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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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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三娘将那日醉酒后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陆临崖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多做理会,将手中布偶往温青秋手里一塞,便转身向外走。齐三娘欲上前阻拦,被温青秋拉住。
“他不是登徒子。”
齐三娘望着远去的背影,神智渐渐回笼。
也是,哪有登徒子生得这般模样。
齐三娘蹙眉问道:“那他欺负你了?”
温青秋攥着布偶轻轻摇头。齐三娘这时才留意到她手中物件。
“这是……团子?”
布偶做得栩栩如生,齐三娘一眼便认了出来。转瞬之间,她便明白温青秋为何红了眼眶。
团子虽只是一只犬儿,却深受温家上下疼爱,时常往来温家的齐三娘也十分喜爱。团子离世时,齐三娘还陪着温青秋落了好几回泪。
看着温青秋怀中的布偶,齐三娘对离去之人的身份越发好奇。
她说王府学堂将温青秋教傻了,并非随口说笑。温青秋刚入王府学堂时,尚且时常与她那位侯府世子表哥一同玩耍。可自从她表哥回京之后,温青秋再来齐府,见到她几位兄长都恪守规矩,能少说话便不多言,更不必说外头陌生的郎君。
据她所知,这些年来,能与温青秋说上几句的郎君,除了她几位兄长,便只有南阳王世子。可她见过南阳王世子,样貌和方才那人全然不同。
齐三娘绞尽脑汁回想,视线再度落向布偶,脑中灵光一闪。
“他是陆临崖?”
春满楼一跳,如今益州城内人人皆知,陆家小郎君自剑门关回城了。只是齐三娘未曾见过陆临崖,实在不知他模样。
那日醉酒后发生的种种,温青秋不曾向齐三娘提起,此刻自然也不会说,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齐三娘恍然:“怪不得。”
温青秋稍稍平复情绪,抬眼问道:“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送你布偶,当初团子,不也是他送你的吗?”
温青秋垂眸望着怀中布偶。
是啊,是他送的。
在他去剑南关的年岁里,是团子一直陪着她。
每日清晨摇着尾巴送她去学堂,日暮时守在门前等她归家,夜里又静静趴在她膝头,陪着她彻夜抄书。
一年又一年,团子带给她无数欢喜。待到离去之时,也带走了她许多眼泪。
团子走后,温青秋不曾再落泪,直至今日。
她将布偶往怀里紧了紧,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转开话题:“你去后厨许久,没带回糕点吗?”
齐三娘笑道:“自然带了。”
温青秋在齐家住了五日,大半时日都同齐三娘待在春满楼听书,糕点吃食不曾间断。待到要归家时,她都觉得自己圆润了几分。
齐三娘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这腰也不见长肉。难不成肉都长到脸上了?让我瞧瞧。”
说着齐三娘便要伸手掐她脸,温青秋笑着躲闪,二人嬉闹一阵,闹得温青秋面颊通红,直至登上马车归家,脸上那抹红晕仍未褪去。
此番修缮宅院,不过翻新墙面、修葺檐角,格局未曾改动半分。温青秋踏着青石路缓步入院,没走几步,脚步一顿。
前厅廊下立着一名陌生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素衫,身形清瘦,面庞单薄,反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此刻那双亮眼的眸子,正直直怔怔望着她,看得温青秋直觉莫名。不等她蹙眉,身侧的月儿抢先一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敢问是哪家小郎君?”
廊下少年猛然回神,慌忙收回目光,耳根、面颊迅速泛红,整个人也变得局促不安。
“我,我是……”
少年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温老太闻声快步从屋内走出来。
“怎么这时辰回来了?原以为你要午后才归,阿婆还想着去齐家接你。”
温青秋轻声应答:“三娘今日要去铺中查账,我便随她一同出来了。”
温老太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
“才几日不见,瞧着像是又长高些许。”
温青秋正是抽条长身的年纪,一日一个模样。若是平日,她定会细细同阿婆说起在齐府的日常,可眼下廊下有生人,不便闲谈。
温老太很快察觉孙女的拘谨,转头看向廊下少年,笑着开口:“瞧我,见到你欢喜,倒把正事忘了。”
她牵着温青秋走到廊下:“仔细看看,还认得吗?”
人近在眼前,轮廓依稀,温青秋却依旧想不起来。而廊下少年见她走近,头垂得愈发低。
温老太得不到回应,只好自行揭晓谜底:“这是大福啊。当年在村子里,你们日日一处玩耍,莫非记不得了?”
