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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选择   “妈, ...


  •   “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邹叡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辞职,我从十八岁学这个专业,到现在三十六岁了,好不容易职业生涯刚走上正路,有了回报,现在放弃等于前十八年都白费了,除了当医生我也没有别的技能。
      这些我都有考虑,所以我也没想好。就算辞职了,也不一定就完全放弃当医生,也许我会回江城的医院,或者去一些偏远地区做医疗援助,或者暂时什么都不做。我就是感觉太累了,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开心。”
      邹叡神色茫然,不知道看向哪里,旅行结束后她又要独自面对那些问题。“那个时候我和薛慈把二十年内的生活都规划好了,本来我以为这辈子肯定会过得不错了,应该会很幸福的,结果他突然就坐牢了。这七年来,我每天都很想他,但我知道熬过去就好了,所以我每天都认真工作,也好好生活,每年还能见他两次。可是七年熬过去了,他竟然死了,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从来没想过。我现在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过了,我总不能也去死吧。”
      邹纬心里猛地一惊,被这个死字刺痛,她伸手按亮车顶的小灯,看向后视镜。
      “我当然不会去死,我想都没想过。”邹叡将头靠在车窗上,“我也知道辞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就是想逃避一切。”
      车外一片昏暗,车内三人笼罩在昏黄柔和的光晕中,邹柏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明白小慈的死对你的打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亲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更是你的爱人。你和他一起度过的时间甚至早已超过我们母女,你所有难忘的过去和回忆都有他的参与,你们的未来原本也该是一起的。虽然我是你妈,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但老实说,我这辈子都无法体验到你们之间那种深刻的情感,就算知道你痛苦,也没办法想象痛到哪种程度,所以我从来没有劝过你,没有安慰过你。
      如果你现在辞职能够缓解这种痛苦,我会支持你的,有任何能让你不痛苦的方法我都愿意去做。但我了解你,你是真心喜欢当医生的,你说过你喜欢在手术台上的感觉。所以我不想你在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再放弃喜欢的工作,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旦闲下来,什么都不做了,只会更难熬。”
      “你人生中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想他,想你们在一起的每个时刻,但你现在放下了手术刀,就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机会重新拿起了。你自己也说过,能上手术台有多不容易。”
      “你妈说得对,到了我这个年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回忆过去,每天可以只干这一件事。”邹柏青缓缓坐起来,“你干妈死的时候,小慈也像你这样,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没有胃口吃饭,每一天都过得煎熬,他老是问我怎么才能好,我也没办法,但他最后也熬过来了。”
      干妈去世的那两年,邹叡只记得薛慈性情变了很多,具体的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原来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那么痛过了,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在她觉得人生很简单很幸福的时候,是他独自熬过那么多苦难才走到的。
      越想到这些,越是无法接受他的死亡。
      时间差不多了,邹纬和邹叡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沉重的氛围还没散去,两人相顾无言站了几秒钟,邹叡才说:“那我走了,你开车慢点。”
      邹纬捏了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邹叡弯腰和邹柏青告别,“外婆,我走了。”
      邹柏青从车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衣领子,“要好好吃饭,再忙也要吃。”
      “知道。”
      她不敢回头,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人的视线都追随着她,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她最亲密的人,她全部的情感支撑。在体会到挚爱离去后,她开始有患得患失的恐惧,外婆和妈妈都在变老,可她和她们总是在离别,她的人生好像从现在开始就注定要不断感受失去。
      邹叡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她已经决定从今往后,要用更多的时间陪在她们身边。
      上飞机前,她收到了邹纬很长的信息。
      “小叡,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想象着你长大后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当时我和老赵对你有很多期望,什么聪明伶俐、成绩要好、善良懂事但又有个性、既可爱也要是淑女...总之很多,我们完全不切实际地希望你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特质。但仔细想想,我认定人这一生只要三点就够了,那就是健康、善良和勇敢。健康的身体是直面世界的武器,善良的人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勇敢的人不会随便被人伤害。于是在你成长过程中,每当遇到关于你的问题,我拿不定主意时就会问自己,这会影响你成为一个善良和勇敢的人吗?如果不会,那我就对你宽容一点,让你自由一点。
      你上小学后成绩不好,开始我真的很难接受你是个脑子笨的小孩,一直到你上四年级的时候还经常考倒数,我已经欣然接受了。所以我没有预想过你长大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因为你已经有太多其他的独一无二,我想着人总不能两头都占吧,但你慢慢地变得聪明还努力,最后成了别人口中很优秀的人。
      前年我和外婆去东市看你,在你诊室门口等你的时候,听到那些病人说挂你的号很不容易,每次一放出来就抢光了,她们要提前好几天才能抢到。
      有对夫妻不知道挂号也可以预约,他们早早到医院等着,在椅子上睡了一晚,结果却没有挂到号,然后你给她们加了号,她们都夸你是个好医生,有医术又心地善良。
      你想象不到我当时听到这些有多骄傲,你常常和我们抱怨病人讨厌医院的,我有时候还担心你工作得不顺心,结果你做得那么好,你的工作是那么的有意义,远超你自己的想象。
      人的一生注定要体验失去的痛苦,很多人很多东西都是无法挽留的,但在必然要失去的同时,我们还能创造,你最不缺的就是创造力。
      你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都比我想得更加坚强,这一次我相信你也会如此。
      但我依旧尊重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傍晚六点,飞机落地在江城。
      邹叡并没有像邹纬以为地返回东市,有些话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推开网吧大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还有游戏里的枪战音效交织在一起。
      雷子已经在等她,他们进了二楼的包间,关上门后,一切嘈杂成为了刚刚好的背景音,不吵到影响他们交谈,也不安静到让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
      邹叡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小叔是不是没死?”
