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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拨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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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书听父母说起过傅雪尘,名利场中人对这位傅家老三是能避则避。他和傅林深是大哥傅云霆的左膀右臂,傅林深战功赫赫,是手上人命无数的冷血动物,奈何对外战争从无败绩,是军部不可撼动的存在;傅雪尘则是联盟国黑白通吃的财阀首脑,说好听点是城府深沉算无遗策,要说不好听的,即梅书父母所评,傅雪尘是个危险的、令人闻之色变的、吐着粘液的变态怪物。
迄今为止,傅家三兄弟总揽政、军、商三界,傅云霆成为联盟国大执政官已经是板上钉钉,权斗即将告一段落。若说他们还需要点儿什么加把火,那就是傅雪尘现在正在试图攫取的:民心。
所以梅书堵了一把。他知道傅家兄弟的背景——从下五城一路拼杀至今的亡命之徒。他不敢赌他们打破阶层的决心,但敢赌他们劫富济贫的杀心,赌傅雪尘或许会对自己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的话感到满意,赌政治经济学院的教授会为了他们的前程去迎合傅雪尘进而多给自己一些资源……梅书赌了一把,为自己的前程。
然而他所有的算计、筹划,都在与傅雪尘相视的这一刻瞬间停滞。
梅书当惯了美人,没为自己的皮囊操过心,向来不理解大家对美的追求。
现在他懂了。
Alpha身高将近一米九,要看清眼前的清泠倨傲的Omega就得略垂些眼皮,显出立挺眉骨下那道刀刻般精致的眼褶。长长的眉眼漆黑深邃,再含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便能勾魂摄魄。面中的鼻梁高耸不突兀,两片薄唇状似花瓣;下巴下颌骨更是收束完美,硬朗大气,流畅利落,再长再阔一厘一毫都不成。
华美无俦的五官嵌在一张冷白的面皮上;背头西装锃亮皮鞋,自上而下一丝不苟,不似他大哥不怒自威,反倒多了一分儒雅矜贵。
只不过,是真儒雅还是伪君子,还是件有待商榷的事。
看着眼前正定定望着自己的小孩儿,傅雪尘掌心向上一翻,云沛赶紧为他递上一只话筒。
“少年英才。”
这是场面上的话。梅书是少年英才还是少年投机分子,有待商榷。
但胆色确是真胆色,少年也是真少年。梅书在傅雪尘的夸赞下强忍着,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孩子气的振奋骄傲,丝毫没注意到对方眸中笑意微敛,眼底愈发深黑。
往年都是那位满脸橘皮横肉校长为毕业生们拨穗,与毕业生们一一拍照。学生们当走过场走流程,跟校长合照反而最不用心。今年来了个又高又帅的Alpha校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位校董或许深谙学生心理,居然主动提出代校长完成今年的拨穗礼。
初夏的阳光被香樟树叶切成碎金,簌簌地洒在草坪上。草长得正盛,厚墩墩的绿,每一片草叶都挺着饱满油亮的脊背,在风里漾开温热青涩的气息。
梅书这次没有争抢出头,安安静静排在第二组,别人抻着脖子看傅雪尘,只有他垂着眼低着头,看草叶青绿与阳光橙黄拥舞,拿鞋尖逗弄青草的汁水。
梅书瞧不上这样的自己,拿阶层矛盾做噱头,用下城民众当幌子,为了一进政经学院就能资源、占位置,像个虚伪的跳梁小丑。可他太想离开那个家了,那个父兄拿他虐打出气、同样被打的母亲却只会心疼丈夫长子的家。
“梅书?”一道嗓音沉静如海。
梅书心下一颤,怔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前一位同学的脚步走上台阶,走到傅雪尘面前。不知道是不是羞愧的心理在作怪,梅书在傅雪尘相当温和的注视下,竟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扒了个干净,裸露着一颗崎岖肮脏的心,所有可笑的算计无所遁形。
梅书低下头:“傅董。”
傅雪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台上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居然让肚子里那副早已落了灰的好心肠占了上风,没有掐住梅书细瘦雪白的脖颈,当众扒了他的衣服。
“想从政?”他笑得亲切和蔼,抬手去拿梅书面颊旁的金穗。
大手放在腮边,梅书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躲。然而这次,没有巴掌带来的劲风和痛感,只有夏日的微风静静在他的面颊和傅雪尘手背之间流淌。梅书试探着睁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道声抱歉,然后乖巧地微微侧头,把金穗送到傅雪尘手边,诚恳而坚定地回答他:“想从政。不过,入校学的专业是经济和金融,往后要看机遇。”
“经济是政治的基石,学学也好,”傅雪尘不置可否,“无论学什么,最终都要实践。想好去哪里实习了吗?”
“也要看机遇。”
“机遇分很多种,”傅雪尘在周围老师同学小声压抑的惊讶声中摘下梅书的学士帽,亲自上手理了理他的刘海,“你想要哪种机遇?”
