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56、永乐坊变局 “巧了，我

　　暮色将临未临，木犀巷小院的天井里，最后一点天光被四面屋檐切割成黯淡的方块。吴悠正低头琢磨着《女户户籍式》里一处关节，差点与从西厢出来的柏隐撞个满怀。

　　“哟，”吴悠灵活地侧身一让，抬头挑眉，“柏兄这是要出门夜猎？这个时辰，獐子兔子可都归巢了。”

　　柏隐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闻言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那副惯常的戏谑神色上掠过，淡淡回道：“要事在身。”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查案。”

　　“巧了，我也要事在身。”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祁王殿下又在永乐坊设宴，不去不行啊。”

　　听到“永乐坊”三字，柏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夜色般浓黑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

　　“少饮些酒。”他丢下这句话，语气还是惯常的冷硬。

　　“知道啦，柏监押——”吴悠拖长了声音应道，带着点故意的调侃，看着他擦肩而过，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

　　城西胡济民偏僻外宅升起炊烟。戌时三刻，几辆毫无标识的乌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

　　他隐在相邻屋脊的阴影下，目光锁死后院角门。

　　卸货的人动作麻利，搬运的东西却让柏隐瞳孔骤缩——即使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那一片片叠放、边缘规整、泛着特有冷硬光泽的，分明是禁军制式的旧甲叶片！甲片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敲击在他心头。

　　不是寻常贪墨，是盗卖军国利器！他强压住立刻冲下去的冲动，目光扫过领头交接之人的手势与口型，脑中飞速拼接着零碎信息。交易额……下次交割地点……当“永乐坊”、“秋水阁”、“今夜亥时”几个词隐约飘入耳中时，柏隐呼吸一滞。

　　永乐坊？又是永乐坊！祁王今夜设宴，吴悠也在……这绝非巧合。他不再犹豫，身形如一道轻烟，自屋脊滑下，朝着灯火辉煌的永乐坊方向疾掠而去。必须赶在亥时之前！

　　永乐坊秋水阁暖香融化了清寒。吴悠踏入熟悉的雅阁时，里头已是一派旖旎喧腾。

　　祁王刘衍今日兴致颇高，左右各有两位姑娘陪着说笑饮酒，姿态闲适。刘旸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侧席，见吴悠进来，立刻抬眼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眼神清亮。

　　“可算来了！”刘衍笑着招手，示意落座，“今日不谈政务，只论风月，你可不许再拿户部那些条条框框来搪塞本王。”

　　吴悠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旁边姑娘递来的温酒，笑道：“殿下有命，下官岂敢不从，听听曲儿便是福分了。”

　　刘衍大笑饮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前些日子听闻周尚书对你颇为关切，连家中侄女的终身都惦记上了？周家诗礼传家，那姑娘本王虽未亲见，想来品貌是不差的。吴大人可有此意？”

　　吴悠笑得诚恳无害，连连摆手：“殿下折煞下官了。周尚书垂爱，下官感激涕零，只是如今案牍如山，千头万绪，实在无暇分心于此等人生大事。况下官年轻识浅，功业未立，岂敢耽误人家好姑娘。”

　　刘衍早有所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以公务为重，也是好事。”他拍了拍手，对侍立一旁的坊中管事道：“去，请宜苏和泠月过来，专门陪陪吴卿。他心思一半在户部，另一半嘛，恐怕早系在这永乐坊的某处了。”

　　这话调侃得露骨，吴悠闻言一愣，感受到身侧刘旸投来的促狭目光，只能讪笑。

　　两人翩然而至，一左一右坐在吴悠旁边，气氛顿时更加活络。

　　宜苏麻利地给她斟酒，语气嗔怪：“公子许久不曾来了，还以为把我俩忘了。”

　　吴悠当时正剥着橘子，随即嬉皮笑脸地反手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这不专门来了。”

　　“怎会忘了？连父王都知道吴兄一半心思都系于此处。”连刘旸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她指着闲置的古琴，示意她们过去，“爱听曲罢了，莫再调笑我。”

　　“行。”宜苏嚼着橘子，灿笑着坐过去，“今日必让王爷、世子还有吴公子尽兴而归！”

　　“还是吴卿面子大。”刘衍看着眉眼弯弯地泠月道，“连泠月都兴致颇高。”

　　宜苏适时解释：“王爷莫怪罪，那日不过是泠月在别处受了委屈。”

　　刘衍似笑非笑地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往后谁给你委屈受告诉我，我去帮你骂他！”吴悠只当泠月是受了哪个难缠客人的气，或是坊间倾轧，并未深想，只用惯常的插科打诨带过。

　　“多谢公子。”泠月只是摇头，低头抚琴。

　　刘衍的目光在吴悠和刘旸之间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试探：“说起来，旸儿年纪也不小了，婚事也该考虑。周尚书那位侄女，既然吴主事暂无此意，本王瞧着，与旸儿倒是年纪相当。旸儿，你觉得如何？”

