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分之五个夏天》吞鲸鱼

19、永远继续 ，苏三水和

　　1
　　心情日记上的页数不知不觉间又添了几页。也许是新的一年的到来，过去那些辑录成册的虚拟页面也变换了色彩。浅绿色的春意与粉色澄海般的星星装饰好似代表着他一年的心情总结，像是精美包装的礼品默默滞留在那。
　　只是苏沝漾还没点开情绪总结的报告，闹铃与苏母的声音便合响于他耳中。
　　“三水，你东西都整理好了吗？要回学校了。”
　　“好了，我等会就走。”
　　“行，你自己看着点自己回去就行哈，反正离得近。”
　　苏母拿着电视的遥控器，在家一直穿着的白色绒裤搭落在毛拖鞋上，一步一步的声响格外清脆。她靠在房间的门上，看着苏沝漾撅着个脸抬头看向自己又看向窗外。
　　被半块窗帘遮掩的阳光依旧，被高远处的白云与玻璃折过，光影模糊难辨的与雪一般。
　　“对了妈，我们去胜阳的时候有留下什么照片没？”
　　他的声音澄澈而干净，没有背景电视的嘈杂。
　　苏母眯起眼，顿了好一会后才说“嗯…有啊，你爸帮我拍好多雪景照呢，你不是也给我们拍了吗？”
　　“你们有给我拍什么正经的照片吗？”
　　“没有啊。你的照片自己不清楚吗？”
　　看着苏母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苏沝漾也不再抱有什么期待，“果然我不是亲生的。”
　　姜明初找他要照片，准备发布在好久没有更新过的短视频账号上。
　　这个账号是他们大一时一起做的，开始只是一些素材，后面需要故事感的人物增加镜头的氛围感，他们自然而然就成了不二之选。露脸后的高颜值也为视频带来了不少流量。
　　“这样啊。”
　　苏母听着悠悠走了出去，回到客厅坐下，她靠在那，手中盘着遥控器，卷曲的黑色长发留在肩头。她只是笑着偏头轻起红唇。
　　“没事，小姜也会拍照，你们两个互相拍几张，他长得也很俊呢。”
　　“也只能这样了。”
　　苏沝漾推着行李箱到门口，回头看见苏母慢慢的转过头，视线却从没有离开过电视，那大大的荧幕上男女主角正互相误会着分手。
　　这可比现实中的分离有意思的多。
　　他轻轻笑了笑，眸子纯净，俨然似春潭一般。
　　还没到大学城区，苏沝漾便一直听着姜明初的讯息。他先是和陆兰寒假里一起回了梧时老家，过完节日，江明初与父母提前回到了江台的住址。
　　但这一路上并没有似他想象的那般拥挤。中小学早已开学，主要的交通大道一直顺畅，直至他们进了大学城区内。
　　树杈将冒出的新枝带着生命的春意，在微风中肆意生长。
　　姜明初先到江台车站接陆兰，他们一起向学校来。
　　苏沝漾从出租车上拉下行李箱，单只手推着箱子走了一步，余光便将不远处的姜明初和陆兰笼罩在内。
　　陆兰笑着斜挎起包，帮姜明初拉出后备箱的行李，他一个人推着两只箱子。谈笑间却一直紧紧的指示着方向。他的个子比陆兰高出一个头。这一幕幕像是话剧一般，周围的色彩也像与话剧背景板同色起来，合二为一，逐渐模糊。
　　2
　　刚回到梧时的日子，姜明初总会抽出空去走走。他走到原来的上学路口，那里的梧桐树寿命很长，枝繁叶茂的样子到如今也只剩下曲折雄壮的枯涩枝干。
　　久久环视一切，他抬头看向前方“那还有个红绿灯的。”
　　他边说边走在斑马线前，那红灯闪烁着光亮，高高的顶在黄灯和绿灯顶上。
　　这静静倒数的30秒，他勾起了一些回忆碎片，像是散在沙滩上的五彩贝壳，珠光莹莹。
　　正常的上学日，我和陆兰会一起去学校。我心里总装着篮球或是抱着逗一逗她的心思，在这个路口转角前都会故意的加快速度，几乎是跑着到达对面。
　　当我故意回头看她时，她总是气喘吁吁的等着刚刚转为红灯的指示灯再次变绿。
　　她的马尾长长的绑在脑后摇荡，当时的天气似乎是正好，一旁的绿化带上都还陆陆续续开着鲜花。早上还有晨光在，她就边瞪着我边堵气对我喊，
　　“姜明初！你给我等着，你下次再甩我这么远呢！……”
　　突然也不知为什么，他的思绪被拉回，他定心看见前面已经是绿的了。
　　这次陆兰站在了对面，她莞尔一笑，朝姜明初挥手。
　　待姜明初跑过去，他敛了些散漫的神色，仔细的端详陆兰咧着嘴笑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发呆的时候。”
　　“真巧，我刚刚想到你在那里的时候想骂我，却因为害羞不敢都骂出声的样子。”
　　“是呀，当时你跑的可快了，都不等我一下。”
　　听到她这么说，姜明初的心好似被触动了。
　　这种感觉像是偶然间踢落的石子落入湖面，那些因石子而泛开的层层涟漪，最终化开在心里，使原本的心变得不再平静。这不是青春少年的专属产品，这种感觉也会偶尔出现在社会生活的剧本里，但却是深藏在回忆里必不可少的宝藏。
