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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番外 仲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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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仲逸和池御一起分拣草药,动作默契。
仲逸突然开口:“没想到,仙师居然真的把掌门请来了。”
池御忍不住笑:“他那性子,向来是想到就做。前晚还拉着我嘀咕,说一定要帮先生‘拿下’仙子,没想到今天就把亲哥给请来了。”
他瞥了眼紧闭的屋门:“不过说真的,乐掌门性子温和,又有追妻经验,说不定真能给先生支上几招。”
仲逸点头:“要是先生能听进去几分,或许他和银黛仙子之间,真能有转机。”
池御压低声音:“那可不。你瞧方才掌门递喜帖时,特意提了银黛仙子会来,明显是在帮着搭线呢。”
仲逸微微勾唇,轻声道:“乐掌门倒是细心……”
到了傍晚,乐齐司才从屋里出来。
乐齐叁还拉着他:“哥,都这会儿了,不留下陪我喝两杯再走?”
乐齐司揉了揉他的头发:“不了,门派里还有事要处理。等下月婚宴,咱们再好好聚。”
话音顿了顿,他又叮嘱了句:“还有,少喝点酒。”
乐齐叁吐了吐舌头,含糊应了声“知道啦”。
乐齐司没再多说,转头看向夜之涯:“那我先告辞了,十五那日,盼你如约。”
夜之涯颔首,语气比来时温和了几分:“一定。”
乐齐司抬手作别,转身离去。
乐齐叁扒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小声嘟囔:“明明再留半个时辰都来得及,非要急着回去……”
夜之涯走过来,踹了踹他的鞋跟:“行了,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再看你的桂花酿也留不住他。”
乐齐叁回头瞪他一眼:“哼,要你管。”
转眼到了婚宴那日。
大清早,乐齐叁就揣着两坛桂花酿,拽着夜之涯往染月派赶。
仲逸和池御留了下来,一边打理草药,一边等着两人赴宴归来,还特意备好了醒酒汤,免得乐齐叁又喝得酩酊大醉。
天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哼唧。
仲逸和池御对视一眼,忙放下手中活迎出去,就见乐齐叁歪歪斜斜地晃着,浑身酒气。
“仙师,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先生呢?”池御上前扶住他。
乐齐叁一把架住他们的肩,把两人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三颗脑袋凑得极近,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银黛仙子、银黛仙子喝醉了!夜之涯……嗝!夜之涯送她回门去了!嘿嘿嘿嘿……”
池御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那先生送完仙子,会不会直接回来啊?”
仲逸也忍不住问:“仙师,当时银黛仙子……有没有说什么?先生的态度怎么样?”
乐齐叁努力回忆着,手指还戳着自己太阳穴:“说、说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他打了个酒嗝,突然一拍大腿:“但我看见!夜之涯扶着银黛仙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嘿嘿,他肯定紧张死了!”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还有,银黛仙子没推开他!就、就靠在他胳膊上,嘿嘿嘿嘿……”
池御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的天,那这不就是有戏吗?先生这次总算没白准备!”
仲逸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仙师,您喝得太多了,先进屋歇会儿?醒酒汤还温在灶上,我去给您端来。”
乐齐叁却摆手:“不歇!我等夜之涯回来!我得问问他……跟仙子说了啥悄悄话……”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夜之涯,你别怂啊……”
仲逸和池御无奈对视,将人扶进屋里。
这一晚,夜之涯并没有回来。
乐齐叁脸都笑歪了:“好家伙!夜不归宿是吧?看来昨晚进展不小啊!”
到了中午,夜之涯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沐过浴,衣裳也不是昨天那件。
没等乐齐叁凑上去追问,他就说了句“回来取些东西”,便转身又出了门。
乐齐叁指着他背影,眉眼弯弯:“你看你看,脚步都飘了,指定是好事将近!”
一旁的仲逸和池御也跟着笑——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喝上先生的喜酒了。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都是这样。
乐齐叁每天抱着酒葫芦,喝得酩酊大醉;夜之涯隔三差五就出门,有时去“幽会”,有时去义诊。
池御还是老样子,一会儿专注,一会儿散漫。
偶尔还会调侃乐齐叁:“仙师,您这酒喝了这么多年,怎么酒量一点长进都没有?上次才喝两坛就钻桌底,说出去都没人信您是‘酒仙儿’!”
乐齐叁当即反驳:“谁说没长进?上次那坛是百年陈酿,后劲本来就大!再说了,钻桌底怎么了?我那是给你们表演‘酒仙藏踪’,你们不懂欣赏!”
这话一出,池御瞬间笑得直不起腰。
仲逸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有一天。
乐齐叁冲进院子,大喊:“完了完了!我哥要跟嫂嫂出门游历三年,非要我暂管染月派!我连门派账册都看不懂,这可怎么办啊!”
夜之涯路过:“凉拌。”
乐齐叁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我不管!你必须陪我回染月派,帮我盯着那些事!”
