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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王少侠 ...

  •   王少侠今夜要值班,丈夫又临时被叫去公司,她不敢让六岁的女儿一个人在家,只能暂时把她带来医院,安置在值班室的小床上。
      她是本地人,当年冲着好就业,读了卫校三加二护理专业,二十岁就进医院工作了,二十二岁生了孩子,现在不过二十八岁,已经是科里的骨干护士。
      她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开始,先到护士站交接白班的护理记录,翻一遍今天新入院的病人档案,把明早要抽血的名单列出来贴在操作间。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徐迟提着两杯咖啡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护士站后面的王少侠,抬起下巴打了个招呼。
      “找邹医生啊?”王少侠从记录本上抬起头。
      “嗯。”
      “她上周轮转去产科了呀。”
      徐迟脚步一顿,忘了,顺手就按了六楼。
      王少侠是在邹叡大五来实习的时候认识她的,那时候邹叡刚到科室,留个齐肩的短发,开始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每年来实习的学生多了,过了那一阵儿都差不多。
      但她很快就发现邹叡的不一样,这人特别敢问,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她但凡有点不懂就问了。不管认不认识,不管别人烦不烦,有啥问题就要问。她的带教老师总是不耐烦,她也跟看不见脸色似的,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她能把所有病人的床号和诊断背下来,查房的时候她不一定能回答所有问题,但病人的情况和治疗过程她能讲得清清楚楚。对病人也算很有耐心,王少侠曾经撞见过午休时,病人仅仅因为伤口胶带卷边了,就把吃饭的她叫去,她也立马放下筷子,毫无怨言地给人换了。
      实习医生在医院总是低人一等,多少是会被忽视的,挨骂也是常事,甚至连个别护士都会冷眼相待。但很少有人这样对邹叡,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不过绝不是因为她很招人喜欢,而是源于她这个人身上难以想象的一点,那就是她在性格好的同时脾气差。
      她当年曾因一件事在科室一战成名,被标记为刺头。
      邹叡的带教老师也不过是刚工作几年的年轻医生,正因为感情不顺而烦躁,又赶上她来问病人的情况,于是半出气地骂了她几句,说就她事儿最多。
      邹叡直接暴怒了,砰的一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指着对方脸。
      “你再骂一句试试?你凭什么骂我?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她越说越来气,“你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我都忍了,现在还骂上我了,我又没犯错,你凭什么骂我?你作为带教老师,我不懂的问你是应该的,你要这么不想当你就别当啊,少拿我出气。”
      当时那情景是,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冲上去揍人了。鉴于她一天到晚精神头足足的,身板儿看起来怪有劲儿的,站到带教面前高半个头,带教一时之间还有点被震慑到了,仿若惹到老实人的后怕,办公室其他人也都在旁边听着。
      虽然后续是她当着全科室的面被余主任批评,给带教老师道歉,但实际上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如愿给她换了一个带教。
      王少侠认为邹叡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第二天上班她一如往常,遇到先前的带教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打招呼,完全当昨天的矛盾不存在。王少侠称这件事为实习生事变,两人熟悉起来后,意外地成为了朋友。
      她也因此认识了总来找邹叡的徐迟,后来有次跟护士长闲聊时,才知道徐迟的爸爸是医院的副院长,她从来没听邹叡提过这件事。有次两人单独吃饭的时候她就把这当玩笑说出来了:“你要早让那些人知道,不说别的,你那个带教也不至于敢那么骂你了。”
      邹叡听了这话倒是坦然,嚼完嘴里的饭了才慢悠悠地说:“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种杀器至少得等到留院升职的时候用啊。再说了我本来就做的不错,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全是他的功劳。”
      王少侠听听就算了,也从来没和任何人讲过这件事。
      徐迟放了一杯咖啡在护士站台面上,“今天夜班啊?”
      “嗯。”王少侠道声谢,把咖啡往旁边挪了挪,忽然想到什么,“我刚进来看见你在楼下花坛那边和一大帅哥说话,谁啊?”
      徐迟原本已经转了半个身子准备走,听了这话又顿住了,“哪个?”
      “就在星巴克门口那儿。”
      “很帅吗?”徐迟没说是谁,琢磨了一下措辞,然后看着王少侠,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快的随意:“那你觉得,我帅还是他帅?”
      王少侠看得分明,他这笑不像是真心实意,再加上这反应这问话,她就明白了。这两人多半不是什么好友,搞不好还是不对付的关系。
      “徐医生,说你帅那都是太肤浅了,你气质摆在那儿呢。白大褂一穿,走路带风你知道吧,往那儿一站,那就是谦谦公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贵族风范。”
      “听出来了,您在逗我。”徐迟不在意地继续问道:“那个人呢?”
      “啧,那个人啊。”王少侠摇头,“跟你不是一挂的,我其实都没看清他脸,讲不了。”
      就记得那人帅啊,纯帅。
      王少侠在心里感叹,那小子真帅!
