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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举头忽见衡阳雁 好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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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舱门,江风从头顶倏忽擦过,带的她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微晃了下。
一直在外巡视的雾列提了口气,压低声道:“太子妃?”
柏韫脑内嗡嗡,一手狠抓住雾列伸来的臂甲,大口呼吸着腥潮的水汽。
深秋铁器坚凉,寒意几乎嵌进手心里,将人刺醒。她抬指向唇角抹去,一道暗红的痕迹在虎口处若隐若现。
雾列察她动作,“太子妃,你……”
柏韫强迫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排空,掀开眼皮,语气淡到无息:“下午你说的话,很有用。”
在庆功宴席开始前,雾列忽然找到了柏韫——
当时她正在酒库里挑酒,“你说殿下的变化,和弥芯有关。”
苦于旁人不在,柏韫刚到楼船上时,其实就找了雾列同她汇报,讲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主要又都做了什么。由于这一切太像流水账太无聊,听完后柏韫还着重提了几个问题,不过结果可以想象——她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柏韫有当无地问,并没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雾列却记挂了此事,他自觉有对不住柏韫的地方,也深知主子不特地说,就是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对柏韫隐瞒,所以一直都没有放弃回忆蛛丝马迹。
他接过柏韫拎在手里打转的酒坛,“属下想了许久,觉得是这样。”
“……您回太合的时候,是弥芯来向殿下报消息的。”虽然依旧找不到关窍,但雾列仔仔细细把当时的情况说了。
“弥芯年龄不大,有时会被勾的爱玩,但心性沉笃。可那时她急得有些过,属下还以为您受伤了。”
柏韫让他继续讲。
雾列:“若要追溯,其实上次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便就……”他皱眉斟酌了一下用词,生怕自己感知有误,“便就很紧绷。”
柏韫听得一头雾水:“回来?她从哪儿回来?”
“太子妃忘了吗,出征前,是您派她去送周吉公子和刘卿珠小姑娘的,当然是从徽州回来。”
柏韫微蹙的眉心倏然展开,僵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的她后颈一整块发麻,凝滞了空气。
刘卿珠虽然不知她服毒的任何内情,但却是明明白白的目睹之人。她把小孩子这一层忘了,她怎么把这事忘了,不会吧……
几近能听到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心跳,扑通,扑通。
“风大家和田鲛青她们俩在我走后就离开了,对吧?”
雾列点头嗯了声,他记得柏韫当时头个提的问题就是这个,于是做出了和前几日一样的答复。
柏韫双手交握在一起,绞着蜷曲又张开,“庆功宴如旧,你先退下吧。”
……
那晚过后,肖立玄更忙了。他数次匆匆而过的侧影里,模糊看不见神情。
凌婵时不时会来,带来一大碗补药就算了,还一脸严肃地关心她的身体。
柏韫撑着额,缓声胡诌:“凌将多虑了,只要心情平静,这就不算大毛病。适当吐吐血,也有放血愈疾的疗效。”
凌婵抿了抿唇:“是吗?”
柏韫默然:是啊,都快平白编出一种病来了。
凌婵的关心还在继续。她盯着桌上那只空碗,舌尖轻抵上颚,默默在唇齿间咂摸那缕药味。碗沿上的药渍已经干涸,把瓷壁染上一团团褐,辨不清真色。
看得喉间泛酸,柏韫偏过头:“凌将今日来,是有消息要传?”
眼底闪过诧异,但凌婵很快不疑有他,直接抽出信笺干干脆脆放在了柏韫递来的手心里,等着她阅完。
都说上头吵架难做事,凌婵也听过这句老话。新官上任,她本担心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两边为难。好在二位殿下心照不宣,从不委过于人,她暗暗庆幸:跟着头脑清楚的上司果然省心。
“豹妃……”
瞳光在纸上一目十行——天都的现状、宫火的内情、甚至还有夕英自焚时的遗言,柏韫却独独念了这两个字出来。
“和夕英争储的后宫娘娘叫豹妃?”
凌婵并没看过信笺,循着柏韫口中偏向的重音,也觉得这个封号少见,就问是哪个字。
“豺狼虎豹的豹。”她紧接着看着凌婵说,“这是草石间的等级,就是豺狼虎豹这四个字。”
最高一级的字?凌婵听罢赶忙问:“她还活着吗?天都烧毁了不少殿宇。”
“皇家中人……我从前未曾想过此人会是宫妃”,柏韫僵硬地转过脖子,“宫妃出入不便,但,若得梁佑今准允,这个身份其实有可能。”
语调有些飘忽,她接着往下看,“宫火是夕英和豹妃合谋,无法熄灭的缘由是水井里有虫蛊!而豹妃,她也在宫火当天失踪了。”
果然,这场怪火有蛊虫掺杂,和柏韫分析的一般无二,几乎可以锁定这个人了。
凌婵探过头扫了两行,“如今谍网正在寻她。属下倒是也从纪公子口中听过,南齐的十三皇子颇为受宠,朝廷上下皆揣测梁佑今有立太子之意。看来是有什么天大的隐情,她二人才不得不合谋。”
“为利相争,利尽而散。梁佑今玩储位玩脱了。”
凌婵微讶于这般的一针见血,眼眸透出几分精光,“此人像是太子妃您想找的人?”
