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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断蛇碎骨共坠渊 这天下从未 ...

  •   “师父师父,夕英公主往御书房来了!”

      在御书房外值守的首领大太监侯公公正打着盹,就被徒弟着急忙慌压着嗓子的话吓清醒了,“长公主?哎呦这祖宗怎么出来的?”

      “侯瑞忠,让开,我要见父皇!”

      夕英厉声急色,被点了大名的侯公公也措手不及,但下意识就迎过去拦她,“公主殿下,皇上一个人在里头休息,你——”

      “别拦我!”因为目眩,夕英身子晃了晃。

      侯瑞忠连忙抬手扶了一把,“老奴觉着您是不清醒了,这是御书房,您可还在禁足呢!”他是看着夕英长大的,低声提醒了一句:“您不要命了吗!快回去吧哎呦。”

      夕英却像是铁了心,转头定定看着侯瑞忠,“我真的,要立刻见父皇。”

      说罢她挥开人,不计后果闯了进去。

      必须要问清,她不相信父皇会把紫虺给!

      几乎是在刚踩上金砖的那一刻,夕英就顿住了,视线好似被一汪墨汁当头泼下,她仰头——九爪金龙高悬在梁上,吞下大半光影。

      御书房太高了。

      幼时总觉抬手可触的穹顶,此刻高的令人胆寒,翻搅的心脏随之被强行按下,只剩肋骨在钝疼。
      她在何时离远的……

      “你如今越发有规矩了。”

      明间的正中宝座上空着,侧边暖阁的帘子仍在微晃,梁佑今负手走来。龙袍两肩的赤日柔月纹起伏闪耀,夕英恍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常常被扛在那双肩上,看宇宙星辰。

      “儿臣并非有意扰父皇休息。”

      见她弓身没跪,梁皇终于看了她一眼,皇帝的喜怒皆为恩赐,是雷霆天威,眼下皇帝却没什么情绪,“说。”

      夕英喉头滚了滚,道:“南齐之外贼兵作乱,邪说横行,刁民猖獗,儿臣是想来替父皇分忧。”

      梁佑今很意外,“哦?你当初从西秦回来,朕记得你告诉朕,已经毒死了贼妇,他们嚣张不了多久。可消息传过来,却是她带兵打下新周。看你的样子,你仿佛还懵然不知。”

      怎么会?柏韫还没死?夕英腿一下软了下来,“儿臣,儿臣知道……”

      这绝不可能啊,她大脑飞速转动,心一横,“一定是肖立玄隐瞒真相,怕损军心。请父皇许我带兵突袭,若有母后留下的紫虺军,儿臣定能解您燃眉之急。”

      话毕,夕英伏在金砖上,久久没有丁点声响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你知道了。”

      一道静中藏威的嗓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扩散,又收回来,夕英浑身战栗。

      是真的,她死都不肯相信的事居然是真的。倾尽姜氏一族心血的紫虺军,被用在母后勒令废禁之事上;本应握在她手上的紫虺军,踪迹全灭,竟是被父皇瞒天过海给了她的死敌。

      夕英攥紧发疼的指骨,僵硬抬头,问出了一个令她永生后悔的问题:“紫虺,如今听命于豹妃,在替她做事,是吗?”

      梁佑今那双眼潭深无波,他道:“南齐任何一支军队都听命于朕,朕才是他们的主人。若只是为了这件事,你尚在禁足,下去吧。”

      轻飘飘的答复把她的闯宫变成了一个笑话,夕英的脸颊失控地抽搐一下,她疾呼:“豢蛊为禁术,此事是您和母后定下的!豹妃她算个屁!”

      “大胆!”梁佑今警告了一句。

      急火攻心,她在缝隙中夺回一丝理智,强压着嗓音:“母后生前三令五申,这背后是什么,父皇您比儿臣清楚百倍。她的苦心和愧疚是为了您啊,是怕您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此话一出,梁佑今眯眼,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最后停在了她手腕间的紫玉镯上。

      其实他是惊讶的,他没想到夕英已经知道,或者说已经猜到权闯和姐姐是死在他手上,这么多年居然能一言不发,对权闯的名号照用不误,他小看了这个女儿。

      “你这么说,是为了朕好,还是为了自己?”

