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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故教迢递作佳期 来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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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的火烧了一天一夜,消息传播的速度如箭。
数日时间里,南齐的防线逐渐崩溃,围压在边境的伏龙大军发兵,势如破竹,直取七座城池,捷报频传。
桂河连通长江,肖立玄下令,走水路前往天都。
江面上,楼船满张硕帆,巨轮翻飞,搅弄雪白浪卷,几座水上城阙正稳稳向南行进。
两个士兵正要从舱内的楼梯去往三楼,便闲聊起来:“太子殿下为何不在太合养几天身体?按如今船队的速度,不出意外,我们会比大军还要早到天都。”
“的确不像殿下的行事风格。养身体还是其次,起码可以多观望两天。不过这段时间殿下脸上连个笑都没有,给我一种回到他刚掌管伏龙军时的错觉,阴沉沉的。”他边说边打了个冷战。
“兴许是养伤磨人,又与太子妃分别,殿下心情不好吧。如今太子妃已经回来,你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可不见得,前天上午太子妃从京华打胜仗回来,殿下连庆功宴都没开,下午就立刻整装预备上船了,这是开心的样子吗?”
“照你这么说,殿下还不高兴太子妃回来??”
“欸,我能这么说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他压低了声,“昨夜…巡视,望见……殿下……独自在外廊……”
两人不知不觉到了三楼,雾列重重咳了一声。
“雾大人!”
雾列语气肃然:“你二人做什么呢?”
“呃我们奉凌副将之命,去议事舱送膳,顺便更换烛火。雾大人怎么在这?”
雾列:“太子殿下找凌副将议事,现在不便进去,你们把吃食给我,烛火回头再换。”
“是。”
雾列接过食盒转身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士兵——太子殿下要议事直接召人去中舱不是更方便,何必绕路过来,莫非真是不愿和太子妃共处一室?
议事舱内,肖立玄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盯着沙盘中某条路线上的数座城池:曲州、建州、历城,再往前就是天都了。
凌婵也指着那儿,“殿下,请看中间这条路。曲州的太守意欲投诚,而据可靠消息,历城的守将在宫火次日便率军勤王。所以这条路上唯一的阻碍只有建州。殿下既然想让陆路的大军赶上船队的行速,可在此路上汇集六成以上兵力,全速推进。”
肖立玄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吧。另外加封曲州太守,善待城中百姓,先将消息散布出去,若建州仍不松动,再强攻。”
凌婵:“是,属下也是这样想。”
听罢肖立玄微微抬眼:“孤记得凌副将甚少表露这种想法。”
“啊……”
“是因为纪单彩被调走了吗?”
柏韫离开后不久,纪单彩就被派往前线,在南齐边境和大军一同驻扎下来。这当然意外着肖立玄信任纪单彩,放心让他在一线指挥。
可远离殿下,也就意味着远离中心。
刚才,凌婵在指派哪几支军队前往中路时,刻意没有提纪单彩,殿下也是一副默认的样子。殿下心思细密,此举绝不是一时遗漏。她要还看不出来,那这四十多年也算白活了。
虽不知肖立玄冷淡纪单彩的缘由,但凌婵也无意刨根问底,很快便道:“在其位,谋其职。纪将军是属下的上级,如今他不在,我自是要担起更多的责任。如此方不负殿下信任。”
话音刚落,吱呀声响起,门被推开一条缝。
雾列提着食盒进来,“殿下,这是凌将要人送来的晚膳。现在已是傍晚,您是否要回屋用膳?”这一番充满试探的语气,让凌婵眨了眨眼:真是奇了,在她印象里,雾列是从来不催这些琐事的。
更奇怪的是,殿下还不回话。
她立即从雾列手上接过食盒,揭开上下两层,端出了四个菜和一盆肉汤。
“殿下若是嫌来回一趟麻烦,不妨就在这吃吧。”凌婵是个一竿子插到底的性格,做事分秒必争,“正好属下也还有南齐的情况想问。”
略微沉吟后,肖立玄应了,“雾列,你也坐吧。”
“可是殿下,太——”
凌婵端来凳子:“雾大人是太饿了吧,我晕船没胃口,这些饭菜你先尽管吃。”
见此情形,雾列只好坐下,接过筷子后,局促不安地摸了摸那块缺了肉的耳垂,又看了一眼肖立玄,心中万般不解:殿下为什么不回太子妃屋里?不是应该很想去吗?