不是像,柏韫的眼瞳骤然收缩,看上去定定的。
“怎么了?”凌婵紧眉歪了歪头关切道。
通过凌婵递到她手上的消息,绝对是肖立玄查证过的。就是。
竟是南齐后妃……
“没。”嘴上说没事,却还瞧着那一个方向,小臂青筋隐隐浮起。
听周吉的叙述,在他老师口中,这位主上一手缔造草石间,沉鸷无情,是绝对的猎手。现身时哪怕不蒙面也无人敢直视,令人畏服到了发指的地步。柏韫不置可否,她犹记得在草石间被审问时,对面帘中溢出的冷笑,都带着积年阴腐的味道。
而南齐后廷之事鲜为外人知,向来是最讳莫如深的,就连被标榜为真爱的姜后也是个不知名。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梁佑今对枕边人的态度——豢养、占有。
所以这么久以来,男男女女,公侯郡县,她从没把调查的注意力放到后妃中去,这个人,这个人怎么会入宫呢?!
豹妃。
主上。
寻了这么久的仇家,答案如今呼之欲出,柏韫快要压不住肩膀的震抖,问:“凌婵,伏龙军所到之城,皆已封闭起来了吧?大军何时到天都?”她简直想立即就见到此人。
“明日,船队再过一天也能到了。太子妃大可放心,梁佑今都找见了,豹妃带着孩子躲不了的。”
“孩子?”意识到自己接了句蠢话什么后,她按着额,腮边肌肉突突跳,“……对,她是皇子生母,逃亡当然得带着孩子。”
柏韫蓦然叹出一口气,咬牙笑了。
湿润的口腔内,贝齿打颤的声音像极了竹帚划地,柏韫的记忆一下被带回到过去。
在草石间,人的身躯是永远也干不了的,无论什么样的脸,死前就算挤尽了泪水,那把竹帚还是会一直扫,一直扫,黏稠又尖锐的沙沙声,会一直响到把泥地抹平。
水会冲几遍地,却不会冲竹帚,它就静静放在牢房旁。
放在柏韫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腐烂,糜臭。
某些说不清的,陈血和冷铁的气味涌入鼻腔,交缠如丝。仿若无数个怨灵附在上头,寂然嘶吼着。
现在,她终于能拨开幕帘一角,就算还会有更诡异的东西流出。
草石间,这么一个只为戕生掠利的地方,这什么劳什子主上,她难道会怕吗!将死之躯,幕后那副面庞就算再恶再怪,杀的时候,她也只会觉得痛快。
“豹妃,切齿之恨,是我找到你太晚了。”
翌日一早,柏韫倚在舱顶的栏杆旁,远方青雾染鲛绡,一抹胭红误落,水天就此由暗转明。
连日往返的几只信鸽停在此休息,她伸手逗了逗,“你们都瘦了知道吗?拿鸟当驴呢还干活。”
身后踏阶的脚步声突兀地顿住。
“原来在江上,卯时的天是这个颜色!”
刚好能听到的声量,柏韫转过身来望着肖立玄,“这么好看的景,自己一个人看太小气了吧。”
肖立玄明显怔了,她没擦口脂,明明无色,却让人觉得馥郁。清明的杏眼也在时间的洗礼下蜕变出沉柔。
时间真的从不留人,他心抽了一下。
“你是一大早睡不着吗,跑到上面吹凉风。”肖立玄在原地立着,忽又冷冷补了句:“某人失眠的情况可是少之又少。”
“你——”柏韫被噎了,这挤兑话像是她从前会说的,手肘鼓了鼓,示意道:“我穿披风了。”
好呆……肖立玄上下扫了眼,才认出那件白狐裘。
“主子放心,那位姑娘一眼就看中了。您送来的衣裳是真抢手,之前好几个客人来问价,阑珊阁都没敢再把狐裘挂出来。我估摸估摸个行情价卖了,人姑娘高兴的很。”
江面风大,肖立玄敛眉,下颌线绷的极紧,“知道了。”
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那你过来。”
“你来看看嘛,看那里是不是天都?”大概是呛话没听够,柏韫指着前方城池的轮廓说了两句大废话。楼船昨夜已经渡入桂河,前面不是天都还能是哪?
晨间的雾气一层层化进江水里,愈走近愈清晰,肖立玄站在了离柏韫两步远的地方。
寺庙的攒顶聚成几点,隐隐约约能看到皇宫一角,这一角后的整座宫殿,曾在他脑海里谙熟过无数遍。肖立玄凭栏远眺,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居然平平静静的:“是天都。”
气氛一时沉寂,没有任何铺垫,柏韫突然开口:“肖立玄,若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寻我回来?”
肖立玄:“你想听真话吗?”
柏韫:“当然。”
肖立玄:“不会,我会一开始就跟着你。”
柏韫的下唇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很快被笑意扯平:“那天下江山怎么办?”
肖立玄:“去哪寻江山以外的地方?”
