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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抢婚 “大、大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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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之中,凤冠沉沉压在发顶,珠翠映着烛火,泛出幽微冷光。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朦胧掩映一张脸。
烛火漫过眉眼,只先染出一截柔和的轮廓。
待视线落定,才见眉如远山初描,不似往日男装时那般利落锋利,反倒添了几分温婉弧度;眼波本就清冽,如今衬着浅淡眼妆,更似寒潭映烛,明明含着光,却瞧不出半分暖意。鼻梁秀挺,唇间胭脂轻点,艳而不妖,冷而不淡。
往日束发扮作男子时,是清俊挺拔,自带一身英气;此刻红妆加身,青丝高绾,凤冠霞帔衬得人眉眼间多了层慑人的冷艳。
镜里那张脸,与那气质洒脱的少年已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合在同一人身上。熟悉又陌生。
软榻之上,大红嫁衣静静铺展,金线绣就的鸳鸯在明暗光影里,轻轻流转着华光。
她伸手抚过那软缎,密织,触手生温。这是周若蘅亲手备下的。
儿时长姐出嫁,母亲抱着她,指着嫁衣悄声说:“等你长大了,娘也给你备一件。”
她那时问:“娘,我长大了也要穿这个吗?”
母亲笑:“傻孩子,姑娘家长大了都要穿的。”
她那时不懂。
如今懂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喜娘一边梳头一边念着吉利话。
吴悠听得新鲜,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天还没亮,吴悠就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娘替她梳头、上妆、戴凤冠。此刻,她望着镜中几乎完妆的新娘,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吴虞,不是吴悠。
喜娘又替她描了描眉,忍不住赞叹:“姑娘生得真好,这一描眉,比那画上的仙女儿还好看。”
吴悠垂眸,没有说话。
眉间那一缕愁绪,怎么也掩不住。
云枝全程侍奉在侧,终是忍不住再次劝说,“小姐,奴婢可以……”
“别说胡话,对他来说,你可是面熟得很。”
“巧慧刚来,可以让她替……”
吴悠眉梢未动,眼横过去,“怎能让他人置于险地?”
“奴婢多嘴了。”云枝侧目,顾及旁人在场终究是没再说下去。
喜娘只当是新娘舍不得娘家,絮絮叨叨地劝:“姑娘别难过,嫁人是好事,陆家可是大户人家,日后有享不尽的福……”
吴悠听着,只轻轻点了点头。
镜中的吴虞望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花轿已在府门前停稳,红绸裹着轿身,却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那陆流竟然不来迎亲!”吴湄攥着帕子,眉头拧成一团,“真是欺人太甚!不过是祖上做过官,便瞧不上吴家,连迎亲的规矩都省了,这分明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
吴汀也沉了脸,愤愤不平道:“就算是寻常人家娶亲,新郎纵使不便亲迎,也得派族中长辈,陆家只派了个管事来接,简直不把吴家放在眼里!”
吴湘眼底满是担忧,“悠儿,要不……咱们再等等?或是让人去陆家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平白受了这委屈。”
“那人就这德行。”吴悠勾起嘴角,“既不愿迎,那让花轿过去便是。”
吴湘忍不住再问:“悠儿,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有安排。”吴悠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稍稍安抚了吴湘慌乱的心绪。
吴湄一脸心事重重:“我们能帮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受陆家的气,若是他们再出什么刁难人的法子,可如何是好?”
吴悠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你们什么都别做。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就好。”
吴汀皱眉:“那怎么行?”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若卷进来,反而让我分心。”
“好,我们听你的。”吴湄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若蘅。
她走到吴悠身后,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往后……”
“娘。”吴悠握住她的手,“往后,吴虞便要离开吴家了。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周若蘅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
吴湘声音发颤:“悠儿,你千万……千万小心。”
“会的。”吴悠望着她们,轻轻笑了。
窗外,轻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吉时到。
喜娘将大红盖头覆在她头上,扶着她起身。
“新娘子出门喽——”
吴悠垂眸,跟着喜娘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穿过回廊,穿过院子,穿过吴府的大门。
花轿就在门外。
她上了轿,坐定。轿夫抬起轿子,锣鼓声响起。
队伍出发。吴悠在轿中,听着外头的锣鼓声、脚步声、人群的喧哗声,心里出奇地平静。
轿子行到半山腰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护住轿子!”
