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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荒唐 ...


  •   夏末时节,剑南道暑气未消。前去茂州赴任的温谦走到半途,与从茂州押人的队伍迎面相遇。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行来,温谦不必刻意搜寻,一眼便望见人群里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明明年岁尚小,可立于一众身经百战的王府亲兵之间,却丝毫不显怯弱。

      “我是冤枉的,送我上京,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

      囚车之内,披头散发、途中一直安分的原茂州刺史赵秉,透过木栅缝隙,看见迎面来了一队人马,误以为是京城派来的巡查队伍,当即不管不顾叫嚷起来。只是才叫嚷几声,守在囚车旁的亲兵便抬起腰间佩刀,用刀背狠狠击在他身上。剧痛与屈辱一同袭来,令他发不出声音,泪水却汹涌涌出眼眶。

      高踞马背之上的陆临崖目不斜视,翻身下马,上前迎向缓步走来的温谦。

      “温叔,您怎会在此?”

      温谦目光扫过队伍后方载着十余具棺椁的车架,再落向囚车之中如同丧家之犬的赵秉。

      事到如今,还妄图见圣上。想来是王爷这些年有意放纵,才让赵秉至今都看不清,这剑南道到底是在谁的把控之下。

      他暗叹一口气,收回眼神。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陆临崖叙话,而是将人拉到了僻静之处。

      “王爷命我去往茂州暂代刺史。”

      陆临崖只负责押解人,茂州后续事务并不在他的权责之内。对于前来接任的人是温谦,他心中也诧异。

      南阳王府暗中所行之事,他多少有所了解,心里清楚,这所谓暂代,只怕并不是一时权宜,朝廷的委任也多半不会再下来。

      不清楚温谦究竟知晓多少内情,又不能全盘托出,陆临崖斟酌再三,缓缓开口。

      “这是令牌,您到了茂州,可去趟官署大牢。刺史府的属吏、掾吏,都关押在官署大牢中,由王府亲兵看守审讯。其中有几人尚可用,出示令牌,便能将人从牢中提出。有了人手,您在茂州行事也能顺遂几分。”

      递到眼前的令牌,温谦收下了。可看着立在身前的少年郎,他满心担忧。

      “阿临……”温谦语重心长唤道,“王爷将你从剑南关召回,自是有安排。只是你年岁尚小,与王府牵扯尚不深,行事要留些余地,也要给自己留退路。”

      此言一出,陆临崖便明白,他这位温叔,对南阳王府所行之事,也心知肚明。

      在外人面前冷冰冰的陆临崖,面对温谦,眉眼一如既往温和:“温叔,我明白的。”

      温谦点点头,又沉声说道:“你自幼便懂事,有些事,温叔也不瞒你。王爷派我去茂州,并不在我意料之中。我原是打算在青儿及笄礼后,替她寻一门婚事,能嫁得远些,那是最好。可如今……世事难料。阿临,事态若真到了不可控那一日,我来不及回到益州城,你替我护青儿和阿婆一二。”

      ……

      押解队伍回到益州城当日,天上下了瓢泼大雨。这如密帘般的暴雨,也没能掩住城中百姓探究的目光。只因押解队伍后方,那装载着棺椁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架,太过触目惊心。

      无视所有目光,陆临崖将囚车和棺椁押送到了南阳王府临街的听事堂,将人与棺椁交于王府幕僚后,他转身进了王府。再出王府时,他没有登上王府管家为他备下的马车,而是又骑上了来时的马。

      暴雨倾盆而下,很快便将他才干了几分衣裳又淋得透湿。抹一把脸上雨水,他勒紧缰绳,刚要驱马前行,雨幕之中传来一声高唤:“临崖……”

      大雨弱化了声线,陆临崖辩不清声音,可在这益州城,会这般唤他的,只有一人。

      他回眸,雨幕中,一道身着深绯官袍的人影疾步向他而来。陆临崖定定心神,不远处又传来忽高忽低的呼喊:“郎君。”

      再回眸,陆临崖认出一边扬声呼喊、一边向他疾跑而来的人——是李柱。

      李柱跑到马前时,疾步赶来的文舒从也已到了近前。他无视李柱,急声开口:“赵御史和禁军的棺椁是你押回的?”

      陆临崖没有应声,垂眸盯着马下的李柱问道:“不是让你守着宅院吗?”

