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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三人游   开 ...


  •   开出市区后渐渐就远离了江城那片阴沉沉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蓝天白云和冬日暖阳。三个人窝在筒子楼里烤火看电视,反倒显得冷清,现在走出来才感受到一丝过年的节日氛围。
      邹纬目视前方,开车稳当,方向盘握得松,脚下油门给得匀,坐她车的人闭上眼睛,几乎感觉不到加减速的顿挫。
      邹柏青把副驾的位置放下来,眯着眼睛仰躺着晒太阳,手搭在腹间,跟着车身的微微起伏,呼吸绵长而安稳,像一只晒在窗台上的老猫。
      邹叡在后座看路线住宿吃饭等攻略,偶尔询问前面两位的意见,她们有时应一声,有时不接茬,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翻。
      车窗外头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山。邹柏青眯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邹纬说离下一个服务站还有半小时,她闭上眼睛砸吧两下嘴。
      邹叡从后座递了颗话梅糖给她,又剥好一颗喂到邹纬嘴里,两人都嫌酸,咯吱咯吱地嚼了吞下去。邹叡又剥了两根香蕉,趴在前座的中间,左手喂给开车不方便拿的邹纬,右手喂给懒得动弹的邹柏青。
      一路上在三个服务站各停了十分钟,上厕所、加油和拉胳膊伸腿儿,就这么开开停停吃吃聊聊,四百公里的路过得还算很快。
      到目的地时接近晚上九点,天已经黑透,街灯暖黄一片,四季如春的云城就连空气里都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全然是春天的气息。
      邹叡订了一家连锁酒店的双床房,两张床中间隔着床头柜,窗帘是米白色的,灯光的色温也刚好。进门的时候三个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开车的腰酸,坐车的腿肿,加上时间也不早了,她们便没有出去吃饭,邹叡点了外卖到酒店房间。
      窗户打开,暖风裹着花香渗进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揉着每个人的太阳穴。她们把厚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邹叡穿着卫衣直接趴在床上,邹柏青靠着沙发把腿伸直,精神还不错,邹纬打开行李箱就去浴室洗澡了。
      静静休息了会儿,外卖陆续到了,邹叡从床上翻起来,开始拆外卖袋子。餐盒在桌上一字排开,有当地特色米线、新鲜烤鱼、软和好消化的什锦卷饼、鲜榨玉米汁,邹叡怕她们万一吃不惯,还点了份普通的牛肉面。
      盖子掀开的瞬间,蒸汽和香味儿一下就窜满了整个房间。邹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走过来瞥了一眼:“点这么多。”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对外卖是下意识抵触的,但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出远门旅游,第一次在酒店吃外卖,都不愿意扫兴。
      邹纬头上还包着毛巾,坐在床边,夹起一块烤鱼,尝了尝味道不错,选了块刺少的放进邹柏青碗里。邹叡蹲在地上,一口卷饼一口米线,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邹柏青则靠在另一边的床上,端着玉米汁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边喝一边点头肯定。
      电视里在回放新春晚会,屏幕里的喜庆和屏幕外的安静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在陌生的城市里,在酒店房间的床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松弛下来后,围着小小的床头柜吃各种外卖填饱肚子,是一种极度愉悦的享受与体验,这顿饭才是她们今年真正的团年饭。
      她们在云城慢悠悠逛吃了两天,又开车去了附近一个古朴的村寨。住在寨子最高处的一家木头结构的民宿,早晨推开窗户可以看见湿润的山雾笼罩整片山头,等日光破晓穿透云层,梯田一层层铺到天边,到了傍晚又能看到沉静壮阔的日落。
      转眼间就到了初六,第二天早上她们要返程下山,邹叡舍不得离开。身处自然之中,连呼吸都是惬意的,现实所有的烦恼与悲痛都可以暂时存档,但离开这里就不得不去想。
      她和邹柏青一人睡一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邹柏青摸她的小腿问她哪里痒。
      “妈,要不今天你和外婆睡吧。”
      “不行。”邹纬果断地拒绝,“我不习惯和别人睡。”
      “外婆也算别人?”有记忆以来,邹叡都是和邹柏青一个房间,偶尔跑去邹纬的床上睡觉,“难道你小时候也没和外婆睡过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
      邹叡故意和邹柏青说:“她咋这样?”
