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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后的梦 模糊的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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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叡仗着身体好,硬是在预产期的前一周才开始休产假。为了以防万一,薛慈早早地准备好了待产包,就放在医院里。
结果休假的第二天早上,刚吃完早饭她就感觉腰骶部有些发酸,去卫生间发现内裤轻微见红了。邹纬要给薛慈打电话,邹叡知道没那么快生,让她过会儿再打。她淡定地洗了个头和澡,简单收拾了东西,她们才慢悠悠走去了医院。
到医院刚办完住院手续,邹叡就开始宫缩了,中午的时候,她要求打无痛,医生说还得再等等。
薛慈赶到医院时,她正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床边的栏杆,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唇发白。
她不让人靠近,不让人碰,邹纬和邹柏青只能心疼地站在一边,时不时给她喂两口喝的。
薛慈学习了很多生产的知识,在心里也已经预演过好多次了,但一进门看她这样还是绷紧了心弦,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邹叡旁边蹲下。
“我来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本来是疼的。现在看到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就她一个人受这个罪。
“别碰我。”她挤出几个字,身体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收缩,那种压迫和胀痛从腰骶往上攀爬到整个腹部,像肚子里有台水泥机在一圈圈搅拌
薛慈从没见过她痛成这样,她又不允许自己碰,一时之间无措地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邹叡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薛慈赶紧上前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跟着我呼吸。”薛慈把她一只手掌贴在自己胸口上,让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吸气,慢慢来-呼”
她没有说话,嘴唇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呼——对,就这样。”他在数节拍,“再吸。”
他的身体一直支撑着她,稳稳当当的,她在最痛的一次宫缩里,把他的虎口掐出了一道红印子,指甲陷进肉里,他没有抽手,也没有出声。
最猛的那一阵过去,邹叡得以喘口气,她闭着眼睛,虚弱地靠在他肩上。“你给月嫂打电话,告诉她要提前上户。”
“来的路上已经打了,她明天就可以来家里。”薛慈给她擦了脖子上的汗,又接过喝的喂她,“别操心这些了,放轻松,要不要吃点东西?”
“几点了?”
薛慈答:“一点半了。”
“你下去给妈和外婆买饭吧,她们该饿了。”
薛慈有点犹豫,他不想现在离开。
邹叡接着说:“我想喝点可乐,还想吃家楼下的那个面包,妈她们对这儿不熟。”
“好,我去买。”薛慈轻轻地将她扶到床上靠着,一只手还牵着她的,不舍地用拇指蹭她手背。
“我马上就回来。”
“别担心我,生孩子没那么快的。”邹叡勉强挤出一个笑,提醒道:“你自己的饭也要买。”
他走了,邹纬给她把头发重新扎成一个辫子,“你现在只管自己,别管我们。”
邹叡说:“他紧张过度了,在这儿还影响我。”
又一波宫缩后,邹叡羊水破了,护士过来内检已经开了三指半,她被推进产房。
她生产的过程还算顺利,二十分钟就生了。
有人抱着孩子让她看,“是个女儿,很漂亮。”
那一刻,她整个人泄了力,熬了半天的宫缩,生产时拼尽全力,现在很累很困,恍惚听见有人在说:
“2.8千克,5.66斤,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推到观察室。”
她彻底放下了心,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周围的声音都变的很空很空,身体越来越轻,感觉像上天堂了......
她猜自己又在做梦了。
因为梦境总是有一种特别的朦胧光感,她看见了家属院熟悉的楼梯,梦里的视角随着楼梯一步步往上,最后停在了五楼。
她先回自己家,可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去到隔壁,敲了很久都没人开门。
心想:奇怪,薛慈去哪里了?也不告诉她一声
她绕着回形走廊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敲门,就直接走进去了。她穿过屋内客厅直奔房内,窗前的桌边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
她脱口而出道:“小叔,你看见薛慈了吗?”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却僵着身子没动,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
“小叡。”
窗外的日光模糊了他脸上的伤痕,另一边完好的脸挂着清浅的笑意。
邹叡突然一阵心惊肉跳,他是小叔还是薛慈?
她急忙往前走了几步,脑子又想到,不对,薛慈刚刚被她叫出去买吃的了。
哦,他是小叔。梦里是这样告诉她的。
“你来了。”他说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床上坐下,随意地盘起双腿,身体好久没有这么灵便过了。“我本来在医院生孩子,差点痛死我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儿,还没看清楚,一下子就到这儿来了。我现在可是在做梦呢。”
她笑得狡黠,知道说了他也不会明白,因为他只是那个被她梦到的人,她不介意再多说一点。
“还好生下来很健康,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生了,生孩子真的好痛。”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对了。”邹叡问他:“小叔,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也不联系我们,我外婆有时候还念你呢。”
“我就在这儿啊。”
“这是梦。”她又一次强调。
薛季同看着她,摇头,“小叡,这不是梦。”
邹叡叹了口气,跟他说不明白。
“你是不是去南城了?我外婆说你多半是去找以前喜欢的女人去了。”
薛季同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结婚了吗?”