雾列记得很清楚,当初柏韫领兵,是因为殿下伤重,又有赐婚圣旨为据,合情合理。但殿下在太合养伤时却贵人多忘事,像是忘记了此事是自己一手促成,总莫名闷闷的不痛快,搅得整个府内气压都持续走低。
雾列其实能琢磨出几分缘由来——或许在殿下看来,这天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因为做的太好,从不让人怀疑。他最在意的还是柏韫,而柏韫走得太利落了,偏偏又就是为了平定天下这么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所以整整两个月,殿下都不曾询问太子妃的归期,但前日又突然说要备马去京华。
让雾列意想不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领命,就这么前后脚的功夫,太子妃回来了!
消息传来的一瞬间,他明明看到殿下的眼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像冰面裂开一道蜿蜒细缝。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不知怎地,很快,那道破冰的裂缝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昨今两日,太子妃因舟车劳顿都在中舱内休息,同一屋檐下,殿下身处中舱的时间却少之又少,像刻意避而不见。屋内发生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但如今已经不止他一人发现殿下对太子妃的冷淡。
所以雾列哪里是饿了,他只不过是看不懂殿下。
凌婵不知道这两人的弯弯绕绕,认定雾列是饿坏了,给他挖了满满登登一碗米饭,“来,多吃点!”
肖立玄:“吃吧。”
“……好,多谢凌将。”雾列压根不会劝人和好,更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埋头苦吃。
桌上那盘鲫鱼直愣愣瞪着眼珠子,看得肖立玄兴致缺缺,握筷的手顿了半晌,才夹了口藕丝。
“对了,凌副将要问什么?”
凌婵:“属下想问,殿下着急去天都的原因是梁佑今在宫火中离奇失踪吗?”
肖立玄眉峰微微攒聚。
“殿下莫怪,梁佑今至今仍下落不明,属下只是担心这其中会有诈。”
“孤知道分寸,凌副将放心。”
她听罢露出安心的神情,继续道:“还有一事,属下其对堪舆地势,一直颇感兴趣,听闻太子妃曾绘制过一副地势图,精巧绝伦,不知能否借来一观。”
咚咚咚——
柏韫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发着呆,几声沉闷又不容忽视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她慌忙闭上眼装睡。
紧接着门被推开,肖立玄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
走到屏风后,一步一步靠近,榻上的人面被他的身影笼住,却仍是皎如芙蕖。
一吐一息之间,目光宛如有形的利剑,刺得呼吸悄悄失了衡。
肖立玄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咳咳——”空气忽地被堵住,逼得柏韫弹起来直咳嗽。
好玩的很。
肖立玄忽觉心虚正要转身走,却在刹那间被一把抓住衣襟。
他被拽入锦帘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听见柏韫大喊:“好啊肖立玄你看我不顺眼,你就谋杀我!”她边喊边箍住肖立玄的肩颈,两人结结实实倒在了一处。
“开什么玩笑,你放开。”
一阵暖暖的馨香扑来,因为在被褥里盖着,柏韫身上的温度比他高了不止一点,他狼狈道:“放开!”
“为什么要我放开,我就不放!谁让你走过来的?”
肖立玄用小臂撑住,将两人的距离堪堪隔开了一个拳头大小,“孤是来拿那副西秦的地势图给凌婵,无意同你拉扯。”
凌将军?好像是依稀听弥芯说过她喜欢这些东西。
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大晚上的让肖立玄亲自来取,分明就是搪塞人的借口,“原来是这样,原来殿下如今这么亲力亲为,难怪白日都见不到人影……可那好像是我画的,我不借。”
肖立玄冷声:“你想怎样?”