      “假话吧,刚不是还叫大帅哥嘛。”
      “嗨,我就那么一说,我见谁不叫大美女大帅哥。”
      “算了,我走了。”徐迟走楼梯下五楼去产科,走了两步又回了护士台,凑过来小声说:“别跟邹叡说你今天见着我和那男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你别告诉她。”
      王少侠手指一捏,比出一个OK的手势,“放心,我嘴严着呢。”
      徐迟放心地走了,王少侠掏出手机。
      【刚撞见你男朋友和一大帅哥在星巴克儿门口说话,他还特意让我别告诉你这件事,此事有异,阅后即焚!】
      嘴严,但手不严。以她看小说多年的经验,百分之七十的剧情都是多余,所有的幺蛾子都源于男女主长了嘴却不好好说话,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瞎说,就需要她这样机智的路人甲挺身而出才能少走弯路。
      邹叡看到信息后笑了笑,以为王少侠又是戏精发作,这位姐姐隔三差五就要发一些惊天大瓜来逗她,十次里有八次是假新闻。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把她说的大帅哥和薛慈联系到一起。还是过了好几天,和徐迟一起吃饭时,他说漏了嘴,邹叡才想到那则信息。
      “你是不是和薛慈见面了?”
      “唔...前几天在医院碰到,就打招呼聊了几句。”
      邹叡盯着他,问道:“聊什么了?”
      “忘了,反正就随便说了几句。”徐迟笃定薛慈是不会说出去的,那个人的性格他多少摸到了一点,不应该不会主动和邹叡说的,至少现在还不会暴露他的狼子野心。
      邹叡按下心绪,也不再追问,不甚在乎地埋头吃饭。她总是避免和徐迟发生争论,两人常常陷入一种看似很平和,但各自心里都不舒坦的状态。
      和徐迟一分开,一分钟也不等,她立马打电话给薛慈。
      “你在哪儿?”她问。
      “公司,加班。”薛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注意力被分散的松弛,像是手上还在做着别的事情,“怎么了?”
      “你来我们医院干嘛?”
      “什么?”薛慈没反应过来,数位笔还在指尖转着,眼睛还盯在屏幕上。
      “你前几天是不是来我们医院了?”
      “哦,是。”
      “你来干嘛?”邹叡问话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你见了徐迟,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慈把电话换到了另一边,认真回答道:“没有不告诉你,”是你一直没有找我,你现在问了,我不就说了。”
      邹叡握着手机,喉咙忽然卡住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商场里碰到的那回,过去二十来天了。后面薛慈约过她吃饭,她回了一句“最近太忙了,改天吧”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她一条消息都没发过去。
      “……这件事你应该主动和我说的。”她声音低下来,一句话说得瘪瘪的。
      薛慈在电话那边没有立刻接话。她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似乎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你们聊了什么?”她问
      “你男朋友没说?你怎么不问他?”
      邹叡又被噎了一下,“是他约你出来的?”
      “嗯。”薛慈应了一声,没有解释徐迟是怎么找到他、用什么方式把他约出来的,只是平平地补了一句,“看样子你男朋友很介意我啊。”
      邹叡垂头,没拿电话的手指在裤缝处划来划去,“是我做得不对。”
      “你有什么不对?”
      “你来东市的事情,我应该告诉他的。”
      “我来关他什么事?”
      “我也不该瞒着他去你那儿吃饭,他不高兴这样。”
      “他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邹叡听到他在那头冷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说:“你没谈恋爱不明白的,虽然我们觉得就是朋友一起吃个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但站在他的角度看,我这种行为其实有点没有分寸。”
      她可真够体贴的,还站在他的角度看,尤其是听到分寸两个字,薛慈心口简直要炸开。
      “怎么?我影响到你和你男朋友了?”
      “没有,只是...”只是什么,她一下子也说不出来
      “之前你不让我送你回医院,也是担心被别人看见吗?”
      邹叡没有回答,她确实不能否认,有过这种想法。
      “那你早说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你别阴阳怪气的。”邹叡迅速打断他,没什么好问的了,“我就问问,行了,挂了。”
      但她没挂,薛慈也没挂,两人就这么僵着。
      过了片刻,邹叡声音柔和下来,“都十点了,你还要加班多久?”
      “想加多久都行,通宵也没人拦我。”
      “那你随便吧,小心猝死了明天上新闻。”
      “你那么多夜班,要死也是你先死。”
      又说僵了,但两人依旧没挂电话。
      邹叡那头有忽远忽近的人声车声传来,薛慈这边很安静,方正的的格子间座位,时不时冒出一个头,加班的人不少。他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到自己模糊移位的脸。
      “他真的能帮你留在医院吗?”