“嗯。”
就当他们已经结过了,就在她说要给他很多很多爱的那天,他的人生已经完整地拥有过她,
邹叡还想再问,突然有人敲门。薛季同起身去开门,她也跟着走出去。
一个很壮的男人进来,他似乎看不见她,只跟薛季同说话,递给他一封信。
薛季同接过来,拆开草草看了一眼,要了打火机,点燃信纸。
既然未来已经有了不同,这封信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要告别的人已经不记得曾分别过。其实这样很好,他不用再担心她怎么办
“诶?薛哥,你不是说...”
“不用了。”薛季同说,“她来找我了。”
“啊?”男人不敢相信,还在屋子里四处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她知道你...”
“雷子。”薛季同打断了他,把钥匙给他,“明天晚上你按我说的,来找我就是。”
邹叡凑近了看那堆燃过的灰烬,屋内只剩淡淡余烟,再看向薛季同的脸。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油尽灯枯。
她问:“小叔,你是不是病得很重,是不是要死了?”
医学上的检测结果,是不明原因的多器官功能衰退。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三个小小的玻璃瓶,分别装着粉末和不明液体,这年头没那么严,但这些东西花不少功夫才弄到的。“你以前说过,要死就死的干脆点。”
“不行。”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这种话,她想伸手去拿那些瓶子,却是徒劳,什么都碰不到。
哦,她想起来了,只是在做梦,那就没关系了
薛季同关了抽屉,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跟我讲讲吧。”他说,“我想知道,你和薛慈结婚后的事。”
“哦,好吧。”邹叡又盘腿坐回到床上,从她和薛慈临时领证那一天说起,如数家珍。
她在梦里一直说,一直说,连他们为一点小事吵架也说。薛季同就在一旁听得很入迷,偶尔插嘴问她一两句。譬如“你们最后去了西山寺吗?”“后来谁先道的歉?”“那孩子到底叫哪个名字?””
梦里的时间走得没有规律,不知道过了多久,邹叡感觉自己在梦里好像也睡了一觉。等她醒来,周围很黑,很静,她还在那间屋子,但是薛季同不在了。
她急忙起身往外走,梦里场景迅速变幻,随着她走过,身后的地方一一坍缩,消失成一片虚无。
她人已经站在了家属院后门的桥头,桥面上起了浓浓的雾,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又清清楚楚看见桥中央缥缈的人影。
她想追上去,可怎么都过不去,只好拼命大声叫他。
“薛慈!”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
正当邹叡在梦里觉得怪异时,桥上的人回过头来。
风吹乱他的头发,脸从雾气后面一点点地露出来,他眼里覆盖着一层薄雾,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依旧将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眉骨的阴影,鼻梁的轮廓,下颌的弧度,站在那里的人,分明就是她的丈夫,薛慈。
桥下的江水漆黑一片,静静流淌,可耳边是整条江深入大地的暗涌轰鸣。
瞬间,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她的身体,邹叡记起了一切。
薛慈的入狱、失约和离奇失踪
她那些奇怪的梦和莫名改变的记忆碎片
桥头孤儿院后山被挖到的那具遗骸
林大勇和高婵娟的认罪
有小叔记忆的世界,没有他出现的世界,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未曾来到的二零二六年,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薛季同,薛慈,都是他!
她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将会发生什么。
“你回来—-薛慈,回来啊!”
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在空旷的夜里碎成好几瓣。
但他看了她一眼,依旧转过身去,继续往桥那头走,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来越淡,最终消散桥尾的漆黑浓雾中。
邹叡跪在桥头,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梦境在那一刻慢慢碎掉。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梦见他了。
白色的天花板,模糊成一片光晕,邹叡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又是医院,她已经回到了病房。
“现在还不能睡,再等会儿。”
她缓缓偏头,看到薛慈的脸,是未曾受伤完好的一张脸。
“你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我买了面包回来,还有你喜欢喝的粥。”
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另一个人温柔的声音,他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呼啸着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无法掩饰,那股悲痛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单薄的胸腔根本装不下。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起初是断续的、低哑的,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终化为撕心裂肺的痛哭。
薛慈猛地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邹纬和邹柏青正在吃饭,同时都围上来
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着那份撕裂般的疼痛。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猛地攥起拳头,狠狠地敲打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太疼了,疼得她几乎要窒息,仿佛只有用这种自虐般的力度,才能让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稍微宣泄出来。
根本没有两个时空,那个他在二零二五年回到过去的那一刻,世界线分成了两条。
一条是薛慈自身的命运,一条带着他走向薛季同的命运。
当他死在过去,至此两条世界线收束成一条,继续向未来的二零二五年走去。
只是薛季同不在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他曾独自走过的那些年
模糊的泪眼之中
他还有最后的梦
后来又为了什么
所以落空已说不清始末
记忆会慢慢指认
生命里爱的刻痕
然后为悲欢离合
留下一个美丽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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