甚密的人家便全都慌了，纷纷懊悔前些日子知府设宴筹银时推脱、逃避，于是私底下各府的女眷便借着各种名头拜访知府刘知节的夫人，无一例外，临走时俱都留下银票，美其名曰为灾民尽份心意，刘夫人按照刘知府的吩咐毫不客气地都一一笑纳。

　　转头刘知府便把这些银票登记造册后，都交给了河道总督徐重光充，徐大人见到这天上掉下的肉馅饼，当即便喜笑颜开，盘算着朝廷下拨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已追回，又得了这笔巨款，曾砚舟和曾良玉父子规划的水利蓝图何愁不能早日实现，那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此事若成，日后必定青史留名，光耀门楣。

　　徐大人这头万分喜悦。

　　可另一头，躲在金玉楼密室里的宁豪宗，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妙了。

　　自从得知胡府丢了账本，他便料到早晚会有这一日，他本已做丢卒保车的打算，先是连夜约见胡昌盛，命他尽快将私库内的财物转移，待财物转移完毕便利用胡家人性命威逼胡昌盛顶下罪责，他连胡昌盛勾结匪徒的认罪书都命人伪造好了，可千算万算，竟算不到崔玉拿到账本后，短短几日便已摸透了几处私库的位置，竟突然发难，而宁氏几十年来埋下的眼线竟无一人示警。

　　恼怒之下他便派人去查，可派出去的人传回的消息却让他彻骨寒凉，宁氏费尽心机埋下的那些暗桩有些无端失去踪迹，有些则暴尸街头，就连安插在舒府的孙婆子也变成了护城河里的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不用想失踪的那些暗桩，要么变成了躺在义庄里的无名尸体，要么早就被扔在乱葬岗被野兽啃食殆尽。

　　和崔玉交手这么多年，若说三年前那次官场大清洗，此人的手段尚算温和，可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此人的酷烈。

　　好在罗烽火还不算太蠢，出逃也不忘先将夫人杀了灭口，不然那女人一旦落入崔玉手中，那些秘密便再也捂不住了。

　　思及此，他瞟了眼对侍立两旁的死士，对身旁的心腹道：“穆世子呢？”

　　那人忙道：“回世子，按照您的吩咐属下派人将他安置在嫣然姑娘房中，由嫣然姑娘暂为照料。”

　　“他的伤怎样了？”

　　“拄着拐杖已能下地。”

　　宁豪宗冷笑道：“如此废物，倒是打得轻了。”

　　稍作沉吟，又道：“周围那几个可疑之人可还在？”

　　那人道：“那几个人自从昨日便再未见过。”

　　“崔玉诡计多端，万不可大意，告诉咱们的人继续留意。”

　　那人答了声：“是，”便要转身出去，宁豪宗却又改了主意，道：“等等，你附耳过来，”那人便侧头靠近他，于是宁豪宗便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那人领了命令便打开了机关，走出了密室。

　　当夜金玉楼便走了水，一场大火烧了起来。

　　时值半夜，金玉楼浓烟滚滚，楼中诸人来不及穿衣就尖叫着拼命往外逃，有些人不慎摔倒后便被慌乱出逃的脚步踩踏而死，也有些人还没走出房门便被浓烟呛倒在地，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半座金陵城的人都听到了从金玉楼传出的绝望惨叫。

　　火势凶猛，巡检司的人赶到时，金玉楼已全被大火覆盖，直到天光大亮，巡检司的人才将大火扑灭，可这座红火了二十多年的消金窟早已被烧毁，只余下烧毁的房梁、碎裂的瓷器碎片和焦黑的瓦片。

　　几名发髻凌乱的女子红肿着眼睛跪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着巡检司的人不断地从废墟之中抬出被烧焦的尸体。

　　谢蓉赶到时，焦黑的废墟旁已摆放了十几具蒙了白布的尸体，她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朝废墟望了几眼，又看了那废墟旁的那几名女子几眼，并没有她要找的人，于是她拉住一名巡检司的差役问道：“这位大哥，可还有活下来的。”

　　那人正要返回废墟，见状，抬起下巴指向那几名跪坐在地上的女子，道：“除了那几位，其余人都走了吧，至于死了的......”，那人一顿，又指着地上的十几具尸体道：“喏，都在这里了。”

　　怀着渺茫的希望，她走到那几名女子面前，心存侥幸地问道：“几位姑娘，可见过嫣然？”

　　其中一名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谢蓉心底一沉，她走到女子面前，蹲下来，抓住她的衣袖，焦急地问道：“摇头什么意思？是没见到，还是死了？”

　　女子红肿的眼中便又流下眼泪来，颤声道：“死了，都死了，火那么大，如何逃得了。”

　　谢蓉泄了气，她走近那一排覆着白布的尸体，闻着焦糊味，谢蓉的腿都软了，强忍着恶心，硬着头皮走到尸体旁，抖着手就要去揭开那层白布，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好心提醒道：“都烧得焦黑了，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别看了，里头要是有你的亲人，还是交给官府去辨认吧。”

　　谢蓉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有些犹豫，正要收回手，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名戴着幂篱的素衣女子，女子冲出人群，径直走到谢蓉面前尸体前，伸手便揭开了蒙着的白布，猝不及防，谢蓉便看见了尸体的惨状，胃内翻腾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强烈的恶心感，跑到旁边的空地上，弯腰呕吐起来。

　　“谢小姐，”听到有人唤她，谢蓉抬起头来，冯长生正站在面前，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吧？”冯长生瞧着着她泛白的脸色问道。

　　“金玉楼有个叫嫣然的姑娘，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望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冯长生，谢蓉喉头发紧，说到那个“死”字，谢蓉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听到嫣然这个名字，冯长生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一番，终于记起后来崔玉交给他的那本账本，便是金玉楼一名叫嫣然的妓子托谢蓉送来的，若没有那本账本，他们此次查案决计不会如此顺利。

　　于是，他安抚般对谢蓉说道：“别急，我去找巡检司的人问问，或许人已离开。”

　　冯长生走到一名长官模样的人面前，两人交谈过后，那名长官便叫过一名差役，差役匆匆离去，很快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本册子，那名长官便和冯长生一起将册子一页页翻过，最后冯长生走回来，道：“昨夜逃出来的人都已做过笔录，没有叫嫣然的。”

　　说话间，又有几具尸体被覆着白布抬出来，那名戴着幂篱的素衣女子毫不避讳地一一掀开白布看过。

　　她似乎听到了冯长生的对谢蓉说的话，朝两人望了过来。

　　犹豫片刻，便走到谢蓉面前，道：“也没有。”

　　素衣女子面纱蒙面，戴着幂篱，谢蓉看不清她的脸，只影影绰绰看见一双长得很美的杏核眼。

　　她对此女全无印象。

　　女子见她困惑不解，也未再多言，转身走了，谢蓉眼见着她走出十几步远之后，突然回转身对着她遥遥一拜。

　　冯长生蹙眉道：“认识？”

　　谢蓉摇头：“没见过。劳烦大人，留意下嫣然的消息。”

　　明知凶多吉少，冯长生还是应承道：“放心，一有消息便派人告知姑娘。”

　　谢蓉屈膝一礼后，便离开了，走到雇来的马车旁，刚踩上上车的脚蹬，心电急转间，她突然记起一人，于是赶忙回头四处张望，可素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