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血至眉欢》妆上玉

298、番外 绯月尊（前传） 柯辽平

　　柯辽平七岁那年，自家铺子里来了个怪人。

　　那人戴着一顶白帷帽，素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开口就寻这家店的娘子。

　　事情过得太久，那怪人到底跟母亲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怪人走后，母亲红着眼眶，对他轻语：“娘亲得了顽疾，往后，你要学着自己谋生。”

　　母亲留下的积蓄本就不多，柯辽平咬牙撑了一个月，终究还是坐吃山空。

　　巷口的米铺掌柜见他可怜，偶尔会塞两个冷硬的炊饼，可这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

　　铺子被收，家也没了，他成了流落街头的乞儿。

　　为求活命，他投了丐帮的头儿，学扒窃、学劫掠、学诓骗，才算勉强混了口饭吃。

　　偏巧一日，他遇上一个云游散修。

　　那人瞧着他眉眼，叹道：“你这般在市井里打滚，迟早要被抓，然后打断腿。不如，你随我修行，换条生路？”

　　柯辽平如获至宝，忙不迭应下。

　　谁知这所谓的修行，不过是换了个法子坑蒙拐骗。

　　散修说得直白：“修仙问道，哪离得开灵丹妙药？炼药需得灵石，可灵石只有修士才有。”

　　言下之意，无非还是要偷、要骗。

　　散修还给他列了一张名单，一一标注清楚：哪个心软面善，哪个心思单纯，哪个涉世未深。

　　柯辽平依计行事，遇上女修，就扮作无依无靠的稚童，博取怜悯。

　　遇上男修，便换上女儿装，装作孤苦伶仃的弱女子，伺机下手。

　　这般一来二去，兜里的银钱越攒越厚，袋中的灵石也日益丰厚。

　　十八岁这年，柯辽平决定金盆洗手，找个山清水秀的去处，安稳度日。

　　可那散修怎肯应？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倒是想得美！这些年老子教你本事、给你门路，你翅膀硬了就想飞？”

　　柯辽平疼得直蹙眉，怒声喊道：“我偷来的灵石，分了你足足五成，早就还清了！”

　　散修道：“还清？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老子给的？想走也成，再替老子做最后一单。”

　　柯辽平咬了咬牙：“成，就这最后一票。东西到手，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散修拍了拍他的肩：“这才乖。”

　　三日后，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两人藏在一棵大树后，遥遥望着山下那座朱门大院。

　　这宅院占地极广，大门紧闭，安静得诡异，连个巡夜的仆役都没有。

　　散修压低声线，指着一座阁楼：“瞧见没？丹药就藏在那阁楼里，动作轻点，换完药就跑。”

　　柯辽平拿着一个锦盒，眉头微蹙：“多此一举。咱们悄悄取了丹药便是，何苦还要将这盒假药换进去？”

　　散修嗤笑，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你当真是傻得通透！不换假药，难道等着主人发觉失窃？换上假药，至少能瞒过一时，待他们察觉不对，咱们早已远走高飞。”

　　柯辽平撇了撇嘴，将锦盒揣进怀里：“知道了，我去便是。只盼你记牢，此事了结，你我之间，再无半分牵扯。”

　　那阁楼约莫三层高，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楼体由青石砌成。

　　柯辽平摸至阁楼下，凝神听了片刻，察觉楼内无人，才扣住砖缝，攀上三楼的窗沿。

　　窗棂未闩，只虚掩着一道缝。

　　柯辽平指尖微微用力，便将窗户推开，闪身而入。

　　阁楼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一排木架，其上摆满了各色瓷瓶玉罐。

　　柯辽平目光一扫，锁定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瓶——那正是散修口中的目标。

　　他屏气敛声，缓步走至架前，小心将玉瓶取下，从怀中掏出那盒假药，快速替换。

　　动作干净利落，未有半分拖沓。

　　换完药，柯辽平不敢耽搁，翻身掠出阁楼窗沿。

　　然而，他双脚刚落地，就浑身一僵。

　　天地间，竟被一片赤红笼罩。檐角的瓦当、院中的青石、甚至悬在天幕上的明月，都浸成了血色。

　　柯辽平呼吸一滞，脑海中响起一段歌谣——“赤月悬，仙尊现，白骨堆山，莫近前”。

　　那说的，正是杀人如麻、连月亮都能染成红色的绯月尊。

　　传闻此人嗜杀成性，手下亡魂不计其数，但凡见着红月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刀下亡魂。