柏韫手上抱得更紧了点,气定神闲道:“我不想怎样啊,我就是想——高兴高兴。”
肖立玄嗬了声,眼里的情愫晦暗不明,直勾勾盯着她。
“嗯?”柏韫凑上去,两人近在咫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被对方收入眼底,空气里的孔隙渐渐缩小,柔软的眼睫扫到脸颊的小绒毛,近到有些发痒。
肖立玄皱眉不语,稍稍偏过头去。
柏韫神色倏然一滞。
“……”
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她气得方向都指错了,不爽道:“东西就在那,拿了殿下就走吧!”
她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因为抬臂的动作,衣袖滑落堆积在两侧肩膀,小臂内侧赫然落下几道红痕,指印深浅不一嵌在白皙皮肉里,一看便知道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
没听到翻找的声响,她从被褥里抬起头,却发现肖立玄还站在床边。
顺着视线往自己身上看,柏韫唰地拉下衣袖,脸一下通红,“你,你你看什么呢……不许看了!你不是要走吗?走吧走吧,殿下想去哪去哪!”她把榻上两边的锦纱放下,嘟嘟囔囔:“还不都是你昨晚干的好事……装什么呢,昨天那么摆脸色还有心思干那点事……”
“呀!”
肖立玄撩开纱,握着她的脚踝往跟前拖。
见她立刻要往后缩,“我看看别的地方!”肖立玄清了清嗓子,嘴上说得硬气,尾音却虚了一截。
柏韫才不相信他的话,赶忙捂住裙衫,“你不准像昨晚那样!要不——”
“不用你赶,我马上就走。”
红痕在烛光下透着几分压抑的艳色,底下是淤堵的血流,肖立玄面色不虞地检查了一圈,柏韫就静静看着他,眸光慢慢失了落点。
昨夜荒唐时,伴随着沉默的深凿,一下又一下,柏韫被扯地连天的倒腾,只能依稀看到肖立玄的背部,两个月过去,藤鞭的伤口已经愈合,和旧伤叠在一起,从后颈蜿蜒到腰窝,像山脉,也像河床。任人怎么呼喊都无法撼动,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肖立玄。
真讨厌……
没有破皮,肖立玄松开手,“昨晚你抓我也挺狠,算两清了。”
他站起身打算离开。
本来柏韫心里头就酸了两天,听了两清这个词,心脏更是被狠狠一揪,“肖立玄,我们整整两个月没见。”她时日无多,万万没想到再见面,肖立玄会是这个反应。
“昨日今日你都冷着不说话,还像老鼠避猫似的躲着我,这都不是我的错觉”,柏韫似笑非笑地提了下唇角,哂道:“我回来这一路,听到许许多多的话,有人夸我,也有人骂我,沉默还是嘈杂,对我都造不成什么影响。”
“可是你对我很重要,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半透明的纱将五官模糊,她看不清肖立玄的表情。
“柏韫,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又是昨晚那个问题。
“我……什么为什么……”,柏韫不解地凝视着纱外的轮廓,她本以为这话是故意挑事,昨日又委屈又气,所以反呛了句从哪来的回哪去呗。
但现在她醒悟了,肖立玄是真的想要她答一个理由。
离开之前,柏韫是做好了在京华牺牲的准备的,身中剧毒,喉间偶尔咳出的血丝提醒着她,横竖没有多少时间了。说不准误打误撞,能解了毒也不一定。无非救人或是救己,抱着这样的态度,柏韫是抛却一切,拼了命厮杀的。
可她没有在沙场上死,也没有在沙场上生。徒徒耗费了人世的几寸光阴,柏韫困顿其间,一连数日彻夜难眠,闭上眼——繁杂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掠过,她累极了。
仁墨的荷花依旧亭亭,而她当年的答句就被镌刻在池边:自心为本,有所持;情方可依,勿生斜。
“还记得你的本心和感情吗?”
太古点破她多年心魔,柏韫意识到,她真的好想回到肖立玄身边,哪怕宿命要她走到尽头了,也该随心所欲直到覆灭。
为了尽早回去,她几乎日日夙兴夜寐,理政断案到深夜。
打败吴军后,柏韫虽然极得民心,也通过关一啸打开了局面,让手底下培养了一批可用之臣。但京华势力长久腐朽,地方仍是骚乱不止,几个地方甚至同时出现了黑市。她在这方面的确极有天赋,短短一个月就从千丝万缕的线索里找到了关键,一举挖出了户部的症结,她这才放心留顾岭在京华驻守,自己回了太合。
而此时恰巧南齐,一个遍布川流的国家被一场大火引乱,大厦将倾。
夕英亡了,草石间的幕后之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烧死。实话实话,如今这局势,她到现在还尚未厘清……
或许是想的多了,忽然眉心一刺,细密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柏韫张了张口,道:“当然是因为我很思念你,我们不是夫妻吗?”