      邹柏青慢慢翻了个身,冷哼一声,“我才不愿意和她睡,她睡相差得要命。”
      “不怪我睡相差,是床太小。”邹纬为自己辩解,“我们两个人睡一米的床肯定挤,诶,都不能□□。”
      邹叡好奇地问:“什么时候?住哪儿的时候?”
      她知道邹纬和邹柏青从农村到镇上到县城再到市里,住了不少地方。
      “每个地方。”邹纬都懒得回想,因为住的每个地方都很差,两人挤一张床睡了好多年,直到她大学毕业结婚才彻底不用一起睡,她和邹柏青睡在一张床的时间比邹叡少不了太多。
      邹柏青不满意了,“你小时候是记不住,我们住在邹家湾的时候就宽敞得很,虽然是农村土房子,但床可不小,也就是后来刚去镇上那两年,住的屋子差了点。”
      “那也能叫屋子?明明是在别人屋后面搭的一个棚子,床旁边就是灶台,摆几口大锅天天就磨豆子煮豆腐,大热天的那味道就不用说了,我做梦都是豆味儿。”
      邹叡哦了一声,“难怪你不爱吃豆腐,也是过了苦日子哈。”
      “苦什么啊。”邹柏青不以为然,“我们那时候是山里出来的农民,能在镇上有个睡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是你舅公帮我们想办法安排的,也就住了三年多嘛。”
      一道细细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铺到床上,邹纬摸了摸邹柏青的小腿,问道:“你那时候也就三十岁吧,那么年轻就没想过再找个男人嫁了?”
      “嫁了啊,后来我们就从豆腐棚子里搬出去,住进平房了,住了八九年才和人散伙,我跟你妈就进县城了。”
      “啊!”邹叡大吃一惊,她一直以为素未谋面的外公死后,外婆就一直是单身一人带大她妈,“你还找过的?”
      “多大个事儿,给你稀奇的。”
      “不是,我没听说过你二婚啊。”
      “什么二婚嘛,那个年代我们乡下也不领证,就是住一起过日子咯。”
      “那你讲讲。”
      “有什么好讲的,我都忘了。”邹柏青踢了提腿,把她的手蹬开,“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个男人都死了。”
      “你俩嘴真严,我也从来没听妈说过她还有个后爸。”
      邹纬问她:“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医院看病人,是个剃光头的小男孩,你管他爸叫明舅舅。”
      “有点印象,那个小孩后来出院还在我们家住过一晚上,走的时候你给他买了很多东西,是那个吗?”
      “对,那个明舅舅就是我后爸的小儿子,还有个大哥。”
      “我一直以为他是舅公的儿子。”
      “你舅公只有两个女儿,就是你那两个表姨。”舅公是邹柏青的亲哥,邹纬的亲舅舅,十多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候邹叡在东市,邹纬在上班,收到信后还是薛慈带着邹柏青回的老家。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很少,上次还是他儿子结婚在市里办,邀请我和你外婆一起去,也有三四年了。”
      在邹叡的印象中,她妈和外婆这边几乎没有亲戚来往,每次听别的小孩说什么表姐堂姐表哥堂哥的,她都搞不清。在那个普遍多子女的家庭,像她家这样没什么上一辈的算很少了。
      “既然说到这儿了,妈,我也问你一个事儿。”
      “啥?”
      “你跟我爸离婚这么多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吗?就是谈过恋爱吗?”
      “那肯定有啊。”邹纬似乎还有点唾弃这个问题,“我跟你爸离婚的时候才二十六。”
      那就好,邹叡很满意这个答案,她真的很担心她妈寡了这么多年。
      “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难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有遇到过一个合适的让你想结婚的那种?还是说因为我的原因。”
      “你小的时候会考虑到你,但不完全是因为你。”邹纬很坦诚地回答:“我不想再生了,也不想给别人当后妈,更融不进去别人的家庭。我想想没成的根本原因就是我不适合婚姻,我跟你爸就算当年没离婚,估计后面也离了,我跟男人真过不到一起去,所以我就特别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不结婚。”
      邹柏青捂在被子里突然吭哧吭哧地笑,“这事我才是过来人,女人舒服日子过惯了,想结婚就有鬼了,结一次就够了。”
      笑过后邹叡轻声说道:“我大概也不会结婚了,你们能接受吗?”