“啊——”
惨叫声、刀剑相击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吴悠攥紧袖中的匕首,呼吸微微急促。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探进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谁?”吴悠浑身一颤,唯恐腕骨被捏碎。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玄衣墨发,身姿挺拔。
来不及多想,她已被那人一把拽出花轿。
大红盖头滑落,她踉跄着站稳,抬眸——
月光下,一张冷峻的脸撞入眼帘。
柏隐。她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来?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她压下去。
眼下不该认识他,她现在是吴虞。深闺弱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吴家老幺。
“大、大侠饶命……”吴悠眨眨眼,眼泪便涌了上来,借着擦拭泪水的手势紧了紧面纱。
她往后缩了缩,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与人结仇,今日大喜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把脚往后挪。
那绣鞋实在太硌脚了,鞋底薄得像纸,山路的石子一颗颗顶着脚心,钻心地疼。
“本是大喜之日,却也是另一个火坑。”柏隐松开手。
“火、火坑?”她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害怕。
柏隐望着她:“嗯。这话姑娘或许不懂,但柏某无意冒犯。”
月光下,她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发颤。一副受惊过度又努力镇定的可怜模样。
那双澄澈的眼眸眨了眨,怯生生地问:“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片刻沉默后,他淡淡说道:“柏隐。”
“柏……柏大人?”吴悠愣了一下。
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想起什么,随即又慌忙摇头,“不对不对,兄长信里提过,柏大人是他同窗,也是同僚……”
“吴悠这么说的?”柏隐闻言也是一愣,哼笑一声,“算她有良心。”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既然如此,那是为何?”
“这要问她。”柏隐偏头不言。
李寅夕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嘿嘿一笑。
“姑娘别怕。这位确实是柏大人,跟你兄长是旧识,我们也是,都不是坏人。”
吴悠望向李寅夕,眼泪还挂在脸上,长舒一口气,“真的?”
“真的真的。”李寅夕拍着胸脯,“我叫李寅夕,也是你兄长的同窗。你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伤你。”
吴悠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李壮士。”
李寅夕被这声“壮士”叫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
那边,柏隐忽然轻轻嗤笑一声。
吴悠还在抽咽,心里暗骂此人刻薄。
“不必套近乎。”柏隐声音很淡,“知道你无辜。不会伤害你。”
吴悠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我没有套近乎……我只是……只是想谢谢大人……”
李寅夕在一旁打圆场:“大人,你说话别这么硬,人家姑娘吓坏了。”
“走。”柏隐没有理他,转身往前走去。
吴悠被李寅夕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小声问道:“壮士,我们这是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李寅夕耐心回答。
吴悠咬了咬唇,又问:“那是哪儿?远不远?我、我脚疼……”
李寅夕摆手:“不远不远,前面有个山坳,我们歇歇脚。”
“壮士,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兄长让你们来的吗?”
柏隐脚步不停,这回在李寅夕之前开口,“路过。”
这话一出,吴悠几乎哽住。
路过?路过人家婚宴?
她眨眨眼问:“那兄长知道吗?他是不是急坏了?”
“……”柏隐没有回答。
李寅夕接话道:“姑娘放心,我们回头就给你兄长报信。”
“刚才那些追我们的人……会不会跟上来?”
柏隐依旧不语。
李寅夕拍拍胸脯:“别怕,我们甩掉他们了。不会追上来的。”
吴悠看向他,眼眶又红了,“多谢壮士。”
柳无相为了逗乐,占了一卦,“此乃雷雨解厄之象。西南是姑娘的吉位,不管是走亲、安身,都往西南靠,准没错。眼下虽有暗涌,但只是看着吓人,姑娘根基稳,又有贵人帮,终能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那我便放心了。”吴悠走了几步,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是回四明吗?还是去临安?”
李寅夕道:“先找个地方落脚,等风声过去再说。”
吴悠点点头,再问:“那要等多久?我、我家里人会担心的……”
李寅夕正要答话,柏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你问够了没有?”
“我……”吴悠一愣。随即,她眼眶又红了。
“我、我只是害怕……”她小声道,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突然被人从花轿里拽出来,又跑又逃的,脚也疼,人也不认识,我、我……”
说着说着,眼泪如珍珠,又涌了出来。
“大人别气。她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惊慌害怕实属人之常情。”李寅夕看不过去,上前一步。
柳无相也道:“大人,让她问吧。问清楚了,她心里踏实。”
了尘见状只是摇摇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柏隐看着他们仨,又看了吴悠一眼。
吴悠正用手帕拭泪,肩膀一耸一耸,可怜得很。
“走。”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吴悠被他甩在身后,弯了弯嘴角,那笑痕极淡,一瞬即逝。
她扶着李寅夕的手,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李壮士,你们是刚从北境回来吗?兄长信里说,北境可冷了,是不是真的?”
李寅夕笑道:“是挺冷的。不过我们大人打仗厉害,什么冷都不怕。”
吴悠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打仗的时候,吃什么?听说军粮很难吃,是不是?”
李寅夕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又觉得这姑娘天真可爱,便一一答了。
柳无相偶尔插两句嘴,气氛竟渐渐热络起来。
只有柏隐埋头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可他听着身后那些絮絮叨叨的问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