　　当然，这对姜明初也是。
　　他笑着推动陆兰的胳膊，却不是挽住。两个人习以为常的继续沿上学路走着，越靠近学校，这围墙便越加坚实，直至大门口处的镂空铁门与保安室，才符合了他们彼此记忆中的样子。
　　也许是寒假应该正常放学的缘故，又或是正值高三的同学们刚刚补完课，姜明初觉着这一路以来，唯独这个地方的氛围不一样。
　　可是陆兰更熟悉这，她在这里待了4年。
　　“我们去后面，去体育馆那，那的围墙有一处很容易爬的。”
　　“啊？你还会爬墙了？”
　　他的声音是听得出的惊讶，比上学时期要低实些，却仍具少年的朝气。姜明初笑着调侃陆兰道。
　　“我没试过，但一直看他们这么过来的。”
　　说罢，她的眼睛看向姜明初，语气语中的着急连姜明初都感受得到。陆兰有些担心，担心他觉得自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似乎是这样的担心。
　　“走不走？”
　　“嗯？”
　　这是她问他的问题，他却似乎看到了眼神片刻间的躲闪。
　　陆兰说话还是这么直白，姜明初也知道她此刻的内心里是多么慌乱。
　　着急的时候总是越解释越乱。
　　他轻轻按下刚刚陆兰抓着自己准备走的手，继而反扣住她的手掌，一点点，一点点试探性的，将其握得再紧一点。从一时间快速的亲密，到此时神经细胞缓缓流过的紧张，姜明初和陆兰都明显感受到了对方那温热而又柔软的手心。
　　那好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两个人全身的火引子，暖流遍及全身聚集在脸颊，显现出红晕来。
　　“不了。”
　　姜明初说。
　　“我们就沿着这条街回去，看看我们的来时路，看看我们一起放学时的风景。”
　　他说着，陆兰点了点头，被牵住的右手在听完他的话后坚定的回握。
　　“我们继续？”
　　“继续。”
　　黄昏的彩辉仿佛有股醉酒的余劲，让他们沉溺其中，远处的云霞金碧辉煌，映衬着氛围足够美好。
　　一起走过的几年时光，姜明初只记得这些时刻，像海浪重新袭卷沙滩，海水又涌上了那些记忆碎片。
　　什么继续呢？
　　我们的故事继续。
　　3
　　刚刚开学不久，苏沝漾便已经被唠叨几次的雪景照，在今天和笈音吃饭时又被姜明处提起来。
　　“苏三水！你怎么一张照片都没有！我们的账号都多久不见你的身影了？粉丝都快跑没了！”
　　“哎呀，我这不是忘了吗？别急别急。”
　　电话那头的姜明初已经暴跳如雷，他真的不止一次催过苏沝漾了。
　　“不管，要不我们今天吃饭去拍几张，摆拍一下也行。”
　　苏沝漾点开相册，正准备发图的动作因为这句话而停了下来。
　　“这能出片吗？江台早都没有雪了，而且…”
　　苏沝漾顿了顿，继而又说道“我中午刚和笈音吃完饭，哪有肚子再和你一起吃饭啊。”
　　“什么！”
　　那边的姜明初还坐在食堂的餐桌上，他与陆兰刚刚买完饭，手上还拿着筷子没有动，便被苏沝漾的消息震惊。
　　他将筷子放下，马上拨了电话过来。
　　……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饭！我都还没吃饭呢！那你快想想账号内容啊！”
　　姜明初一口气什么话都说了，一时情绪上头的他，说话反而简洁又有序。
　　换来的却是对面的犹豫与冷静。
　　“我…尽力吧。”
　　两人对峙着，笈音突然进来插了一句话。
　　“如果是照片的话，我可以给你们。”
　　她的声音忽然从一旁窜出，很轻，听起来却是极尽的舒适。她微微抬头，视线从苏沝漾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最后，只听到姜明初调侃式的感谢。
　　“谢谢学妹哈，你监督着他发内容哈，他就托付给你了，拜拜。”
　　任谁都知道，姜明初结束时语气的耐人寻味，可是他们都默契的没有谈及此事。两个人只是一直走着，穿过主街回到教学楼，那些随风儿逐渐掉落的，细小的，枯枝烂叶正趴在地上。
　　笈音习惯性的上楼，转身和苏沝漾告别。
　　在她有了几份初稿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专业教室的辅料模板间来回挑选，斟酌，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她对苏沝漾和陈梓盈都是一样的解释。
　　“得抓紧时间完成，不然课程多起来就不方便了。”
　　只不过，陈梓盈知道是在为校庆做准备，而苏沝漾，仅仅是当成了作业。
　　直到她转过楼梯，苏沝漾才回头原路直行。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笈音发送来的视频和照片，其实他早早存了下来，是那一天陈梓盈发来的。