梅书虽然对父亲深恶痛绝,却把他那手听弦外之音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明白傅雪尘在问什么:是想做为生民立命的能臣,过程或许磕磕绊绊几起几落,但不枉一颗赤子之心;还是做菟丝子,借他傅雪尘的势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至于怎么借,那可就不好说了。
“想要学真本事的机遇,破而后立的机遇;也想要千里马遇到伯乐的机遇。”
傅雪尘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梅书看得出,他彻底正色起来,或者说,他开始拿正眼瞧他了。
梅书用尽全力想接住傅雪尘的审视,然而尝试三次,都以失败告终——他连和傅雪尘对视超过两秒钟都做不到。
他心里暗骂自己废物,但其实,他扛不住才是正常的。毕竟傅雪尘用正眼瞧过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好在傅雪尘很快就放过了他,为他重新带好学士帽,缓缓将金穗拨到左边。
“梅鞠海竟然能养出你这样的孩子,”傅雪尘盯了一会儿梅书颈间那个跟着他急促呼吸若隐若现的烟疤,终于开了尊口,打破沉默,“好了,毕业快乐。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将毕业证书授予梅书,朝他伸出手,眼中重新浮上笑意:“如果你真是一匹千里马,未来,泰珩很乐意做你的第一个伯乐。”
算了。
傅雪尘将视线从梅书骄傲又脆弱的脖颈上移走,就当给傅云霆的准·新政府储备人才吧。
拨穗礼结束,梅书回到本班座位,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汗如雨下,浑身上下冷得发抖,只有右手尚能感觉到温热——是傅雪尘掌心的余温。
他不知道傅雪尘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几分警告几分试探,他想好好分析个明白,偏偏傅雪尘的味道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大脑昏沉,心跳又重又快,都发疼了。
可是这个场合下,傅雪尘怎么可能不贴信息素阻隔贴?那自己怎么可能闻到傅雪尘……傅雪尘的……
梅书忽然就后悔了,后悔没有听云老师的话,在校最后一天做个稳妥又普通的学生代表,混在人群中,虽然窝囊,但总好过被傅雪尘盯地连低三次头,好过现在心里被一团火炙烤,烤得烟熏火燎,一团乱麻。
罪魁祸首还是傅雪尘。梅书想,但凡今天来的不是他,哪怕自己因为这次演讲被取消毕业资格,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说害怕不像害怕,说振奋又隐隐忧惧,还有,自己什么时候给别人碰过刘海儿!自己当时居然还一动不动,由着傅雪尘动作,真是废物极了。
他怒火中烧地看了一眼给最后一组人拨穗的傅雪尘,不理对面脱不开身的云老师呼唤,转身走回空旷的西楼,乘电梯前往楼顶。
梅书喜欢雨天的西楼楼顶。暴雨倾盆时张开双臂,仰头痛饮无根之水,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可今天是个久违的艳阳天,楼顶没有葱郁的树冠遮蔽,梅书待了一会儿,反而更加燥热不安。学士袍领口的扣子难解,梅书干脆撕了长袍,摘下学士帽随手一扔——
“你看,又扔。”
梅书随手一扔,慕允随手一接,学士帽安全降落。
“没砸到你吧?”
慕允是Beta,比梅书小一级的数学天才。梅书清冷刚烈,慕允温柔圆融,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意外地最能玩到一起去。梅书知道慕允对亲哥哥的隐秘情愫,慕允知道梅书的每天膨胀一点点的野心。
“这位傅董一定很欣赏你,你怎么反倒生气了?他是泰珩董事长,傅云霆的亲弟弟,你……”
“因为我不服,”梅书打断慕允,抱起双臂,垂着眸子抬高了下巴,“不单不服傅雪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十年之后,我未必不如这些生来就富贵的Alpha。”
“你小心隔墙有耳!”慕允急忙捂住他的嘴,“这是能说的吗?”
……
……
“您说的人,是——?”说话的是傅云霆的幕僚长冷方明,和傅雪尘站在楼梯口,和梅书慕允隔了半堵墙。
“烈性的那个。”
“……”
冷方明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掉出来了,看着身前从眼角到唇角无一处不显示被美色所惑的三爷,心说就他?还可用之材?上任不出一小时就能被人玩死。难道三爷要把他送人玩死?还是三爷自己想玩死他?
“他姓梅。”
“啊……啊?”
傅雪尘皱起眉,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难以相信大哥会让这种蠢货当幕僚长,就因为他是大哥那位失踪多年白月光的哥哥?
傅雪尘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要走,冷方明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梅鞠海的儿子!您的意思是,他们父子其实知道……知道……”
“知道我们真正的出身,”傅雪尘取出一支烟,低着头,似笑非笑,“还知道隔墙有耳。”
“可是,他姓梅啊。五姓家奴的孩子,谁敢用?”冷方明急了,“不行,这,这得杀……”
“冷方明,”傅雪尘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将烟衔了,话音格外沉冷,“你弟弟有消息了。”
“……您是说,方寻?!!”
“冷方寻可以是你找到的,也可以是你卖掉的,”傅雪尘拇指一扬,打火机迸出的火焰险些烧到冷方明的鼻子尖,“全看我跟大哥说什么。听懂了?”
“懂,懂懂懂,我一定,一定说服先生,一定一定——”皮鞋不小心踩到了碎瓷片,把冷方明吓得呲牙咧嘴,再不敢动,拼命用口型保证。
碎瓷片嘎哒一声,同样被吓得不清的还有慕允。他倏地噤声,焦灼地一指梅书,拔腿就要去找声音来源,却被梅书一把揪住,将食指放到他唇上。
梅书侧头,目光沉着下瞥。不多时,身后镜子里的两双皮鞋先后离开,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放开了慕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