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门》将将江绛

39、虎皮之下人脸现 他怎么能死

　　胡须花白的老人，正闭目养神，真像避世的仙人，可叹并不身处开阔幽境，而身处逼仄寸地。柏德泉没发出声音，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暗室的陈设，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来几次。

　　走到椅子旁，柏德泉开口：“老师没去上朝消息都这么灵通，夜明珠还没来得及贡，就被您老唤来了。”

　　他知道吴千帆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吴家培植的羽翼受损，宰相之位也摇摇欲坠，自己已经是吴千帆最大也是最后的底牌。

　　“您退了，成王殿下也会是储君，老师不用担心。这些年，我做过的事您都知道，也都照拂了，如今还不顾头疾召学生前来叮嘱，学生委实感激不尽。”

　　明明是极为关心恭顺的话，从柏德泉的口中吐出来却冰凉，敷衍地掺了几分真。

　　吴千帆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好像早就料到自己这个学生终有一日会走到自己前头，并且毫不客气。

　　的确，柏德泉耐心不多，他整衣落座在对面，好以整暇地沉声：“吴老，本官感激你。当初我父亲因为金家被冤的事和我闹翻，是您给我指路高升，这么多年，我也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心愿我都明白，二皇子会是当之无愧的储君。等到时机合适，我也会向圣上进言，召回吴大将军，不叫他受多年风沙之苦。”

　　屋内空气稀薄，人愈发呼吸粗重。

　　吴千帆垂着脖子，眼睛似睁非睁，他缓慢站起来，走向左侧开阔地，面向一整面兽毯，看着不动。

　　柏德泉皱眉，随着他移步，仰头看着整面用动物皮毛缝合的，十几余尺高的巨型毛毯，这一张都是虎皮，衔接处处理的很用心，几乎看不出虎纹的缝合痕迹，叫人惊心动魄。

　　他眯着眼在这张死物上打转，又轻飘飘开口：

　　“成王刚刚知晓这层关系，您今日为何要见我，是不放心吗？我家中很多事还等着处理。”

　　吴千帆依然没接话。

　　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久好像都在一个人唱独角戏，一股厌倦的情绪让柏德泉猝然没了耐心，他走到吴千帆身旁几乎与他肩并肩，突然说：“每只老虎的条纹图案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此辨别身份血缘。”

　　柏德泉希望身旁能有点声响，从昨晚开始的这份清净泡在更清静的死水里会叫他恶心。

　　他想听人告诉他，这一切快要成功了，他牺牲了一堆不要紧的东西，然后即将史书留名，权倾朝野，没有人再会轻视他，这些全都近在眼前，所以他淡淡盯着近处的某一条虎纹。

　　黄黑虎皮，斑斑点点的。

　　气流中传来一丝毛发崩裂的声响，干燥的空气在虎皮扯擦中迸出点点火星，是炸裂的前兆。柏德泉面前的黑色横向虎纹“嘣”地一声，整面断开，一分为二，一张人脸在皮下骤现。

　　绝对不应在此处的一张脸，如雪天锐箭。

　　那人抬起眼，下三白，是极致的黑。

　　紧缩的瞳孔伴着心脏狂跳，柏德泉猛烈倒吸一气，步履踉跄连连倒退几步，慌张仰倒在椅背上。他眼中黑珠颤抖的上下震转，惊骇下，一股琢磨不透的未知恐惧几乎快把身躯淹没，他终于想起来还可以说话：“柏韫！！你怎么在这！？”

　　她不是应该在逃窜吗？这是哪里！她怎么可能知道宰相府的隐室！柏德泉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状态，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似乎在寻找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线索。

　　行动比思维更快做出选择，柏德泉发疯一样冲上前对着柏韫的脑袋就是一手刀。

　　真是，一贯的决绝狠辣。

　　柏韫倒吸了一口气，退后堪堪避开，暗道里出来一群护卫模样的人，大约七八个。

　　最前面那个迅疾翻来，锁住柏德泉，直接封了他武功穴位。

　　“雾列，你们出去吧，我对付他没问题”，柏韫停滞的睫毛顺着无光的瞳孔下移，指向跌落在地的柏德泉。

　　雾列点了头，退到了暗道里。

　　此时，柏德泉鬓角处冷汗淋漓，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离，他握住颤抖的膝盖强行站起来，恼羞成怒扑到吴千帆面前。

　　“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算计我，老东西，本官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柏德泉发癫一样死命摇晃着吴千帆，老人却还是一言不发，甚至像个雕像一样僵硬的被他掰过来。柏德泉心觉不对，慌乱松开手，吴千帆就如物品一样直直地仰头倒下去，地上断裂的一半虎皮毯接住了人，发出闷咚一响。

　　柏德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震惊和恐惧的地方。但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让他不能移动分毫。心跳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仿佛要突破封闭的束缚，他笨拙扭动头，对上了一双杏眼。

　　“你……”点穴会让体内虚空无力，他只能堪堪用尽全身的愤怒指着柏韫。

　　柏韫也只是静止站着，和刚才的吴千帆差不了多少，区别在于一个是被控，而一个是自控……难以自控。

　　眼眶睁开的时间太久，干涩的被大脑强行闭合了，柏韫缓缓：“你杀了齐荣霜和钱曼香，你和吴千帆诬陷了金家。”