夜之涯扯回袖子:“我去算什么?染月派的‘编外账房’?还是你专属的‘挡事工具人’?”
乐齐叁又拽住他的袖子:“都行都行!只要你去,你说啥就是啥!”
夜之涯再次扯回袖子:“我才不去,叫阿缜吧,他心思细,比我合适。”
乐齐叁瞬间转移目标,拉住仲逸的袖子,可怜兮兮:“阿缜~”
仲逸叹了口气:“仙师,我也想帮你,可我……毕竟是蒲厄道弃徒,贸然去染月派,恐会引来非议。”
池御笑着出主意:“遮住脸不就好了?戴个帷帽,没人认得出。”
乐齐叁连连点头:“对对对!遮住脸!就说你是我特意请来的隐居长老,专门帮我理事的!”
仲逸迟疑片刻,终是没忍心拒绝,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乐齐叁当即欢呼一声,拽着他就往门外走。
夜之涯看着他们离去,轻声嘟囔了句:“傻狗,总算不用天天在我跟前晃悠了。”
三年时间对修士而言,并不长,不过是修行里的一个小盹儿。
乐齐叁在染月派,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白天账本不管,晚上躲着喝酒。
唯有仲逸,日日戴着帷帽,将门派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眼看三年之期越来越近,乐齐司夫妇归期将至,乐齐叁总算有了盼头,每天都要念叨几遍“哥快回来接摊子”。
却不曾想,迎来的,不是乐齐司夫妇的归期,而是魔尊亲率大军,席卷人间的惊天噩耗。
若没有这场战役,乐齐司就不会死。
乐齐叁也不会性情大变,戒掉最爱的酒,接过哥哥的担。
后来,在整理兄嫂遗物时,他意外发现了一件婴儿肚兜。
那一刻,乐齐叁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这三年里,哥哥和嫂嫂,或许悄悄拥有了一个孩子,只是从未对外人说起。
这个孩子一定还在世上某个地方,他不能不找,哪怕翻遍整个人间,也要把兄嫂唯一的骨肉找回来。
仲逸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他。
好在老天开眼,五年后,乐齐叁真把孩子找到了,还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骨肉。
看着他抱着孩子时,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仲逸也松了口气。
那个曾爱酒如命的“酒仙儿”,虽没了当年的跳脱,却多了份沉甸甸的温柔,也算找到了新的归宿。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平静时掀起波澜。
池御来了,见到仲逸的第一句话就是:“夜先生……快不行了。”
仲逸握笔的手一顿,猛地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池御脸色苍白:“混沌之役后,人间爆发了一场疫病,你可还记得?”
仲逸喉结滚动:“记得。”
池御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那不是普通的疫病,是咒术。凡间郎中根本解不了。”
“要解咒,就得用修士的灵力。可那时五派刚经历大战,死伤惨重,人人自顾不暇,谁管人间百姓死活?”
“先生只能一个人背着药箱,走遍大大小小的城镇。白天采药煎药,夜里耗费灵力解咒,好几次都累得当场呕血,却连歇都不敢多歇……”
池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满是无力 :“可中咒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救不过来啊!”
仲逸心头一沉:“为什么不求助?五派就算再难,凑几个人手总该能做到。”
“哪有不求助?”池御语气里满是嘲讽,“夜先生写了多少封信给你们五派,你们谁应了?就算是你,阿缜,你不也只是敷衍了事吗?”
仲逸浑身一僵,猛地想起那年的情景——
混沌之役刚过,他一边忙着重建染月派,一边安抚日渐消沉的乐齐叁,后面更是为了找孩子,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收到夜之涯的信时,只匆匆扫了几眼,让人送了些丹药过去,便再没管过。
他那时想,染月派重建本就耗尽心神财力,哪有余力管外面的事?
更何况,解咒要耗大量灵力,弄不好还会被咒术反噬,导致修为倒退,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哪个修士会愿意做?
他甚至还觉得,以先生的医术和修为,应付这些应当不成问题,就算自己不管,总有其他门派会出手……
“后来呢?”仲逸声音发涩,不敢再想下去。
池御别过脸:“没人肯帮他,他也没怪你们,只怪自己没用,救不了所有人。”
他苦笑一声:“看着一个个病人在眼前断气,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他只能把所有人身上的咒术,转移到自己体内。”
“什么?”仲逸瞳孔骤缩,“他怎么敢?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这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他怎会不知道?”池御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也劝过他,可他却说——死他一个,比死一堆划算多了。”
“怎么会这样……”仲逸向后踉跄两步,眼眶泛红,“那屏督门门主呢……银黛,她知道吗?”
池御神色复杂:“他们……已经决裂了。”
“什么?”仲逸满脸震惊,“为什么?好好的怎么会决裂?是谁提的?”
