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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悦来客栈 吴悠站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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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剪水眸子怯生生望向外面,便被那研判的目光灼烧,覆着轻纱的脸庞霎时低垂,再也不敢抬起。
“柏大人……”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颤抖,“您、您是好人,不要跟兄长吵架……”
柏隐收回目光,终是后退了一步,“姑娘腿脚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多谢柏大人关心。”面纱后的女子轻轻点头。
“这下罢休了?我家小妹就是受惊染了风寒,得卧床好生静养。”吴悠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柏隐抿了抿唇,抱拳告辞:“姑娘且安心歇息,适才多有叨扰,柏隐先行告退。”
木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终于走了。”吴悠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屏风后的女子摘下面纱,露出底下那张脸,清清冷冷,哪里还有半分羞怯之色。
“青瓷真是救我于水火。”吴悠上下打量片刻,忍不住笑了,连连点头,“你这乔庄之术,果然了得。”
青瓷福了福身:“能帮上大人,是奴婢的荣幸。大人的乔庄之术才是更胜一筹。”
吴悠走到榻边,脱下靴子,目光扫过另一侧时,顿了顿。那是一双沾了泥点的绣花鞋,并蒂莲的纹样栩栩如生,鞋尖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非也。这绣花鞋,我是真穿不惯。”吴悠轻轻揉着脚踝,嘶嘶抽气,脚踝已经肿了一圈。
青瓷走过去,蹲下,接过她的脚,替她轻轻揉着,“大人受苦了。”
“受苦倒不至于。就是那姓柏的,太难缠。”吴悠靠在榻上,闭着眼。
青瓷手上一顿:“柏大人他……”
“疑心病。不过没关系,快结束了。”
青瓷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窗外,日光正好。
楼下隐约传来李寅夕的大嗓门,不知在嚷什么。
吴悠听着那些声音,唇角微微弯起。
悦来客栈看着平平无奇,不过是官道旁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歇脚处。可吴悠知道,这间客栈里藏着什么。
后院的柴房底下,有一间地窖。地窖里堆着十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是账册。江淮漕运五年来的往来账目,周明远与各商号暗通款曲的密信,还有那些三分改八分的漕粮去向。
这是她埋了三个月的线,掌柜和小二都被她收买了。
每年秋收后,周明远借口来四明养病,就住在这悦来客栈。
青瓷假扮吴虞住进客栈,每日借着养病的名义,在后院走动,与掌柜接头,传递消息。
吴悠则扮回男装,以兄长的身份出入客栈,明面上是照顾妹妹,暗地里是亲自查阅那些账册。
一切本应按部就班。不成想,出现一个变数,柏隐。
那日之后,柏隐没有再追问吴虞的事,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带着李寅夕、柳无相、了尘,就这么在客栈住了下来。
“柏大人说吴虞婚事错在我们,必须确保吴大人一家安危。”李寅夕这样解释。
“安危?”吴悠听了,只是笑了笑。他分明是疑心未消,想守在这里,看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你看……”李寅夕还想再说什么,吴悠耸耸肩回房了,“随他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悦来客栈是她的地盘。掌柜的、账房、小二……她全都了如指掌。柏隐再敏锐,也想不到这间普普通通的客栈,全是她吴悠的据点。
没想到,陆流的人倒是先来了。
黄昏时分,吴悠刚从地窖出来,正在后院净手,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青瓷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陆家的人来了。”
吴悠手上动作一顿,“几个人?”
“四个。说是来找人的,拿着陆大人的帖子,要搜查客栈。”
“反应这么快?”吴悠眉头微蹙。
那具女尸虽然面目全非,不能完全证明是吴虞,可更多的证据都指向就是吴虞,毕竟身上穿着嫁衣是吴虞,坐的新娘花轿更是。
不过,现在派人来搜,分明是冲着被劫走的新娘来的。
“掌柜的怎么说?”
“在拖。说是客栈住满了,不能扰了其他客人。可那些人横得很,非要一间一间搜。”
吴悠沉吟片刻。
地窖里的东西,不能被发现。
可眼下,她不能出面,若是被陆流的人撞见在这里,反而惹人怀疑。
她看向青瓷,“你去。”
“我?”青瓷一怔。
“你戴着面纱。他们搜你房间,你就哭,就闹,就说身子不适,不能见人。”吴悠顿了顿,“拖一阵是一阵。”
“好。”青瓷点头,转身往前头去了。
吴悠站在后院,听着前头的动静。
“你们是什么人呐?!”