      电话啪的一声断了。

      邹叡胸口涌上一阵恶心,刚吃的那顿饭恨不得吐出来,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吹得脸上有点冰冰的,她才转身往医院宿舍的方向走了回去。她不想理薛慈了,也懒得去问徐迟说了什么,真够烦的。
      在产科轮转的日子,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里,即使最不怕累的邹叡,也时常忙得头晕脑胀,规培生简直不当人用,她上个月破纪录值了十个夜班。一睁眼就是收不完的孕妇,问不完的病史,生不完的小孩儿,流不完的产。而且生孩子这件事没个定数,吃着吃着就要生了,顺着顺着又去剖了,她也只能无穷无尽的加班。每次值完夜班出来,抬头看到天空,都有种刑满出狱的感觉。唯一新奇的是,每天都能见到光溜溜来到世界上的新生命。
      她在产房见到的第二十一个生命,是个剖腹产出来的女孩,医生划开子宫壁,轻轻托出孩子的那一刻,邹叡站在手术台侧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腹部没有闭合,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膜包裹着腹腔里的脏器,肝脏、肠管,全部裸露在身体外面,隔着那层几乎透明的膜还能看见脏器在微微搏动。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不完整的身体上。主刀医生叹了口气,肠管坏死过多,没救了。
      她的父母又伤心又害怕,不愿意再多看一眼,护士把她抱走,放在无人的房间内。她在小小的包被里,内脏赤裸裸地暴露在腹外,紧闭着双眼,睫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翼还在微微翕动,就这样艰难地呼吸等待着死亡。
      邹叡轻轻包裹住她小核桃一样的拳头,一点不敢用力,轻轻地抚摸。
      “下次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来这个世界。”

      邹叡靠着衣柜沉默地站着,仿佛还能听见她艰难地喘息,过了几分钟才脱下白大褂,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
      北方的十一月,夜风又干又硬,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从她身边擦过去,留下一阵带尾气的风。邹叡一路低着头闷走,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到了望月桥。她站在薛慈单元楼门口,看了一眼门禁上的时间——十点过七分。她既不想上去,也不想走,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就那么坐着出神。
      十一月的晚上,气温只有三四度,很快她感觉到周身开始发凉。有人晚归刷了单元门禁,她跟在身后进去,楼道里的暖气扑面涌来,她站在一楼怔了一下才迈开步子,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听到,里面很安静,他或许已经睡了。犹豫了几秒,她还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声音很小,像是敲给自己听的。她刚转身要走,门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薛慈打开门,诧异的神色在脸上一瞬而过,他身上套着一件长袖卫衣和睡裤,身后一室昏黄。
      “你怎么来了?”他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
      邹叡低着头换了鞋,径直向里走,沙发上有他正在织的毛线,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她走到床边的地毯,坐下去,再侧躺下来,背对着客厅。
      “要喝水吗?”薛慈跟在她身后,看出她情绪不对
      邹叡没有说话
      “吃饭了吗?”
      她依然没有回答。
      薛慈在她背后站了会儿,发现她确实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不再问了。他坐回到沙发上,拿起钩针继续织,期间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邹叡始终一个姿势没变。薛慈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走到地毯边蹲下。他蹲得很轻,膝盖先落下去,然后才放下重心,手掌撑在地毯边缘,没有碰到她。
      他轻声道:“去床上睡吧。”
      “你为什么要来东市?”邹叡突然背对着他发问,声音有些闷闷的。
      薛慈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为什么把房子租到这儿?”她又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薛慈撑在地上的手收回来,现在轮到他一声不吭
      邹叡翻过身来,面朝着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啊!”
      “你是不想我来吗?”
      “我说是,你会走吗?”
      薛慈看着她的眼睛,又垂下头去,“不走,房子没到期,现在搬走房东不退押金。”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我补给你。”
      薛慈紧紧抿着唇,受伤地看着她,“你希望我离你远点?”
      邹叡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先响了,他们都看到屏幕上的来电名字。
      薛慈心狠狠一颤,想到上次和徐迟见面的那场谈话。难道她今晚过来,是为了跟自己划清界限吗?他确实太自以为是了吗?
      邹叡按掉手机,撑着身子坐起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薛慈不说话,也不让,就蹲坐在那儿。
      邹叡站起来,绕过他朝门口走去。她穿好自己的鞋,回头一看,薛慈还在原地,眼神倔强地盯着她。
      邹叡的手放在门把上,“我走了。”
      “别走。”薛慈慌了,“等一下。”
      她这一次走了,是不是不会再来找他了。
      邹叡停在那里,等他开口
      但他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固执地看着她,用眼神请求她留下来。
      她穿着鞋踩进去,踢了踢他的小腿,“说啊。”
      “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和他见面,也不该跟他说那些话。”她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他没有一点准备,只能混乱艰难地表达自己。“我来东市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你不回去,我怕我不来,就真的只能…。”
      “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会影响你谈恋爱,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偶尔来这里吃个饭,或者我们出去吃,或者你想到我的时候,愿意找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好吗?”
      落地灯的光只照了沙发那一小片,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暗得刚刚好,够他将这些话说出口。
      “邹叡,你不能抛弃我。”他仰头,将自己的脆弱全部暴露,“我不能没有你。”
      邹叡觉得自己像在一片昏沉的水域里,一圈圈的水波不停地推动她。
      电视里总要经历生离死别后,人才能明白自己的真心,而她只用看到他的眼睛。
      她不忍心,看到他有一丝悲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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