      李柱瞥了眼身侧的人,踌躇道:“是老太太,老太太听说您回了城,让我来瞧瞧,您何时能回去,她好准备吃食。”

      “这便回。”话落,陆临崖这才转眸正视马下一脸急色的人:“尽早、最好今日便启程回京。”

      说罢,陆临崖夹了夹马肚,不给对方再发问的机会,带着李柱,冲入雨幕里。

      雨势越来越大,主随二人浑身湿透,可谁也没有在意。

      “及笄礼,可还顺利?”

      李柱:“一切顺利。”

      陆临崖嗯了一声,没再问。李柱又道:“老太太请了匠人,这几日在封堵院墙,本今日该封好,您也好搬回来,可偏偏下了雨。郎君,您今日还去范郎君那住吗?”

      陆临崖又嗯了一声。

      半刻钟后,抵达温家大门外的陆临崖翻身下马。守在大门边的王大第一时间去通传,陆临崖才到前厅,得到消息的温老太便匆匆赶来。

      见他浑身湿漉,老太太先是心疼,后是嗔怪,紧接着便忙活着备水,叫他先去沐浴。

      陆临崖也不多推脱,顺了温老太的意。
      换下湿透的衣裳,泡过热水,换上了温谦的旧衣裳。衣裳虽旧,却舒适,套在正在长身量的陆临崖身上也正合适。

      温老太也很是满意,只是盯着陆临崖还半湿的头发,皱了皱眉。

      “我让王大取些炭火来,你烘烘头发。”

      在军营糙惯了,陆临崖倒不在意湿发。

      “阿婆,青儿呢?”

      提起孙女,温老太叹口气。

      “在屋子里。自她爹走了,便恹恹的,这几日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出门。你来正好,与她说说话,宽慰宽慰她。”

      一路神色沉敛的陆临崖,去往后院时,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只是快步走到温青秋的屋子外,守着屋子的星儿告诉他,小娘子去了后花园,不在屋里。

      陆临崖旋即转身,又往后花园走。

      原以为她会独自愁闷,结果陆临崖迈进后花园时,见到的却是她对着人巧笑嫣然,递着帕子的模样。

      “无事,回去换身衣衫便好了,别脏了你的帕子。”

      手持帕子的温青秋闻言正欲出声,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帕子。

      凭空出现的手吓了温青秋一跳,她顺着手臂抬眼,先看见一身熟悉衣袍,心底刚掠过欣喜,抬眸便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中。

      脸上笑意一顿,温青秋蹙起眉头。

      “你怎在这?”

      自重逢,她便待他十分疏离,从未有过笑脸。若她一直如此便也罢了,可偏偏,他才撞见她笑靥明媚。

      对一个久未相见的同乡毫不吝啬笑意,转头见了他,却只剩冷淡。这强烈且显而易见的反差,让陆临崖心口发沉。

      他不语,只是静静盯着温青秋。被忽视在一旁的陈富,见陆临崖这般盯着温青秋,明知陆临崖身份高,却还是迈前一步,想要替温青秋挡一挡。

      只是腿刚迈出,有所察觉的陆临崖伸手,擒住温青秋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人拉至自己身后。原本落在温青秋身上的眼神,也骤然转向陈富。

      陈富被那冷冽慑人的眼神一盯,别说迈步,没有后退都已是强撑。

      “陆郎君,你、你这是做什么?”

      陈富话音落下,被陆临崖擒住手腕的温青秋也挣了挣手。

      “放开。”

      陆临崖依言松开了手,却仍将温青秋挡在自己身后。

      “李柱。”

      一直不远不近跟随着的李柱走了出来。

      “送客。”

      郎君发了话,一根筋的李柱哪会管陈富的意愿,半是请半是拽,很快将陈富送出了后花园。

      挡住漫天大雨的廊下,只剩两人。
      温青秋摩挲着还有些微微发烫的手腕,怒视转过身正对她的人。

      “这不是你家宅院,你凭什么送客?”

      陆临崖语气平静:“回来的路上,我见着温叔了。”

      温青秋眉眼一动:“爹爹?”

      陆临崖:“温叔让我看顾好你。”

      温青秋:“那也不意味你能做我的主。”

      陆临崖:“他是外男。”

      温青秋瞪着他:“你也是。”

      入夜,温家饭桌上,只有温老太与陆临崖。温老太看着陆临崖紧绷的侧脸,先是暗自笑笑,才问:“同青儿吵架了?”

