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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觅 商子辰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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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褪去,天边露出鱼肚白,李大壮家的大火终于熄灭,只留下了焦黑的残垣断壁,以及一个空空荡荡满是烟尘的院子。
几个胆大的村民,在村长李老头的指挥下,从废墟中翻找出了李大壮和他媳妇的尸体。
男尸身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遍布,四肢已是不全,而女尸头颅上,几乎砍碎了左侧头骨的一刀也足够骇人,更因大火燃烧没多久,一面土墙便将两具尸体掩埋,因此,尸体的灼烧程度不算太严重,但高温使得皮肉黏黏糊糊在地上,一抬尸体,就连皮带肉的撕扯下大片。
‘啊~’‘呕~’
别说搬尸体的人了,就是围观的也惊吓、呕吐声不断,这哪像是两口子啊,血海深仇都不会这么狠的同归于尽吧。
由于尸体死状太过惊骇狰狞,一连换了三拨人,这才将尸体裹上塑料布,抬放到院子角落。
“冤孽哟~这得几辈子的深仇大恨才能弄成这个样子哟~”
一时间,看到尸体的村民们,除了念叨这句,真找不到其他的言语。
……
按照村里的习俗,死于非命的怨气都极大,像李大壮家这么凄惨的,当然更甚,于是,各家的当家男人们留在了院子里商议李大壮家的后事,而孩子、女人、老人统统不许靠近,只能在院子外面等候。
许多年纪大点的孩子,因看不到院里的情况,好奇之下便爬上了围墙,探头探脑的给伙伴们进行实况转播,当然,无论孩子们怎么拥挤的挂在围墙上,有一个地方始终是空着的,那便是玉哥儿所在的角落。
而堵在院门口的女人们,无论有着多么强烈的八卦欲,都明显顾忌着,时不时小心翼翼的往玉哥儿所在处瞟上一眼,这才三三两两放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这父母都没了,天啦,那他以后不会要跟着我们吧……”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千万别提这个,谁敢要啊!晦气!”
“就是,也不能怪我们心狠,要是其他的孩子,乡邻乡亲的各家出点粮也够养活了,可是,那、那个,才长到五岁,家里几口就全没了,一个比一个惨,你们是没看见李大壮两口子死的有多可怕哟,我们要是好心养着他,那万一也跟李大壮家那样……”
“呸呸,你也是个乌鸦嘴,都别说了,不是还有一个姑姑翠芹嘛,要养也得去找翠芹养,那可是亲姑姑啊,我们这些外八路亲戚哪够格啊,可别留在我们这了,省的天天提心吊胆。”
“可翠芹都快五年没回来了,谁知道她在哪儿啊,这么小的孩子,把他赶出去的话……”
“行了行了,就你心好,那带你家养去,你敢吗?”
“造孽哟,这李大壮家算是全没了……”
“玉娃……丧门星……”
“真的克死了全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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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哥儿待在角落不闹不动,可这不代表他是傻子、聋子,那些带着忌讳恶意的闲言碎语,不可避免的灌满了耳朵,不着痕迹的蜷缩得更紧了些,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粗糙外套中止不住的轻颤着。
害怕、无助,尽管玉哥儿更愿意以张牙舞爪的姿态来保护自己,可是他太小了,满院里院外都是厌恶他的人,随便抓一个出来都比他高大壮实,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躲在角落里,等待着,无能为力的等待着村里人对他的命运的抉择。
要丢掉自己吗?
那会把自己丢到哪里去?