　　刘旸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眼，平静温雅：“父王说笑了。儿臣蒙父王、陛下隆恩，得继宗祧，惟思勤勉任事，以报天恩，尚未有功，岂敢先计家室？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儿臣不敢妄言。”

　　吴悠飞快地瞥了刘旸一眼，见他眉目沉静，心下稍安。

　　若是刘旸与周家联姻，无异于将祁王府一系绑在中宫麾下。东宫太子妃虽也出自中宫母族，但东宫近年行事屡屡触底线，关系微妙。祁王这是想趁势而为，寻一个更稳固的依傍。

　　她心思电转，接口笑道：“殿下，这等事，总需两厢情愿才好。下官与世子都未曾见过怎好妄加评议？不若日后有缘得见，再论不迟。”
　　刘衍哈哈一笑，“也是，是本王爷心急了。那便日后再说，若有合适机缘，让你们都见见，看谁与那姑娘更有缘法，本王便顺水推舟，成全一桩美事，岂不更好？”

　　酒意微醺，就在众人放松饮酒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咻”的一声厉响，一道乌光竟穿透窗棂薄纱，直射主座上的刘衍！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猝不及防。

　　“父王！”刘旸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小心……”吴悠欲起身，衣摆却被桌角牵扯束缚，反倒坐回原处。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外侧走廊破门而入，手拿一把短刃，堪堪将那枚偷袭的弩箭击偏！

　　“铛”一声，弩箭钉入刘衍身侧的立柱，尾羽剧颤。

　　几乎同时，祁王身侧两名一直沉默的侍卫已如猎豹般扑出，一人护在刘衍身前，另一人直扑弩箭来处窗口。雅阁内外瞬间大乱，惊呼声、器物倒地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袭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窗外只传来一声闷哼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侍卫并未追远，迅速退回牢牢护住刘衍。

　　“无碍。”刘衍面色微微发白，很快镇定下来，挥退了闻声涌来的坊中护卫和惊魂未定的姑娘们，只留下心腹，看向关键时刻破门而入的人……

　　“陆兄？”吴悠和刘旸异口同声看向收刀静立一旁的陆流。

　　“看来遇见旧识，那便留下好好聊聊。”刘衍脸上惊色褪去，重新挂上了那抹惯常的的笑意，抬手示意，“接着奏乐。”

　　雅阁内弦歌再起，只是酒意醒了几分。

　　陆流拱手，“殿下洪福齐天，微臣恰在隔壁听闻异响，情急之下贸然闯入，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陆兄乃下官在太傅学堂时的同窗。”吴悠心怦怦直跳，与刘旸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刘衍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玩味：“陆公子，好俊的身手，好快的反应。”

　　陆流姿态谦恭有礼：“能替殿下挡去些许麻烦，是微臣的荣幸。”

　　刘衍抚掌轻笑，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阁，“都说人在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最易被偷袭。看来……本王今日还是不够放松啊。倒是让某些人失算了。”

　　陆流语气变得更为悠远，“说起来，当年太傅学堂中，虽文武殊途，却也各有峥嵘。世子通经史，吴兄擅策论，柏兄精骑射……捕获诸多芳心，我记得有位柳姑娘，绣过一幅《松鹤延年》亲自上山赠予吴兄。”

　　吴悠和刘旸却是心头剧震，瞬间听出了陆流的弦外之音。

　　“当然记得。”吴悠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陆兄好记性。”刘旸瞳孔微缩，这是以一种几乎无法指摘的方式，逼迫柏隐沉默。

　　刘衍听了，倒是顺着感慨了一句：“哦？还有这样一位巧手姑娘，山阴果然人杰地灵。”

　　就在这时，原本丝竹悠扬的乐声戛然而止，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阁内！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竟是从抚琴的乐师方向射出一支短弩！

　　“护驾！”刘旸猛地扑过去。

　　“内外蛰伏……”刘旸顺势避开，气极反笑，“真要置本王于死地？”

　　“啪”一声脆响，弩箭凌空击偏寸许，钉在了刘衍身侧的屏风上，箭尾剧颤！

　　“当心！”陆流反应奇快，几乎在弩箭发出的同时，已挥袖掷出手中酒打偏那弩箭。

　　场面大乱。贴身侍卫瞬间拔刀护主，扑向乐师。那乐师见一击不中，毫不恋战，撞破侧面窗户便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期间，吴悠身旁两位姑娘瑟缩过来，像受惊的小鹿般，将她团团围住，一时挣脱不得。

　　“还不护驾！”刘衍脸色微白，被侍卫团团护住，面容狰狞。

　　“殿下放心，陆某必誓死护住殿下安危。”陆流挡在他身前，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恰在此时，柏隐的身影如疾风般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气息微促，目光如电扫过室内狼藉与受惊的众人，最后定格在祁王和陆流身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刺客吸引注意力，心神未定之际——

　　“柏公子！小心！”一声凄婉的惊呼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