大福……
温青秋原本疏离的眼眸微微睁大,渐渐柔和下来。
乡下村子的旧事,她记得不多,大福便是为数不多留在记忆里的人。
她还记得离开村子那日,诓了他一两银子,那一两银子至今还收在她的钱匣之中。只是记忆里的大福生得一脸福相,眼前少年却清瘦单薄,简直判若两人,她又如何能认出。
温青秋静静打量对方,温老太在一旁继续说道:“你说巧不巧,阿临这次雇的工匠,便有大福他爹。今早我去隔壁看宅子,大福他爹认出我,我才知晓,他们一家也到了益州城。”
多年不见同乡,温老太心中十分欣喜,陈富父子又在隔壁做工,她自然得留人用饭,还让王大去请了大福的娘,柳氏。
陆临崖过来查看宅院,顺道送来他爹派人寻来的皮子,恰好赶上这场家宴。
家席分设男女两席,陆临崖进门时,并未见到温老太和温青秋。只见到自家雇来的两名工匠陪着温谦正饮酒闲谈,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温叔。”
温谦见是他,当即抬手唤他入席落座。原本坐在席上便局促的陈富父子,见到主家郎君,越发坐立难安。陆临崖仿若未曾察觉,落座之时还向二人颔首示意。等到温谦逐一介绍,他方才知晓,自己招来的工匠竟是温家乡里旧识。更有意思的是,眼前名唤陈富的少年,自小和温青秋一同长大,相识相伴的时日,细算下来,竟比他还要长。
席间陆临崖话不多,只安静替温谦添酒。见温谦面颊泛起薄红,他又悄悄将壶中的烈酒换成清茶。温谦饮下一口,察觉味道不对,诧异望向他,陆临崖神色如常,装作无事。
酒水被换成清茶,温谦越喝头脑越是清明。坐在他对面的陈勇却越饮越酣,醉意上头,一时失了分寸,脱口唤出温谦的乳名:“虎子,还是读书好,读书方能做官,瞧瞧你如今……”
话音未落,一旁的陈富慌忙伸手捂住父亲的嘴,连连告罪:“温叔,我爹喝醉了,胡言乱语,您切莫见怪。”
温谦性情温和,与陈勇又是自幼相识,一声乳名算不上什么。只是对方已然大醉,不宜继续饮酒,宴席便就此散了。
醉汉一人难以搀扶,陆临崖主动上前搭手。一行人走出正厅,恰好遇上温老太陪着柳氏迎面走来。
柳氏一见醉醺醺的陈勇,当即开口埋怨:“这是喝了多少酒?”
陈富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柳氏这才察觉场合不妥,闭住了嘴。
陈富一手扶着爹,一手拉着娘,向温老太、温谦道谢后,提出告辞。温老太想要相送,被陈富婉拒,几番推让,温老太只送到大门。陆临崖则将人扶上等候在外的马车安顿妥当。
待他俯身走下马车之际,隐约听见马车里柳氏低声叹道:“想当年,你祖父还想着定下你和青丫头的娃娃亲,偏偏你爹犹豫。如今,咱们便是踮起脚尖,也够不上了。”
结亲……
陆临崖心底无声嗤笑。
凭他们,也配。
喧嚣落幕,热闹一晚的温家宅院重归安静。温青秋身心疲乏,泡在浴桶之中,星儿立在身后替她梳理长发。
“小娘子,今日那位柳氏实在没有规矩。头一回来府中,四处张望打量不说,还旁敲侧击打听您的婚事。”
星儿自小在南阳王府长大,见惯世家礼数,跟随温青秋后,更是恪守规矩,从未见过这般初次登门便满心算计、四处打探之人,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心思全都摆在明面上。
温青秋对幼时玩伴尚有印象,却记不清柳氏的模样。只隐约记得,陈家祖父是村长,陈家当年在乡里也算殷实,可今日见到一家人的光景……想来这些年遇了不少坎坷。
她暗自思索,没有应声。星儿又道:“对了小娘子,今晚陆小郎君也来了,送来了不少皮子。”
自从那日他将布偶塞到她手中转身离去后,便再没有露面,温青秋也不曾主动打听他的消息。
次日一早,温老太抱着陆临崖送来的皮子走进温青秋屋内。
“你快看这块白狐皮,毛色雪白光亮。等入秋转凉,阿婆拿它给你做围脖,定然好看。”
这块白狐皮品相上等,在外买少说也要百两银子。这般贵重物件,温老太收得心安理得,只因送礼的是陆家父子。
晨间陪着阿婆看皮子,午后,齐家绣坊便将及笄礼衣送了过来。礼衣大半纹样由温青秋亲手刺绣,绣坊只收了尾。针脚和她原本绣制的相差无几,不算惊艳出众,却也得体。
齐家绣坊绣娘手艺高明,为了贴合她的绣艺,不让旁人看出破绽,想必比寻常活计更加费心。
温青秋让月儿备下银两送去绣坊,不多时,月儿原样折返。
“小娘子,绣娘说已收了三娘子的赏银,不肯再收咱们的。”
及笄礼衣绣完,及笄礼各项事宜也已安排妥当,温青秋骤然清闲下来。除去时常去往南阳王府陪伴王妃,余下大半时光都和齐三娘相伴。她常常外出,那柳氏频频登门拜访。温青秋冷眼瞧着,阿婆初见同乡的欣喜,慢慢淡了下去。
温青秋没有直言劝说阿婆闭门拒客,只寻了个晴好日子,邀了齐三娘,陪着温老太与齐老太太出城上香,顺道再在寺庙小住两日,避开纷扰。
路上温老太笑着问她:“你素来不喜香火味,怎么今日主动陪我来上香?”