肖立玄本是挺直着脊背的,可听到这话,肩线忽塌了一瞬,深深送出了一口气,半是自嘲道:“即便是夫妻,也没必要无话不谈,毕竟有时候不说,是为了对方好,不是吗?”
门被哗一下带上。
秋夜的江面还算平静,微的涟漪荡出一圈圈凉意,将肖立玄的背影浸染的愈发湿冷。鞋底碾过木板,响动很轻,步入回廊转角处,两幅铁甲在暗处泛着寒光,在他离近时垂首行礼。
肖立玄走到船舷边停住了,他本想将手中的地势图交给弥芯,让她明日给凌婵。但又在一瞬间想起,弥芯被他留在了太合。
是了,半个月前,弥芯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护送人去徽州的路上,她从刘卿珠口中,知道了柏韫被夕英逼着吞蛊一事。
“……她还说殿下第二次受伤那晚,太子妃和鲛青姑娘一直在说中毒解毒什么的,说太子妃是为了救她。属下便自作主张,想风大家应该还没有到大漠,就沿着路线摸过去,截住了她的车马……”
弥芯从袖口掏出一块素帛,递的有些犹豫:“殿下莫急,风大家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
左右的楼船也像行驶在一匹素帛上,褶皱一层层被推开,又堆积,可见落笔是真的难写。肖立玄骤然挥袖,那块素帛在夜里翻飞了两下,宛如白蝶振翅,最终没入了江水里。
“柏韫,你要死了都不告诉我,一直在瞒我。”
下一刻,江面骤然刮起疾风,灌入衣袍,遍身金线暗纹在墨色里起伏流动,他收拢长指,冰凉的栏杆快要嵌进手骨,风在耳边猎猎作响,“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二日巳时。
凌婵站在中舱外头,舔了舔嘴唇,抬手叩了几下门:“太子妃,属下凌婵前来谢恩。”
柏韫随即打开门,面上略带惊诧——她正想着要找凌婵呢人就来了,反应过来是因为那副地图,她道:“凌将军客气了,请进吧。”
凌婵的举动很谨慎得体,从前她作为纪单彩的手下,连肖立玄都很少能得见,更不用说柏韫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同柏韫面对面讲话。
从前遥远看着,便觉明澈隽秀,风骨韧朗。京华之战后,柏韫一力锐断,第一时间收敛战场遗体,厚葬了牺牲的人们。所以凌婵心中对这位太子妃的印象相当好。
迈入屋内,瞧见柏韫眼下微微发青,下意识便道:“太子妃可比从前消瘦了许多。难怪,殿下这两天都在三层歇息,说您需要多休息,睡眠浅屋里进不得人。”凌婵的语速不快,落入耳中字字有力。
柏韫愣了愣,他是这么跟外面说的?
回过神来,一个盒子被推到眼下,“属下也没什么可送的,太子妃收下这盒阿胶吧,这时候多补补身体。”
“好,那我就不推脱了,多谢你。”柏韫抬手按了按右侧的太阳穴,斟了两杯花茶:“凌将近日应当很忙,本宫才知道纪将军被调走,如今殿下身边的军务都由你经手。”
凌婵反应很快,大致把这两月发生的事汇报了一遍,其实都没什么,重点就是夕英放的那把火,“太子妃回来之时,南齐宫火的消息刚好传来,虽然内情还不明了,但这应该就是夕英的报复之举。”
柏韫点点头,基本情况她都晓得,只是天都枕水而建,这火怎么烧这么久的?梁佑今也下落不明……这么大的事,草石间既然隶属皇室中人,必然会被卷进来,她总隐隐觉得此事和蛊虫脱不了干系,那个“主上”在其间会做什么呢?