　　指尖滑过屏幕，点进聊天界面，她说，
　　“苏三水，你就周末的时候找她出去玩，然后去你们暑假一起兼职过的奶茶店，你就跟笈音提起这个事情，我相信店长那么好的人应该能看出来，他一定能助攻你们的！”
　　“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你请奶茶，笈音最近太累了，整天泡在样板室里，也算是放松了。”
　　“考虑一下。”
　　“我懂。”
　　看到这两个字，苏沝漾已经可以脑补陈梓盈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是说真的。”
　　“我懂。”
　　无论他怎么说，还是一样的回复。
　　“你能不能换一个？”
　　“我懂你。”
　　……
　　此后，陈梓盈便不再回复他的消息。苏沝漾只是无奈的挑挑嘴角，他转了转手机将其收进口袋里，笑盈盈的看着前方的路。他的眼睛很亮，眉目间的比例恰如其分。
　　在教学楼周围都是背着小包准备上课的学生。太阳在天上拖出她们的影子，只一点点的黑影盘踞在脚下，人们各有各的闲趣。
　　晚上苏沝漾发完雪夜的视频，并将手机留在桌上，自己带着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荧屏还未熄灭，周围的舍友便聚集了过来。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站在姜明初身旁的人最先发声。
　　“你们说三水总是对着手机笑，是不是有什么…”
　　“肯定是和小学妹聊天！”
　　“和设计系的学妹聊天。”姜明初着笑着附和道，嘴角压不下来，看乐了两边的室友。他们互望一眼，目光径直转向姜明初。
　　他们看起来像是征求应允，所以他应允了。
　　“三水不行啊，我们来帮他。”
　　“嗯…”
　　其中一人拿起手机配合着另一个人的目光。
　　“我什么也没看见。”
　　姜明初在一旁说。其余几人像是得到了宝物的孩子般，拿着手机的人咧嘴笑起来，冷静的不顾一旁人的疯狂摇动。
　　〖苏三水：小…小美女？〗
　　〖“？”〗
　　他对着笈音的聊天框发出了第1条消息。
　　“什么啊？你会不会聊天？”
　　另一个人爆发出笑声，双手忙抢过手机边还吐槽的骂了他一句。
　　“你像那个流着哈喇子的地痞流氓，多猥琐那个样子。”
　　“一口一个小美女真是，快把你那样收起来。”
　　“去你妈，你少说我。”
　　他们一边笑着互相纠缠在一起。第一个室友搭上另一个人的肩，眼神的中心还在手机上。
　　寝室里的灯粉白，透亮的照着那拉紧的米色窗帘，几个人的笑声肆无忌惮且互不谦让。
　　〖苏三水：你有空吗？〗
　　〖“？？”〗
　　〖苏三水：有个恋爱谈不谈？〗
　　〖“？？？”〗
　　当他正准备继续发出第3条消息时，又被其余两个人拉住。
　　“你别把学妹吓到了！”
　　有人笑着吼道，她们互相拉扯着肩膀，衣服左右摆弄的不成样子。
　　姜明初也在这时趁乱抢过了手机，他边打字边念，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明-天-一-起-吃-饭-吗？”
　　“不行，不行，你别发。”
　　旁边两个人又伸手来夺，脸上笑的开心却不免有些面目狰狞。
　　“你这太委婉了，就该直接表白。”
　　“你懂什么。”
　　三个人争论不休，你一言我一语，让一边的笈音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识怔愣了几分钟。
　　…… ……
　　她幻想了所有可能。
　　〖“你……们？”〗
　　〖苏三水：我去！你怎么知道的？〗
　　〖“……”〗
　　等他们正想继续回复时，姜明初喘息间好似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咔”
　　正是这样的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于是他马上将手机丢给另外两个人，神情淡漠的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静静的注视这一切。
　　他的眉头平和，想象出他的自然随意来。
　　那个不知情的室友双手一捧，接住了手机。
　　他的笑容灿烂的同时，
　　苏三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
　　他拿毛巾擦拭着头发，水珠沿鼻尖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