      吵架太过幼稚,陆临崖即便幼时,也不会与温青秋吵架,但闹了不愉快却是真。

      他将她当做家人,可她只将他视作寻常外男,如同那个陈富。

      不,他在她眼里还不如陈富。

      温老太:“这些年,青儿从未与她爹分离过。她爹这一走,太突然,归期也未定,青儿心中担忧,这心情自也不顺。你别与她计较,吃菜,吃菜,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心情不顺?
      对着旁人倒是笑得开怀。

      攥紧手中筷子,在温老太殷切的目光中,陆临崖几下便扒光了碗中的饭,婉拒添饭,他起身告辞,也未让温老太相送,自己出了门。

      临近大门,他被唤住。回眸,是捧着匣子追来的月儿。

      “陆郎君,小娘子让我将这匣子交给您。”

      陆临崖眼底微动,接过匣子,抬手掀开匣盖,看清里面物件,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去范家取回郎君衣物的李柱,刚拐进巷子,便见到自家郎君阴沉着脸从温家大步而出。

      满是茫然的李柱追上:“郎君,衣物取回来了。”

      李柱冒着大雨取回来的衣物,连同他本人,都被陆临崖关在了屋外。

      只点了一支烛的昏暗屋子里,陆临崖盯着桌上匣子还有那方手帕,静坐大半时辰后,起身,出屋,往后院走去。

      及笄礼结束,可后院移栽的花草树木却还保留着,只是原本为了通行方便打通的小门封了大半。陆临崖没有犹豫,踏着大树一个旋身便上了院墙。

      与之相对的温家后院,一片寂静。陆临崖跃下墙,如入无人之境般坦然走到一扇窗外。屏息细听屋内呼吸,确认里面只有一人后,他轻轻推窗,一跃而入。

      才脱衣躺下的温青秋,听到动静,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内的人,慌忙拉过被褥盖住自己。

      “你疯了?”

      唯有疯,才能解释他深夜翻窗闯入女郎深闺的离谱行径。

      在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陆临崖非但没有冷静,心头沉闷反倒更重。

      “你为何这么待我?”

      温青秋又气又恼:“我怎么待你了?”

      陆临崖跨前一步:“疏离我、漠视我,还将送出的礼还予我。”

      他没疯,温青秋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若是被人撞见,知晓她衣衫不整,深夜与他独处一室,她这些年的苦便白受了。

      温青秋咬咬牙:“你深夜闯门,就只为问这?我说了,你是外男,外男可明白?”

      陆临崖:“那陈富也是外男,你为何对他笑,还给他帕子?”

      温青秋:“我给的不是我的帕子,是外头买来的素帕。我对他笑……”

      温青秋话到一半,骤然反应过来,她向他解释这许多做什么?

      “我对他笑还是不笑,与你又有何干系。”

      简直莫名其妙。

      陆临崖:“他只是工匠,虽是你同乡,可配不上你。”

      配不上?
      他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以为她对陈富存有别样心思?
      简直荒唐可笑。

      阿婆请陈富来做工,她到后花园透气,撞见他被雨水淋湿,一方帕子,不过顺手,月儿也在一旁,给的也不是她的贴身帕子,并不算失了礼数。而她对陈富笑,也是陈富提起幼时也是这大雨天,她与他打了一架,被勾起旧事,她这才笑了。

      可不管她对陈富何态度,又是何念头,与他何干。

      温青秋被气笑了。
      “出去。”

      陆临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见他不肯离开,温青秋也抛却了平日温婉模样,抓起枕边软枕便朝他砸过去。

      “陆临崖,你有病便去寻大夫。”

      时隔多年,再听见她这般连名带姓唤自己,鲜活又带着火气。陆临崖稳稳接住飞来的软枕,唇角微微勾起。

      见他居然还笑,怒意彻底上头的温青秋再顾不得别的,扯过床尾外衣胡乱裹在身上,下榻朝他走去。

      行至近前,她伸手从他手中抢回软枕,一边拿枕头砸他,一边用力推搡。

      “出去!你若再不走,我便要唤人了!”

      难得见她这般鲜活模样,陆临崖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身量高大的他居高临下,一眼瞥见她外衣之下的修长脖颈与雪白肌肤。

      呼吸一滞,无需她驱赶,陆临崖猛然转身,纵身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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