凌婵时刻观察着柏韫的表情,一不小心呛了水,忙不迭放下茶盏:“咳咳——咳咳,对了太子妃,梁佑今逃到宫外一个石筑里了。”
柏韫猛然站起来,指尖一缩,“你说什么?”
桌上的花茶都被泼了大半,杯子叮了咣当打着转,“暗卫才传来的消息,在查姜后一族的紫虺军时误打误撞发现的,那地界偏僻,四周都是泥沼荒地。紫虺军在里面接应梁佑今,我们人手不够,所以只能先在外围窥测情况,那里面好像死过不少人,叫草石间。”
柏韫喃喃道:“我曾经就是从里面逃出来的…………那他还有带别的人进去吗!”
自从周吉告诉她那人的范围,柏韫就把南齐叫得上名字的皇亲公侯都分析了一遍,自然也没有放过梁皇。曾经审问自己的那个主上,不像是年纪大的,而且如果是皇帝,位于万人之上无所掣肘,很多事情根本就说不通。
“好像…没有。”
柏韫一记眼刀投过去,双瞳在眼眶里森然,“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人。”
凌婵吞咽了口,有些招架不住:“为何?”
柏韫的膝盖不自觉地微微打颤,凌婵赶忙上前安抚她坐下来,然后道:“宫火里死了不少人,或许太子妃说的这个人没来得及和梁佑今逃出来,又或许是情报不明。待到了天都,属下一定全力调查。”
好。
喉间忽泛起一股腥酸,是体内毒素在慢慢扩散,柏韫像之前那般强行咽了下去。
“咳——”
可这次不知怎么越压越重,在喉头聚成往上冲,一声闷咳在指缝溢出。
“太子妃!”凌婵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素白的掌心卧着几点血,红的触目惊心,“属下去叫大夫!”
柏韫反按下她手腕,“不用,小毛病罢了,不要告诉别人。”
送走凌婵后,柏韫把自己整个人仰倒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距离风大家计算的半年之期只剩三个月了,这具身体正在慢慢变得虚弱,在京华消耗心神太多,不知道还能不能撑那么久。
柏韫唇色都白了一层,缓缓道:“说不定有奇迹呢……毕竟我原本,不是还以为南齐不会那么快覆灭。”她强自扯出一个干笑,拍拍自己的肩:“柏韫…你要撑一撑,有生之年,把涤荡草石间的消息带下去,也算有个交代不是。”
盯着头顶的帷帐,细密的冷汗爬满了额,柏韫放空地想:
十九载年岁,带着期盼出生,幼时有爹娘疼爱,自由自在;虽落入穷途,亦有人话桑麻;行至末路,得遇天赐良缘,而今,尽其所能,混到青史留名,可以了。
柏韫让自己不去想什么天若假我……她能活到今日,已是上天垂怜。
她这一生能停下的时间实在太短,或许老天会在弥留之际再垂怜她一次,让她能少点遗憾去见爹娘。
——
秋日气爽,澄阳剔透。三座楼船在水上平稳行进了数个昼夜,今日却格外有些喧闹。
“晚上你,你,你们谁都别跑,谁跑了我瞧不起谁!”
“瞧瞧,有人没喝就把牛皮吹炸了。”
卸了甲的将士三三两两,聚着在甲板上嬉笑远眺,时不时有江鸥盘旋,清唳声在这广阔天地间格外悦耳。
不知是谁先从干粮袋里掰出一瓣饼,向上抛去——眼看着碎屑即将下坠,一只江鸥掠过,尖喙精准衔住那块碎饼,只留下股风扑在人脸上。
“嚯!这鸟有力气!”
“我也来试试!”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鸥鸟像白点一样砸下来,它们俯冲争食,有的甚至敢从人嘴里叼饼。
这一下三座船上的将士都来了兴致,在楼船上闲了几天,满身的力气早就想使了,吃食碎屑被抛的又高又远,飞鸟们争相挥翅,抢的热闹,一时间,甲板上都是笑声。
顶层的一道帘子被掀开。
肖立玄披了一件藏青织云锦披风,颜色浓的与墨没什么分别,只有在这样好的日光下才隐约透出层淡淡的华彩。
他看了眼下头,怎么人都在那?