      雷子惊讶,真相早就大白了,她竟然会这么问。
      “他死了啊。”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警察已经调查清楚了,凶手也已经认罪了。”
      在所有人看来,林大勇先是在二十年前和薛季同因为借钱纠纷发生矛盾杀了他,二十年后因为害怕杀人的事情暴露又杀了薛慈。但邹叡知道,真正的顺序是林大勇先杀的薛慈,薛慈回到过去后才成为薛季同,那么他杀人的理由根本站不出脚。并且很可疑的一点是,孤儿院挖出来的遗骸和其他证据摆在那儿了,林大勇都打死不认杀了薛季同,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改口了。
      邹叡并不清楚雷子是否知道薛慈和薛季同的关系,但她猜测,他知道的可能性不大,这件事太过离奇,以她对薛慈的了解,他不会轻易说给别人的。
      “我妈说那天你去家里看过我外婆,她看见你上了五楼,是不是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你早就知道真相?”
      雷子笑着摇头,“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案子调查出来才知道真相的。”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薛季同已经死了,那你二十年前为什么要买一块墓地?还是买在我干妈的旁边?”
      雷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缓了缓才说,“那是薛哥当年以我的名义买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请我把他埋在那儿。他当时身体不好,我确实觉得他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没放在心上,至于他为什么要买在你干妈旁边,我是真的不清楚。”
      “你之前和警察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对吗?你是他朋友,你也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会勒索钱财的人,这件事一定不是这样的。”
      她不相信薛慈就这么草率地死在二十多年前,否则他回到过去有什么意义。
      “薛哥死前和我说过,或许有天会有人来找我,问他当年的事情,但我没有想到会是你。”
      雷子在电脑前坐下,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不小了,到三月份就三十七岁了。”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邹叡,似乎是在辨别,有些话能不能说,她是不是薛季同口里说的那个人。
      邹叡毫不躲闪,直直地迎上他打探的目光。
      “你和薛哥的侄子...?”
      “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本来打算结婚了。”
      “可惜了。”
      雷子在椅子扶手上来回摩挲,邹叡也不催他。
      良久,他终于开口:“你说得没错,薛哥不是那样的人。”
      邹叡紧张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就算警察没有找到我,我也会主动去找他们,薛哥交待过,如果他侄子出了什么事,我就去报警。我跟警察说的那些确实是假的,都是我们提前说好的。但有件事是真的,他确实死了。”
      邹叡下意识地摇头,乞求的眼神看向他。
      “真的,是我亲手将他的尸体埋在那儿的。”
      “那他...”
      雷子打断她的话,“我只能说这么多,再多的你不要问了,我答应过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且我也不知道太多,只是帮他做完最后几步。你只需要知道,你楼上的邻居不是无辜的,他们就是凶手。”
      “他有留下过什么东西吗?他说过有人会来找你,那他一定有留下什么东西让你转交对不对?是不是写的信?”
      如果是薛慈,他一定会给她留信的。
      雷子看她的眼神有了深意,“他当初确实给过我一封信,没说让我给谁,只是说有人来找我,就拿给她。”
      邹叡着急地朝他要,“信呢?”
      “他拿回去了,就在他死的前两天,他说那个人来找他了,他们已经亲口说了,所以他把信烧了。”
      她艰难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谁去找过他?不是留给她的吗?
      “我不知道是谁,不过那封信肯定不是留给你的。”
      雷子回忆起薛季同当着他的面把信拿出来烧掉,他扫眼看到末尾写的话,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在心里。
      “别留恋过去,就当我们已经结过了。”
      雷子说,应该是写给他女人的。

      就当我们已经结过了。
      就当我们已经结过了。
      她在忐忑颤抖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那封信一定是写给她的,可他说那个人来找他了,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周末从学校回来后,得知薛季同已经走了,他们没亲口告别过,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从网吧出来,一阵凉意从脸扑到脖子,邹叡起了鸡皮疙瘩,她脑子一片混乱,推着行李箱不知道往哪边走。
      这条街是她初中时期每天都会经过的路,这座城市,是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家乡,但是此刻最亲的人都不在,她推着行李箱仿佛是一个旅客。
      今天是大年初七,街上还有小孩在玩烟花鞭炮,一个小小的响炮在邹叡脚下炸开,不设防间她一激灵。
      随后脑子里突然炸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
      那个人来找他了。
      是不是指她,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能再相见。
      如果他能回到过去,那她是不是也有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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