      指甲掐在血肉里,夕英已经恨透了,满心满眼都是夺回紫虺:“当年父皇有父皇的不得已,所以儿臣心知肚明,一切都是豹妃妖媚惑主,煽动圣心。紫虺是母后的心血,不可置于妖女之手,还请父皇拨乱反正,明鉴。”

      “儿臣是南齐的嫡公主,是父皇母后的孩儿,理应替父皇分忧,所做皆是为了父母家国。”

      夕英早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贯通到心坎里去了,觉得豹妃正是以这种旁门左道,才分去了皇帝的目光,让年仅三岁的梁惟俨得了青眼。

      可惜她完全想错了。

      以女儿的心猜度父亲的心,以臣子的心猜度皇帝的心,她混淆的不仅是你和我,而是这腐华王朝最大的两样东西——君和父。夕英最大的麻烦就在于此。

      一心与异心一字之差,却可能在一息之间改变千万次,更不要说她面对的还是梁佑今,这不是个东西。

      梁佑今的目光在听了这些话后彻底冷下来,“杀权闯,朕从来都不愧疚,何来分忧?”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明间旁的暖阁里传来的。

      暖阁是皇帝独居的地界,夕英立即侧目,拔簪霍然弹起,挡在梁佑今前面,一套动作快如闪电,“谁在那儿!!”

      “速速滚出来,本宫留你全尸!”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夕英一把挑开帘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男正蹲在地上,对着碎掉的茶杯瓷片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皇姐,我,我,我是来为父皇抄佛经的。”

      没料到人会直接进来,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解释。

      皇姐?

      手还悬在半空,走近辨认了须臾,夕英才叫了他的名字:“梁延宜。”

      梁皇此刻也走了进来,语气威严的唤了“延宜”两个字。

      手指间的瓷片哆嗦着掉下,就那么一片,又掉下四分五裂。他眸子躲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她。活像个受惊的小兽。

      这是什么情况?夕英一动不动,目光好像钉死在了梁延宜脸上,企图从当中理解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梁佑今有八个儿子,延字为辈分的字,除了梁惟俨,其余皆用此字。这个梁延宜在他们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他的母亲是一个嫔位,生下孩子就撒手人寰。梁延宜自幼是嬷嬷带大的,虽不是无人注目,但也谈不上起眼。

      夕英觉得自己能想起这些,已经是很多了。

      “八皇弟,你为何在这?”

      桌上没有佛经,她也不会相信抄写佛经需要在这里。这是御书房的暖阁,批阅密折,军机要务,肱骨心腹,皇帝的大半光阴,皆耗在此地了。

      帘子一放,就连侯瑞忠都只能侍候在外,她从来,从来没进过。

      没有人回答她,夕英的目光缓缓扫过阁内,眼底一下失焦又强行聚拢——椅背上明明白白,搭着一件皇子的常服。这说明梁延宜被召见到此,许久了,成寻常了。在满宫都未曾察觉之时,他被暗中培植,被呵护在这方暖阁之中。

      梁佑今也看到了,“是朕叫他来的。”

      夕英尚在巨大的冲击里,语气找不到落点,“为什么?”

      “父皇,为什么?”

      梁佑今轻轻扯了下眉头。

      夕英的鼻息逐渐变重,张口却没发出声,“……那,梁惟俨是什么?我是什么?”

      “是我与豹妃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吗?不,不对”,上千昼夜的争斗谋算心力挤入脑海里,顷刻一切都化为泡影,夕英只觉有一只无形的铁掌,把她的心肝脾肺捏在热油里熬,喘不上气来,“不对,这根本就不对,不可能。”

      夕英的牙齿开始打颤,勉强把控住步伐,“父皇,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我争的才是真的!”

      在这乱麻缠刃的情势下,突然,她捕捉到梁皇的嘴角极快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很失望。

      这失望不是对她,是对这阁里的第三个人。

      梁延宜垂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袖口还在隐隐发抖。

      夕英猛然明白了。

      暖阁内金貔吞烟,鲛绡帐底,她朝那头小兽走去,行动间如蟒盘地,珠翠连成猎网,无人能逃,“原来你不知道权闯姑父和夏茂姑姑是怎么死的,对吗?”

      蛇簪划过那张泯然众人的面庞,冷的像冰窖一样,“别怕,你害怕什么呀,该害怕的应该是我。”

      “父皇明明可以出声制止,不让我发现你,可是他没有。所以你放心吧,在这里会死的不是你。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比哭还难听。

      直到刚才,直到现在,她都只是一枚棋子,一块垫脚石。

      夕英眼眶这才红了,她一把擒住梁延宜的手腕,轻易就将人摔在那身龙袍下,“父皇,儿臣猜的对吧?可…为什么?我是你的孩子啊,这么多年是我,是孩儿在为南齐殚精竭虑啊!”