“不、不要碰我!”
“走开,非礼啊!”
青瓷的哭声隐约传来,又尖又细,还夹杂着几声惊叫。
然后是一个男人凶巴巴的声音,像是在呵斥。
再然后——
“放肆!”
一声冷喝,压住了所有嘈杂。
是柏隐。
吴悠心头一动,悄悄绕到前厅的窗边,往里看去。
柏隐立在楼梯口,一身玄衣,面色冷峻。他面前站着四个腰悬刀剑的汉子,为首那人正指着青瓷的房门,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可被柏隐这么一喝,那人愣住了。
“你、你谁啊?”
柏隐没有说话。
“这是柏隐柏大人,北境大营主帅,新晋武康军节度使。你谁啊?”李寅夕从旁边走出来,抱着手臂,似笑非笑。
那人的脸色变了。自燕硕之役以后,柏隐的名字,临安城无人不知。
那人拱了拱手,挤出笑脸:“原来是柏大人,失敬失敬。小的是陆府差事,奉命来找个人,不知大人在此……”
“找什么人?”柏隐打断他。
那人犹豫了一下:“找……找吴家五小姐。”
“吴家五小姐?”柏隐不为所动。
“是。陆家与吴家有婚约,新娘子在出嫁当日被人劫走,陆公子命我等四处寻找。听说这里新入住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我等来看看是不是吴家五小姐……”
“你倒会编。”柏隐冷笑一声。
那人一愣,“为何……”
柏隐往前一步,“新住的年轻姑娘确实在我这里,可你凭什么来搜?”
那人的脸色白了,“大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陆、陆大人……”
柏隐目光冷得像刀子,“回去告诉你家陆大人,人我保了。若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我。”
那人张了张嘴,“这可……”
李寅夕在一旁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四人灰溜溜地走了,“是、是……”
吴悠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有些想笑。柏隐这人,嘴上说着不信她,怀疑她,可遇上陆家的人,倒是挡得干脆。
也是,虽然他们两人总有不和,一旦面对共同的敌人,出齐地默契。
入夜。
吴悠坐在屋里,翻着今日刚从地窖取出的账册。
烛火跳动,映在她眼底。
青瓷从外头进来,轻声道:“大人,柏大人在外面。”
“做什么?”吴悠手上动作一顿。
“站着。”
吴悠沉默片刻,“知道了。”
青瓷悄悄退了出去。
吴悠放下账册,揉着眉心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
客栈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从尽头那扇窗倾泻进来,在暗色的地板上铺开一道长长的银练。
“柏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懒的。
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见他的脸。
“房里有没有人?”颀长的身形笼在阴影里。
“柏大人,这是是第几次问我这个问题了?”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嘲弄。
“我不是同你来吵架的。”他看着她靠在门框上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亮得出奇,他默默偏过了头。
吴悠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进暗处。
“好,我告诉你。房里有人,又怎么了?”
柏隐眉头一皱,自顾自说,“白日陆家的人来闹,吴虞姑娘该是受了惊。”
吴悠看着他这样觉得好笑,于是歪头道,“难得柏大人这般关心,我就不道谢了,毕竟这糟心事也有你们一份。”
“吴虞姑娘可还好?”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淡银的边。
吴悠淡淡道:“确是受惊过度,早歇息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两步。
“陆家的人来势汹汹,吴虞姑娘为何这般胆大,敢只戴上面纱就露于人前?”
她仰起头,看着他勾起嘴角,“我吴悠的幺妹,自然不必惶惶度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也笼进暗处。
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眼眸幽幽的亮光。
“是么,为何见着我就那般害怕,头都不敢抬起?”
“凶神恶煞的盗贼自然不一样。”不待他发怒,吴悠摆摆手,“柏隐,这么晚了,你当真就为了问我房里有没有人?”
“你什么意思?”柏隐语露不悦。
“若你龙阳之好,也不必盯着窝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