      “你自己能接受就行。”
      “我也活不了几年,管不了那么多。”
      邹叡轻笑,“我们家怎么跟别人家不一样呢。”
      她们三人有着相同的血脉,相同的姓氏,是这个世界上最紧密的关系。邹柏青和邹纬一个年逾古稀,一个年过半百,都有了足够谈论的人生阅历,而邹叡也恰好长到了可以和她们浅谈人生的年纪。她们无所顾忌地聊天,没有任何防备和小心翼翼,没有该不该说的犹豫,只是三个各自有故事的女人完完全全地敞开自己。
      三颗心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靠近的时候,在这个夜晚,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东西——年龄、辈分、经历、观念的差异,像冰一样融化了,汇成一条温和的、向前流淌的溪水。
      “其实我想结婚的。” 邹叡静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我差一点就结婚了,两次都是差一点点,我都怀疑是有什么诅咒让我不能结婚。”
      “要真的是有这种诅咒,也没必要让薛慈死啊,大不了让我们分开好了,大不了我一辈子结不了婚,他过他的日子去。”
      邹柏青和邹纬都没有搭话,黑暗中只有邹叡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薛慈真的死了吗?我怎么就是不相信呢?他还这么年轻,他比我还小十天呢。”
      邹纬叹了口气,“小慈爸爸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那时候你干妈才二十五。”
      死的时候也不过四十而已。
      想到干妈,邹叡更觉得老天对他们真是不公平,不知不觉又流泪了。无声无息地哭了会儿,泪水沾湿一片枕巾,她侧身换了个方向,就见邹柏青的两脚并拢,脚趾紧紧蜷缩着。
      “外婆?”邹叡从床上坐起来
      回应她的是一阵哀哀的哭泣,哭声苍老、沙哑,还有断断续续地吸气,似乎在收敛克制。
      邹纬从旁边的床上下来,开了床头小灯,把邹柏青扶起来,她皱巴巴的整张脸已经布满了泪水。
      邹叡从来没见她这样哭过,一时间愧疚又不知所措地看着。
      邹纬吩咐她:“把纸拿过来。”
      邹叡下床拿了柜子上的纸抽,给邹柏青擦眼泪,“对不起,外婆,我不说了。”
      都怪她,出来玩得好好的,都怪她要提起薛慈,提起干妈。她总以为那个最痛的、最难熬的、最脆弱的、最应该被体谅的是自己,但她不是唯一一个失去的,邹柏青也是。
      她和薛慈就和真正的祖孙一样,早忘了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薛慈从出生开始,是邹柏青带着他长大的,他陪在邹柏青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了邹叡这个亲孙女,他对邹柏青的关怀照顾也不比邹纬这个亲女儿少。
      老人失去小孩的痛苦是不一样的,她的痛苦是倒着来的,就像树老了,根还在,叶子却先落了,树不会哭不会喊,安静到让人忘记它也在。
      在这个夜晚,痛苦终于找到她的喉咙,化作悲鸣全部涌出来。
      邹柏青放开的哭声有一种奇怪的调调,像哭,像唱,像诉,像在招魂,夹杂着薛慈的名字和一些含混听不清的词句,凄凉得拨人心弦。
      邹叡已经整理好的情绪一瞬间全被勾了出来,像决堤的水,再也拦不住。她扑进邹柏青的怀里,邹柏青也环抱着她,两人紧紧依偎着恸哭。
      邹纬放下纸抽,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山峦黑黢黢的轮廓,她伸手揩掉下巴的泪。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那他会不会像她们思念他一般,游回这个夜晚

      过了许久,房间里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偶尔的、长长的叹息。
      邹柏青手轻轻拍在邹叡背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哭完就好了,哭完就好了。”
      邹纬在窗边站的太久,露在外面的皮肤冰凉,她摸了摸手臂,转身回房给她们倒了两杯水。
      “好了,睡觉吧。”
      她知道,这趟旅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一夜三人果然都睡得很熟,直到早上有人走在木头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才把她们吵醒。在民宿吃过早午饭后,她们便开车下山,又回到了云城。
      邹叡是下午三点的飞机,邹纬送她到机场,时间还早,她没有将车停在旅客下车处,而是开进停车场中。
      停好车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瞬间停止,车里安静下来。邹纬解下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问邹叡:“你之前说想要辞职,考虑好了吗?”
      “我不知道。”
      邹纬还是决定说出那天没说完的话,“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我一直都由你自己做决定,从不插手,但是关于你想辞职这件事,我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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