如果是曾经听村里人提到过的县城孤儿院,也许对其他孩子来说,那里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在玉哥儿想来,或许会比他在村子里好过很多。
可是,这里的人这么讨厌他,要是直接把他丢进深山里怎么办呢?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会冻死、饿死,或者直接被野兽吃掉……
墨色的眸子里朦胧上水汽,但玉哥儿不敢用手揉揉眼睛,不敢让那些人知道他在害怕,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说不定立刻就没有了忌惮。
思绪越来越混乱,以前偷听来的故事也在脑海中叫嚣起来,村里人相信人死后的灵魂会存在于头盖骨中七天,因此,自很久很久前,对于不洁的女人或者是不祥的人,村里的巫师会在他们身上画满符咒,然后活生生的剜掉他们的头皮和头盖骨,永远禁锢住他们的灵魂,之后将他们的躯体放在火架上慢慢烘烤,再将浸出的尸油收集起来做成油灯……
在与外界逐渐有了接触之后,村民们已经不再举行这样残忍的仪式了,但山坳里还活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巫女,有一次见到玉哥儿,那枯树皮般的脸颊不断抖动着,那眼神就像阴冷的毒蛇,嘶哑的嗓音不停念叨着听不明白的语调,玉哥儿不敢确定,在李大壮和那个女人都死状凄惨之后,那个老巫女会不会忽然心血来潮的要求大家活活烧死他……
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爹、爹……”
因极少发声而显得凝滞生涩的童音,终于忍不住带着泣音的呢喃起来。
是了,这世上若还有人愿意救他,大概也就只有梦里见过的爹爹了,直到现在,玉哥儿仍然努力的让自己相信,爹爹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还没有找到他而已。
“爹爹……”
喊出了心里最后也是唯一的依赖,玉哥儿索性也不再压抑,害怕又委屈的大声呼唤起来,窃窃私语的院里院外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村民们都跟见了鬼似的,几乎在玉哥儿的目光一触及时,就立刻呼啦啦一窝蜂的退散开,受惊吓程度堪比李大壮夫妇的尸体,眨眼间招呼不打一声就活了过来。
这几年,李大壮可没少到处嚷嚷他家崽子不是他的种,这会儿被逮着叫爹爹,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若是被沾上,那不就得抚养这孩子吗,实在是太可怕了。
然而,正是大伙儿这一窝蜂的退避,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院总算松散开来,直到这一刻,院里院外的村民们才发现,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逆着晨光一时间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但仅凭那英挺优雅的身姿,也足够令人移不开眼睛。
……
‘嘶~’
村民们齐齐吸了口气,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商子辰已经用那不紧不慢的步调走进了院子,堵在院外的女人们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没瞧清楚就只能见着背影了,当然,此时的院子里,大伙儿也同样的抽气声不断。
商子辰真的很好看,这模样在村民们眼中,就像是曾经听说过的那些久远故事里描画而出的皇室贵胄,不过,此时此刻,大伙儿没有闲情逸致去研究故事,惊诧的目光不断在商子辰与玉哥儿的脸上游移,他们,竟然有着四五分的相似?!
“爹爹~”
和梦里的爹爹一模一样,玉哥儿瞪大了还蕴着水雾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来人,不能置信又带着期盼的低低唤了一声。
“玉哥儿,过来,到爹爹这里来。”
商子辰在距离孩子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缓缓的弯下腰,生怕稍有大点的动作,就将连他都记不清寻找了多少年的孩子给吓跑了。
“爹爹~”
迟疑了片刻,玉哥儿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扑进迎接他的怀抱,如果是梦,梦很快就会醒来的,他一定要在梦醒来之前抓住爹爹,让他千万别把自己丢在这里,他害怕……
“玉哥儿,还记得爹爹么?”
将满身血污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待自己那少有波动的情绪基本平复后,商子辰这才带着些担忧、苦涩的询问着怀里的孩子。
“是爹爹,玉哥儿梦里见过的,见过的……”
爹爹是谁,玉哥儿并不记得,梦中那破碎的所剩无几的场景,也只能让他认得这个人是爹爹而已,害怕说不记得会惹爹爹生气,玉哥儿只能有些慌乱的重复着,见过的、是爹爹。
“玉哥儿…”
商子辰将额头轻贴着怀里孩子的额头。
这几年,他的玉哥儿一定吃够了苦头吧。
先前在院外站了片刻,那些村妇的闲言碎语商子辰也听了不少,虽然本质上与她们的理解有些出入,但不可否认,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玉哥儿的确算得上她们眼里的倒霉蛋,还是谁沾上谁倒霉的那种。
玉哥儿还太小,又没有了原来的记忆,自然不能收敛并控制由他自身而生出的戾气,只能任由戾气在周身环绕,因此,与玉哥儿接触的普通人,心思纯净或者福泽深厚的或许还能挡一挡,但那些福薄命浅的,多半只能更加不幸,而心术不正、做过亏心事的,更容易滋生心魔,轻则疯疯癫癫,重则家破人亡。
能够孕育玉哥儿转生的女人,恐怕好几世的命格都是极凄苦不幸的,而李家的其他人,若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又怎么会父亲忽然死去,弟弟深夜离奇吊死在树上,母亲疯疯癫癫的自己跑进水塘溺死,李大壮吓得跑去县城做工?
说白了,玉哥儿这种人形灾祸、心魔召唤器,绝对不是谁都能养的,特别是心里有鬼的,胡乱当一般小崽子饲养,那后果只能是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
“玉哥儿,爹爹终于找到你了,爹爹很高兴。”
察觉到怀里孩子的不安,商子辰轻吻着那脏兮兮的小脸蛋,用肯定的话语安抚着。
“爹爹!”
得到了肯定,那舒服又安心的气息使得玉哥儿很快放松下来,自商子辰的怀里直起身,一手环住他的脖颈,将小脸贴近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更是在眼睛都没有配合的情况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商子辰从不离身的红玉珠子,这样的难度动作,却像是排练了千百次,熟稔得一丝停顿都不需要。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商子辰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玉哥儿对他的亲昵与信赖,心里那份担忧、苦涩也随之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