雾列也被这一幕留住了视线,道:“属下听厨房说,晚上太子妃要请喝庆功酒,大家都很高兴。”
肖立玄蹙眉,疑道:“庆什么功?”
“吞并新周的大功,殿下要去喝吗?”
雾列瞧着也高兴得很,肖立玄注视着他,面无表情:“请你了?”
“还没有。”
他认真答完,却听自家主子嗤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又回去了。
“……”
雾列有时真的感到无助,自从纪知节,田鲛青还有谷与青这三个最会出主意的人被同时派走,殿下能被读懂的心情波动断崖式下降。现在弥芯也不在了,他和殿下的闲谈已经达到了吃力的程度。
雾列这样的棘手情况,柏韫亦不能免。
因为肖立玄拒绝沟通,所以她想到的唯一办法——喝酒。
“太子妃,我必定先敬您!”
“滚滚滚滚滚,先来后到啊,老娘早在这等太子妃了。”
“那一起呗……”
“我不和养鱼的一起。”
“……”
“来,这一杯,敬没能来的将士,我们永远的战友。”
舱内的酒肉香气一路沿着觥筹交错的人流飘至舱外,柏韫从主位艰难挤出来,门外清风徐来,被熏得昏昏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许多。
她端着两杯酒往顶层爬,挺括的华服在夜里流光溢彩,像在阶上铺了条银河。
眼看就要到了,一个不小心滑了步子。
身体踉跄两下,柏韫自觉不会倒,只是生怕酒水洒了,努力平衡着双手。
摇摇晃晃之时,冷不丁的,后腰被一只大掌托住,将她连人带酒揽了上去。
“你喝多了?”
男人的声音冷硬,兀自不肯软下半分。
“没有,我才不会喝多。”
“那路还走不稳——”柏韫踮起脚,瞄准他的唇角亲了一下,反问他:“你武功尽失了?这都防不住。”
肖立玄欲说还休。
楼船的顶层幽静又空旷,昏暗无光的环境放大了裙袍磨蹭的声响。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的全是甜糜的味道,肖立玄顿觉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被酒气泡过了。
不愧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他退后了一步:“有事吗?”
柏韫双手还端着酒杯,人畜无害地要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庆功宴的酒可好了,殿下尝尝味道。”这酒可是她特意要来的高粱烧,烈的很。
“不尝。”
柏韫才不管他说什么,强硬地把酒塞到手心,另一只手在肖立玄眼下穿过臂弯,将他拉得微微俯身,两人手臂相交,成了要喝交杯酒的样子。
“若殿下没有兴致,我只能自己先干为敬了。”
合卺而酳,以之谓亲。合卺酒,核心就在合字上。
她睫毛轻颤,握着杯沿的手近了艳唇半寸,就要触到,肖立玄喉头滚动,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紧张。
二人同时仰颈,咽下了酒液。
醇厚的辛辣冲入胸间,把双眸烧的盈亮如萤石,柏韫再也抑不住心头的激荡,压着人就胡乱吻下去,酒杯先后砸在脚边,滴酒不剩。
肖立玄挣扎的态度只闪了一瞬,很快就听之任之,由着她来。
唇瓣相离,细碎的气息不稳地从鼻间呼出,柏韫见他反应似是迟缓了些,便问:“肖立玄,你这是…就醉了?”
肖立玄靠在外墙拧眉头,长身玉立,眼里倒还看不出迷茫的意头,可人倏然往下急滑了下。
“当心!”柏韫连忙扶着他,抬手蹭过眉骨:“我也真是傻了,明明一沾就倒还问你醉没醉的。肖立玄你你等会!先下一层楼梯,醉的怎么这么快啊,早知道不用高粱烧了,失策。”
耳边,他含糊嗯了一声。
怕过会问不着了,柏韫索性一边下台阶,一边抓紧道:“肖立玄,你为什么生气?你生我气呢吧?”
问了几遍,“是……就是生你……气”,他回答就回答,还把半边身子都压了过来。
“哦。原因呢?你看你这毛病你不说原因难道让我猜?”柏韫大半的心思都在谨防两人不摔下楼梯,嘴上也就快了急了些。
“因为我走的时候不告而别?我给你留了玉佩呀!气性也没这么大吧?”