　　柏德泉脑中一片混乱，只能被面前唯一的人说出的话带着走，他从未见过柏韫束发，一袭灰袍束衫绝漠利落，以往倒是不怎么能想起她身上也淌着金家的将门血液，“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是怎么把吴千帆弄成这样的？！”

　　柏德泉怒极反笑：“我真是小瞧了你，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哪里来的能耐！你不要和我说你跟你爹一样天赋异禀。”

　　“呵……天赋异禀。”

　　柏韫的声音太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像是话本的旁白那样，简单的叙述。

　　这样的态度让柏德泉更加难受和不解，强烈的好奇就像沙土，把整间暗室都盖上了一层厚土，甚至掩瞒了这一刻的恐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道：“你控制了吴千帆？你到底怎么做的？”

　　泛白的指尖出卖了柏韫，她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点。

　　“你说呢柏德泉，那三年，奇毒怪蛊，样样不重，拜你所赐。”

　　看着柏韫腥红的眼瞳，柏德泉死死扣住下方的椅子扶手，恍然中夹杂着气极的不甘心：“你真被抓进去待了三年？那是什么地方……不是说会死吗？那你为什么不死？！”

　　起初的讥讽化为难以相信的荒谬，柏德泉居然对蛊懵然不知，她冲上前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柏德泉你他妈的，居然连草石间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他那时候确实没深想，随口听吴千帆提过一句，他就递了信。

　　在一时起意的情况下，柏韫稀里糊涂失去了徽山的三年，失去了一切，渺茫天地，被抹去了一切蛛丝马迹。

　　柏韫痛苦的神色出现在眼前，柏德泉终于觉得能够呼吸了，“怎么了……侄女，看来我随手一为，你们一家这么痛不欲生啊。”

　　柏韫仰头对着伸手好像就能触及到的天花板，嗓音哽咽：“是我…太天真了，我错了。”

　　仇恨横在浓血之中，柏韫死死掐着手心，一把抡起椅子往柏德泉身上砸去，巨大响动中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和着血喷涌出来。

　　好吵，好在兽毯隔绝了一切，柏韫没有说话，不是她打算沉默，而是实在五脏六腑都被攥紧，此刻难受的发不出声。

　　时间对于绝望的人来说，不是施舍而是嗟磨，对两人都是。

　　“你用这些邪术控制吴千帆把我引来，然后呢？”冷笑的面容掺杂着不甘的鲜血，他没想到吴千帆会这么废物，没想到他柏德泉会沦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还是柏尚天的女儿手里，这绝对是能让他气绝吐血的事实。

　　“你想杀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你我如今的处境都落不到好，何必如此鱼死网破的解决”，柏德泉扯着笑坐倒在地，骨裂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僵硬，涣散瞳孔里倒映出柏韫杀气腾腾的眼神。

　　事到如今，柏德泉才悔不当初，他放任自己的一双儿女和柏韫斗。可柏韫却真的是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的，控制吴千帆，还有刚才那些暗卫，桩桩件件都难以让他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柏德泉按下慌张的心，他的大业就在眼前啊，他怎么能死在柏韫手里？！

　　“柏韫，你无论怎么报复，是不可能洗白罪名了，如果闹大，你会又给你母亲家泼上一盆脏水，只要你这次放一次手，我保你安然无恙的度过此事……退一万步说，你，你也不想想柏家，如今我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从耳朵传来的字字句句，简直让柏韫浑身颤栗，如果柏德泉的策略是活活气死人，她是真的想撕了这张嘴，“你到底为什么就这样杀了齐荣霜！”

　　脖子被掐住，气流紧缩，柏德泉被憋得只能咳嗽，断断续续道：“什么……为什么，一举三得的事，你……废话什么？”

　　看着手中的死白丧服，柏韫彻底崩溃了，终于落泪：“她可是你亲生母亲，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还是不是人！”

　　“咳——你给我闭嘴！”

　　柏德泉用尽最后的余力撇开柏韫的手，将自己甩开，直抵骨髓的痛伴着嘶吼：“你是以什么立场质问我？我母亲相认几个月的孙女？也是……你是柏尚天的女儿，爱屋及乌。她对你这区区几个月，你感受到的，想回报的，就已经比我这个做她几十年儿子的还要多！”

　　他眼神四下游离，泪水在脸颊上颤抖：“所以，所以！全是他们先对不起我！我只是和你一样报复而已，而且……汤是钱曼香端给她喝的，我没让她下毒，是她自己想的！”

　　膝盖一下被抽去了力气，柏韫握紧拳头撑着椅子。

　　男人的声嘶力竭显得尤为可笑，似乎想竭力洗刷掉脑海中的刺痛，把一切都推脱干净，却又害怕听人逼问更多。

　　柏德泉也崩溃了，双目腥红拼命否定，死死瞪着柏韫。

　　两人是谈不下去了。

　　柏韫也没有更多力气，艰难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