温青秋故作嗔恼:“阿婆若是不愿我陪着,那我独自回城便是。”
温老太向来拿孙女没有办法,闻言伸手戳了戳孙女的额头,又笑笑。
从前上香,两位老太太只求阖家平安顺遂。此番前来,除旧愿之外,心中又多一桩心事,祈求家中小辈姻缘美满。
齐老太太子孙繁多,小辈不少,一一祈愿十分繁琐,倒不如温老太省心,只牵挂孙女一人。
两位老太太在正殿虔诚上香,温青秋与齐三娘坐在不远处的放生池边乘凉等候。
近日齐家查出一名掌柜暗中贪墨银钱,齐三娘正同温青秋说此事,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是一名少女,瞧着年纪与温青秋、齐三娘相仿,衣着首饰却远比二人华贵。
少女目光扫过齐三娘时,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待视线再落到温青秋身上,眼帘一颤,竟生出几分畏惧。
温青秋、齐三娘此时也发觉了来人。六目相对,少女率先移开目光,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温青秋、齐三娘见状,也没有主动上前。
等人走远,齐三娘低笑一声:“这位曾六娘真是有趣。从前何等张扬,自从被你摁进池子里一回,如今见了你只想着绕道走。”
曾六娘,是温青秋在王府学堂的同窗。
她家世显赫,祖父曾入内阁,族中姻亲皆是权贵。凭着家世,曾六娘一向自视甚高,益州城中亦有不少小女郎围着她奉承,唯独温青秋不卑不亢。
温青秋深得南阳王妃喜爱,曾六娘心中早已不快,却碍于王妃,无从发难。直到王妃小产,心绪郁结,温青秋带着团子进王府宽慰王妃。
无人留意的间隙,活泼好动的团子悄悄溜出主院,恰好撞见闲逛的曾六娘。王府并不养犬,曾六娘转念便猜出团子的身份,心气不顺,又见四下无人,便抬脚踹了团子两下撒气。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知晓,却不想被寻犬而来的王府侍女撞了个正着。
侍女转头告知温青秋。温青秋在王妃面前不动声色,转身寻到曾六娘,将人引至池边,直接把她摁进池水之中。
自那起,曾六娘见到温青秋便满心忌惮,远远避开。而温青秋一如往日,人前人后依旧温和。
齐三娘曾经问过她,就不怕曾六娘告状?
温青秋说是怕的,可齐三娘瞧她模样,半点看不出怯意。
目送曾六娘一行人彻底消失,齐三娘用手肘碰了碰温青秋:“你可知她走的那条路通向何处?”
温青秋极少来寺庙,并不清楚寺中格局,轻轻摇头。
齐三娘为她解惑:“那条路直通后山,半山腰有一座望月亭,自望月亭往上数步,还有一处揽云廊。立在廊中,可将望月亭尽收眼底。”
齐三娘意有所指,说得却隐晦,温青秋一时没能领会。
齐三娘无奈失笑,直言点破:“这是城中最盛行的相看好去处,大半适龄男女,都会借上香之名,在此暗中相看。”
温青秋这才恍然,只是曾六娘相看与否,和她并无干系。
她心中这般想着,目光再望向那条后山小径时,猛地一顿。
视野尽头,陆临崖缓步走来,循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山路,徐徐向上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