肖立玄哼了一声。
果然不是。
“难道——你忌惮我?伴君如伴虎,你给我穿小鞋,这可太伤人心了。”
肖立玄碾了碾后槽牙,连哼都没哼。
柏韫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也不是。你几次连命都不要,我告诉你啊,做皇帝真该惜命一些的。”
推开中舱的门,她把人扔到榻上,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地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风撞开半掩的窗棂,灯火轻荡,柏韫下意识看过去,鬓间一缕软发顺着风向飘游,贴在了唇边。
“你从来,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声近乎梦呓的话,像碎月化作的石子点落在心池。
先是炸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徐徐延展,叠了一层又一层,终了无声荡开。
她坐在榻沿,肖立玄已经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她于是起身盖灭了屋内的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光亮,端回了床榻边。
火光照在方寸之间,昏昏暗暗笼住肖立玄的半边面,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静静起伏,容颜像山涧深处一块化了形的玉石,分外清绝。
柏韫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男人的眉眼。
回应她的只有舱外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浸入水中,一切都放缓了。
柏韫收回手,背对着坐在了下方的踏板上。
窗外,月光像一匹丝绸盖住了整片江面,点缀其间的几点星光恰好映入她双眸。
“肖立玄,那我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幽缓的声响娓娓道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离开京华前夕,我在柏府说的话。”
“我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不受蛊虫侵蚀,你不信也无妨,总之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如此斩钉截铁,其实不是我真心所想,只是我太盼着它成真。”
“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柏府。府内已经荒废,但过往一切我都还清楚记得。”想起当年在太师府复仇的种种,她停顿了一会——这地方,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踏足。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回去。此番在京华,我偶然遇见了太古道长,解了心结。”
她双手放在膝头,斟酌片刻才道:“从小到大,我长久地直面生离死别……尤其是亲人。我告诉自己促成惨案的不是我,但其实我不敢验证,所以这么多年总是下意识逃避,逃避那些根本抓不住也赶不走的东西,比如所谓宿命,诅咒,逃避一个噩梦。”
柏韫缥缈的声线有了明显抖颤,“肖立玄,我知道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夜来船底擦过水面发出的簌簌声,落在耳边像低低的叹息。
“十三岁我被抓到草石间,在那之前,七岁起便总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皇帝,他独坐在偌大的宫殿中,四周漆黑的像一方戏台,我像是台下唯一的看客,动弹不得,只能盯着他握刀自残留下的血光。”
即便是从前好奇正浓时,柏韫也甚少让自己硬去回忆细节,她觉得凡是有怜悯之心的人,大抵都不忍细想。
“是不是很奇怪?坐在巅峰龙椅上,为何这么麻木痛苦……那人仿佛不求生也无所谓死,我想他必定是生了病。”柏韫吸了吸鼻子,扯出一点笑来,“但不管怎样,这个梦挺吓人的,一开始我甚至不敢睡觉,初次和爹娘说他们也只当是惊噩。后来编了个理由安慰我,说是我太顽皮,惹来他到梦里故意吓唬我,想陪我玩。”
“我当时真的信了,因为这皇帝长得特别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孩童又最能辨美丑,渐渐地,我也就不害怕他了。”
因为那时柏韫天真的以为,她会永远在徽山生活下去,只要是和爹娘在一起,再可怕的事都不算什么。
“他的确陪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梦境之外都已天翻地覆,光洁的脸颊滑下一滴泪水,挂在下巴上,被她抬手拭去。
“在草石间的那三年,无休止的拷打和磋磨有时会模糊我求生的欲望,性格也就此改了许多。闲来无事,我开始真正琢磨梦中人的失常,对他的可怜也添了几分同病相怜。”
“但他到底是不存在的,我从没想过要救他,只觉得世事难料,人的结局早已定了。再加上吞蛊后我还能苟延残喘,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叫我逐渐信了宿命二字。”
柏韫转过脸,望着榻上沉睡的人,“殿下,你猜出来了吧?”