“是先生提的。他自知命不久矣,不想再拖累门主,便主动提了决裂。为了让门主死心,他还说……说自己已另寻良缘,往后两人再无瓜葛。”
“难道……门主她,一直都不知道先生就是‘药圣’?”
“对,先生从未提过,他只说自己是散修,略懂些医术。”
仲逸怔在原地,指尖冰凉。
夜之涯这一生,救人无数,却唯独“不救”自己,连最后的时光,都要硬撑着体面,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他怎么能……”仲逸喉间发堵,话都说不完整,“他就不怕门主会恨他吗?恨他无缘无故断了情分,恨他转头就‘另寻良缘’?”
“先生说,恨总比牵挂好。牵挂会让人日夜不安,可恨久了,总能慢慢放下……”
“不行,”仲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往外走,“不能就这么看着先生走。门主她必须知道真相……”
池御却抓住他:“阿缜!你这样做,只会让先生的苦心全白费!”
仲逸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去:“那又如何?难道要让先生带着遗憾走,让门主抱着恨意活?”
池御在后面追:“阿缜!你不能去!门主怀了先生的孩子,你现在把真相告诉她,她怎么承受得住?”
仲逸脚步猛地顿住,缓缓回头:“你说……银黛门主她,怀了先生的孩子?”
池御喘着气:“是,刚查出没多久。先生也是知道这件事,才更急着决裂,甚至想让门主……把孩子打掉。”
仲逸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思绪都乱成了一团麻。
他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能……怎么能让门主打掉孩子?那可是他的骨肉啊!”
池御垂眸:“阿缜,往后,你就跟着乐仙师,守好染月派。我要拜入屏督门,不管门主最后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我都得替先生,好好照顾她。”
仲逸心猛地一沉,急忙追问:“先生呢?先生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池御摇头,“先生昨夜就独自离开了,没说要去哪,只留下一句话——就当他去云游了,没有归期。”
“没有归期?”仲逸突然笑了,眼泪缓缓滑落,“他这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们见?”
池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沉重:“阿缜,守好乐仙师,我们如今……只有他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仲逸呼吸一滞,转身直奔乐齐叁的卧房。
透过半掩的房门,他看见里面的人正抱着孩子,眉眼弯弯。
孩子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他也跟着笑。
那画面温馨得不像话,可仲逸看着,鼻尖却莫名一酸。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乐齐叁好不容易从丧兄之痛里缓过来,他怎么能把夜之涯的事说出口?
怎么能再把这份沉重的打击,压到乐齐叁身上?
仲逸悄悄退开,深吸一口气——守住乐齐叁,守护这份温馨,就是往后他最重要的事了。
池御前往了屏督门,在弟子的引路下,见到了门主。
银黛覆着面具,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她看见来人,开口便是:“他咳血的毛病,是不是又重了?”
池御猛地一怔,像是傻了。
银黛抬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声音平静:“这个孩子,是我设计要来的,你不必劝我拿掉。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我偏要留下。”
池御喉间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门主……您……您早就知道了?”
银黛冷笑:“我与他相识相伴多年,若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岂不可笑?”
池御抿了抿唇,缓缓从怀中拿出两样物品——一把纯黑折扇,半副白玉面具。
那面具雕满了水仙花,花瓣纹路细腻,清雅至极。
银黛愣了愣,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左颊上的狰狞刀疤。
“我和他是一夜定情。他连我的样子都没见过,就说喜欢我。我怕他将来看到我的模样,会嫌弃,便一直拒绝见他。”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却不曾想,那一夜,他早趁着我熟睡,悄悄摘了我的面具,把我这带疤的模样,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池御将东西放下:“门主,先生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往后,就由我来替先生守着您,守着这个孩子吧。”
银黛拿起那半副水仙花面具,覆在了左颊上。
玉与肌肤相贴,恰好遮住了那道伤疤。
“好。”
就这样,仲逸守着乐齐叁,池御护着银黛母子。
岁月流转间,那些藏在过往里的伤痛,渐渐被日常的安稳冲淡,虽有坎坷,却也一步步挨了过来。
可谁也没料到,好景终究不长。
没过几年,乐齐叁发现了孩子体内的“蚀魂咒”。
当乐齐叁红着眼,说要将咒术转移到自己体内时,仲逸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安稳,终究还是碎了。
他绝不接受!
当年夜之涯的离去,已是他心中拔不掉的刺,总觉得是自己的敷衍与疏忽,间接害了恩师。
如今乐齐叁又要为孩子赌上性命,这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载,可他们修士,能活上百年、上千年。
夜之涯为救那些凡人,甘愿以命相抵,却偏偏忘了——他活着,才能救更多人、做更多事。
他的性命,远比那些人的性命金贵百倍!
可最终,“蚀魂咒”还是转移到了乐齐叁体内。
仲逸觉得自己该是疯的。
不,他已经疯了。
「既然你不珍惜自己性命,那,世间性命皆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