　　柯辽平只怔了瞬息，浑身寒毛倒竖，转身便要逃。

　　然而，迟了。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柄长刀竟直直穿透了他的左后心。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下青石板。

　　柯辽平身躯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周遭静得可怕，没有兵刃破空之声，没有衣袂猎猎之响，就连风声都听不见。

　　树影后，散修急匆匆跑来：“尊上饶命！尊上高抬贵手！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尊上在此清修，惊扰了尊驾……”

　　他絮絮叨叨地道歉，可四周依旧毫无声息，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夜风幻出的错觉。

　　散修心头发毛：“尊上放心！这小子已经死透了！小的这就把他拖出去，绝不脏了尊上的地界！”

　　依旧没有半分回应。

　　散修不敢耽搁，连忙架起柯辽平，跌跌撞撞地逃离，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刚藏好身形，柯辽平便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声音发颤：“痛……”

　　散修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没好气道：“能捡回一条命就烧高香了，还喊痛？”

　　柯辽平猛地呛咳几声，丹药混着血沫咽进喉咙。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嗓子低吼：“捡回一条命？他那一刀分明穿心而过！若非我天生心长右窍，此刻早已是一具尸首！”

　　散修无奈道：“绯月尊那厮最后没补刀，算你小子走运了，还不知足？”

　　柯辽平疼得浑身抽搐，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我这伤，是为了帮你办事落下的！我不管，你必须把我治好！”

　　散修轻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乌漆麻黑的丹丸：“这叫九转续命丹，老子攒了大半辈子，才弄来这么一颗，你小子赚大了。”

　　柯辽平哪管得了那么多，一把抢过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伤口的剧痛竟真缓解了大半。

　　他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树干上：“现在，两清了？”

　　散修摆了摆手：“算吧算吧。不过你小子命是真硬，碰上绯月尊，还能活着脱身。”

　　柯辽平闭着眼，没接话。

　　他脑子里全是方才那片赤红的月色，还有那快得让人窒息的刀光。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有的手段，绯月尊的名头，果然名不虚传。

　　万幸方才他栽倒时，是脸朝地，没让那尊煞神瞧见他的脸。

　　“你打算去哪？”散修忽然开口。

　　柯辽平眼睫微动：“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山野，种地打猎采药，安稳过日子。”

　　散修嗤笑：“你这双手，摸过别人的钱袋，偷过别人的灵石，做尽了鸡鸣狗盗的勾当，还握得住锄头？”

　　“总能试试。”

　　柯辽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伤口虽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能正常行走。

　　他看了散修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便朝密林外走去，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散修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这小子……”

　　正嘀咕着，他忽然瞥见柯辽平方才靠着的树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印记，是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散修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自两人分道扬镳，柯辽平就一心找个僻静去处。

　　麻烦的是，他有太多仇家了。

　　这事儿，要从柯辽平十四岁那年说起。

　　那时的他，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年纪。

　　仗着一身扒窃诓骗的本事，自认是天下第一大盗，偏生没人知道他的名号，心头便生出几分不甘。

　　打那以后，不管是设局行骗，还是出手偷窃，事成之后，总要留下一封字迹张扬的盗信，信的末尾，还要落下一个「柯」字。

　　那些被他坑骗过的修士，个个将这笔账记在心坎上。

　　可惜柯辽平行踪诡谲，又有散修帮衬，他们寻了许久，也只能对着一纸盗信咬牙切齿。

　　过去那些年，柯辽平跟着散修做事，却始终不知他的真名，只按规矩唤一声师父。

　　柯辽平也早摸清了，这位师父，修为算不上多高，法术更是稀松平常，唯独医术还拿得出手，更要紧的是，他手里头有不少法宝。

　　柯辽平扮作女儿身，全靠一根不起眼的簪子——只要将它簪在发间，就能柔和五官轮廓，还能让身形变得娇小纤细。

　　为了防止仇家找上门，他决定继续扮作女儿模样，就连名字，也用母亲的名字——诗涵。

　　他寻了处临溪的山谷，搭了间竹屋，门前种地，屋后打猎，倒真过上了安稳日子。

　　没有偷鸡摸狗的算计，没有提心吊胆的逃亡，连梦里都少了刀光剑影。

　　只是那支簪子，他日夜不离身。

　　也不是怕露了破绽，而是这簪子，是那位不靠谱的师父，唯一送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