“我遇见了和梦中长得一样的人,就是你。”
纯黑的眼瞳雾蒙蒙的,柏韫回忆起自己从认识肖立玄以来产生的万千心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我既想远离你,却又在一次次和你接触中分辨出你不是梦中人,不会有那般的下场……肖立玄,可我心里始终无法忽视这些巧合,我实在害怕酿成祸端的会是我的不自量力……所以我逃避,可又因为私欲来了陆凉……是我对不起你。”
立秋的风带着轻微的刺痒,却刮不动他紧闭的乌睫,柏韫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起来这双眼睁开时的样子——
在头一回漫不经心递给她藕饼时,在鼎食阁逗她玩笑时……在柏府大丧那天,在她第一次踏上陆凉的土地,到太合的满城焰火,为她受鞭刑,再到用赐婚圣旨放她离开……
“柏韫,你知不知道,你从来都没有为我哭过。”
许多的时刻在脑中闪回,那盈烁着刺痛的眼神,似乎再黯淡一些,就与梦中人一般无二。
柏韫忽觉鼻腔酸涩,后知后觉,微哑的嗓音就已缓缓凿入耳中:“太古道长说梦境皆虚,我不知道有多高兴,还好。”
“殿下,我从来都知道你和梦里那个人不一样。”
偏执、阴鸷、残忍、这些疯魔到病态的模样无论怎样都和她眼里的肖立玄搭不上边。
“可是现在想想,你还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没见过几面,你为什么就敢这么帮我,你为什么敢这么相信我,为什么这么爱我。”
明明是从前没被纯粹爱过的人,却压上了全部的心。
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到指引的人,不放手的人却是你。
“曾经我问娘亲,是怎么决定同爹爹结亲。我爹娘初遇是在比武台上,彼时我爹年少轻狂,自比竹林名贤,不可一世,但因给周皇写贺诗被一片世家纨绔嘲弄,我娘并不知,便出口邀他去赏宝宴,我爹立刻应了,在宴席上为了我娘心爱的宝物,挥毫泼墨,丝毫不觉难堪,只为博她如愿一笑。”
一个人愿意舍掉对自己来说宝贵的东西,愿意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也要和对方在一块,“就是这一刻,我娘说她爱上了这个人。同样也为了他,选择离开京华。”
握着肖立玄的手紧了紧,柏韫眼眶温热,黑眸里凝结出一片水光,“殿下问我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在徽州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人。”
蓦然回首,那年除夕的阑珊阁中,男人素手翻着书页,在无数锦衣华袍中笑声低低,不疾不徐地道:毕竟如今世事动荡,路遥车慢,重要的人想再见一面不太容易。
柏韫:“他说乱世车慢路遥,所以想要再见爱的人一面。”
包裹在温软手心的手指动了一下,柏韫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放开手。
鬓间的珠坠相撞,琮琤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越。
好在人没有醒。
柏韫松了口气,不敢再待在榻边。
她慢慢起身,窗边,月影揽着清凉的水汽扑在人面上,一如徽州的江景,只是她命不久矣,再也看不到了,“肖立玄,真的对不起。或许直到现在,我才能坦荡地说出那句,世间之事,并无定数。”
“我原以为听多了俗世纷扰,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一开始,我也只是为了积蓄能力,报仇查案罢了,待报完仇后,便像爹娘一般隐入山水。可在这条路上,渐渐的,我却无法作壁上观。”
人们常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悲悯苍生之情自是极为珍贵的。但历经京华血战,柏韫对治世一词领悟更深。
“我想救人,我想要权力,与我并肩同行的一直都是你,从无例外。”
柏韫其实很不想承认,换了她是肖立玄,或许都做不到这样对一个人。
在这一刻,涩意翻涌上鼻咽,带着从未有过的悔恨,一遍遍冲刷着喉管,直白又强烈——
她是怕死的。
她舍不得。
柏韫阖上眼帘,心脏绞痛难忍,只能用掌心撑住墙边:
“……肖立玄,其实你真的是个疯子。”
“是我亏欠你太多,来不及了。”
大小数十条船只匀速行驶在江面上,明月依旧。唯有清泪砸遍窗台,啪嗒——啪嗒——
肖立玄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听见耳边灯花轻轻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