      梁佑今凝着眸子:“身为朕的长女,平日里肆意妄为,如今在朕面前非但不爱护兄弟,还敢咄咄逼人。”

      “你八弟自幼孤苦长大,他没有母亲,朕带在身边教导一二是尽为人父的本分。”

      夕英忽然安静了,“你说什么?”

      难以置信就这么一瞬,那双蛇眸里就噙了无比金贵的泪水,嘴唇抖的咬不住:“父皇,你…你说什么?”

      声音居然被控制的格外轻:“他没有母亲?……母后离开我们也许久了,你不知道吗?”

      泪珠在离开眼睑时崩裂,一下爆炸开,“母后临终前!父皇你握着我的手哀泣!说,君臣之分犹在,而骨肉至亲愈笃,同女儿共御国难。”

      处在崩溃边缘,夕英满腔的酸楚此刻尽数倒了,“风雨如晦整整二十年——前朝后宫多少明枪暗箭都在我府上我挡了!得罪了多少人,手上的人命早就变成数不清的饿鬼,在黄泉等着啖我的血啃我的骨,巴不得我死!!”

      “儿臣尚未及笄,就拼了这一身为您分忧,儿臣,不孤苦吗?”

      “可再怎么样,我都没有一刻想过不争!”她唤了声父皇,“因为我和你才是一头的,我和你是休戚与共的父女啊!”

      夕英整个人都塌了下去,伏在地上恸哭。

      一旁的梁延宜刚伸手想扶,就被狠狠推开,“父皇!你那么平庸的儿子,你以为他能坐稳这江山!?”

      “为什么我拼命想争,你却从来不曾打开樊笼……我到底有没有在你眼里过,我是你和母后的孩子,我流着全天下最尊贵的血!我是长公主!是父皇你的亲女儿啊!!!”

      声嘶力竭没了力气,为了暂避痛苦,夕英陷入了回忆,“小的时候,宫里就我一个孩子。然后你登基,说要把世上一切的宝物捧给我。纵使后来弟弟妹妹多了,你还是记得我的生辰,常陪我庆贺。”

      梁佑今的冷眼散了一瞬,不再看她。

      十月初一,寒衣节需告庙祭祀,所以她每年都在十月初三过生辰,“年幼时家人聚了满桌,但渐渐长大,桌上只剩父皇和我,两个人。我一直都以为在你心里,我和别的皇子不一样。”

      夕英看着高处那人,像抓救命稻草,颤巍巍扒住了一只锦履,边说边站起身,“父……父亲,到底为什么?我求求你告诉我,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难道你不知我都是为了什么吗!”

      梁佑今像是再也不想听了,不耐地开口:“这天下从未有过女子做皇帝!”

      “这天下也从未有过外戚承皇位!”

      “放肆!”他抬手使劲甩了一巴掌,把夕英手里的什么东西打掉了。

      夕英捂脸,笑的泪流不止,“自你以后就有了。”

      她边摇头,边后退,“父皇,你不会忘了吧,这万里江山是姑父打下来的。你所有的孩子里,只有我见过姑父!姑父也很疼我,只有我,只有我才有资格做天下共主!你不把江山交到我手里你一定会后悔!我,我,我就睁着眼睛看。”

      梁佑今:“你是不是疯了!你当朕不敢赐死你吗?”

      夕英笑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髓一般瘫跪在地,呼吸艰难地起伏,极快,极痛。

      “来人!”

      侯瑞忠早听到动静,心惊肉跳地守在外头,“皇上您注意着脚下。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双手捡起刚才被打落的蛇簪,那是夕英拔下来打算护驾的,梁佑今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把她给朕关回去!三日后,斩首。”

      夕英死死盯着那枚簪子,蛇信子上镶嵌的红宝鲜亮如血。

      打蛇打七寸,断其喉,扼其吭,蟒蛇已伏,刀不及咽,则,必反噬。

      ——

      深夜,崇梓宫内。

      “打听到什么了没有?”主殿的灯火依然亮着,豹妃掀开眼皮。

      宫人纷纷摇头,今日御前的太监奴才一个字都没透露出来,压根不知道夕英究竟去御书房作甚。

      “你们都下去吧。娘娘,已经人定时辰了,兴许夕英精神失常,被送回她自己宫内继续禁足了。”

      精神失常?豹妃睨了旁边一眼,“她是侯公公打发轿辇抬回去的。”

      “到现在,那边都安安静静。本宫从没见过她这样。被一堆侍卫围着殿,倒真像发了病。”

      “那?”

      “无论是不是,总要有缘由。本宫潜进去亲眼瞧瞧,你看护好惟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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