他面色看不出丝毫异常,不待柏韫反应,一把捉住了白裘下的那只手。
柏韫定定的对上这个眼神,轻声道:“如果易地而处,你不在身边了,我会好好活着。”
“那是当然。”
“希望你也是如此。”
两人的话同时落下,穿插在对方未竟的措辞里,盖过千言万语。
肖立玄甚至切切笑了一声,短促却令人心惊。他将柏韫微张的长指逐个掰回手心,强硬包握着摩挲,他动作很缓很慢,像是快了就会消散。虎口那颗痣漆黑,分明,在柏韫的注视下愈模糊,愈涨大。
“活着和好好活着有很大的区别。我倒真的很好奇,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活了?”
柏韫眼睛乍然红了,细密的乌睫如天空行雁,她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发不出。
不是的。
肖立玄拭掉她挂在下颚的泪水,替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抱进怀中。肖立玄努力遏制着自己手劲的轻重,温柔地不像话,“好啦。天都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和必须要见的人,所以我们后面再聊这个,好吗?”
柏韫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点头的。
肖立玄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原谅了她。
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
“嘶——轻点轻点,我的手是不是断了”,纪知节只是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肘,就当即发出一声惨叫,疼的他直吸气。
“莫急莫急,我听鲛青说过,你这情况叫脱位,找专门的大夫,骨头还能接回去,保真。”
疼的脾气上来了,纪知节咬牙阖上了眼。
谷与青的视线这才敢瞥向眉骨下方那一大块不规则的擦伤,露出鲜红嫩皮,触目惊心。
看着不是滋味,纪知节这么一个爱脸的人,心里指不定多难受,“……这回咱们是真佩服你,你冲那么前头,那场面,简直就像一头雄狮……。”
纪知节悄悄扯了下嘴角,“这叫仗义,知道吗!”
吱呀——厢房门被推开,田鲛青带着正骨大夫进来了,“就那个红衣,骨错是在右手,庞叔你仔细着点接。”
“好,我先检查看看。”
说罢,田鲛青赶紧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也顾不得形象了,“真是累死了,隔壁屋躺倒一大片,我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包扎。”说着还对谷与青比了个八的手势。
谷与青立时就要拿过她的手腕锤捏。
田鲛青一扬纤手,只听“咔”一声,“啊!!!”
她被尖声吓的一凛。庞大夫端提着纪知节的手肘,抽出布条开始缠夹板,呵呵道:“疼是正常的。”
纪知节唇色虚的发白:“疼的要死也正常吗?你也不让本公子准备一下。”
大夫没搭他,“小田姑娘,你们这次是什么行动,看这一个个伤的,对面坏人很多吧?”
田鲛青打哈哈,捣了捣谷与青,“你说。”
谷与青:“很多人。”
庞大夫从前是风林济的崇拜者,对正骨医术颇有研究,后定居在天都,知道田鲛青不好多说也没再问。
“请静养四旬,切勿妄动。”
见大夫走了,谷与青才摇摇头,先后摊开手掌,道:“就一个后宫娘娘,还背着三岁小孩。她居然能从十几个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路!让我们追的惨不忍睹,梁佑今选秀选武状元来的吧。”
那日,田鲛青估摸出豹妃的身份后,纪知节就急调了谍网里稍微能打的,在皇宫外埋伏着逮人。“宫里好像起火了,大晚上怎么没人灭火”,“糟了,提高警惕!”却还是没拦住,他们一路追到郊外荒山。
那女人手持残剑,眼里突然迸发出巨大的杀意,活像一只护崽的猎豹。
当时完全没人敢靠近了。
眼看她就要进山消失,纪知节急了,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拼死命往前扑,眉骨挫地,硬是扯着孩子不放手。
身后五指暴起,就在纪知节的后颈差点被豹妃拍断之际。
“纪三!快趴下!”
拖到了枢赶来,两记飞镖贴着他发丝旋过,死死钉住豹妃双肩,他才捡回小命。
回忆到这,纪知节仍心有余悸:“枢是怎么知道消息的?宫火时他不是在监视梁佑今的动向吗?我打听了,草石间和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方向。”
谷与青想也不想就道:“肖二干的!你没发现这几日信鸽飞来飞去的。”他趴在桌上用手枕着,从这个角度看,田鲛青的面庞添了几分冷艳,他圆圆的眼亮亮,“鲛青,你发什么呆?”
“哦……我在想柏韫怎么样了……希望抓住豹妃对她会是一件好事。”
见过豹妃后,她心里总觉得难受。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呐,这个女人很坏,也狠毒,可是看着她的脸,你却就是感不到惊悚。正如豹眼难以名状,圆瞳却有折角,一只豹嵌有那样一双粉晶的眼,是粉碎了也不会流泪的。
纪知节蹙眉没听懂:“你不是说豹妃是柏韫的仇人,把她关在草石间折磨了三年吗,现在能报仇了,还会是坏事?”
田鲛青斜斜看了眼纪知节,朱唇开合:“你没听过叶公好龙吗?”
“恨一个人,也是会有期待的,寻觅的真相如果没有达到心中所想,痛也不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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