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分之五个夏天》吞鲸鱼

10、陌生的自己陌生的梦 苏沝漾发现

　　1
　　苏沝漾低着头，脚步未停，只是一直对着红热的手掌发呆，头上的碎发垂散开，背影被路边排排点亮的白光照得有些孤冷的意味。
　　这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好像不是。
　　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为什么在那一刻心里却是紧张不安的，以至于现在的“红热”？
　　胸前的相机随着前进的步伐开始有规律的晃动起来，他伸出手下意识的轻轻抬着。瞳孔逐渐定位至眼前高瘦的影子上，那犹如墨一般浑搅不动的黑色。风移影动间，刚刚路边的那些明亮好像在逼迫着苏沝漾打破用纸糊的心门。
　　你就这么藏不住，明明他人想要搭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卑怯呢？
　　苏沝漾反思至内心深处，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影子，站在那个纸糊的心门前，对着那个影子说着 “真的不明白，但我好像控制不住。”
　　也许愣神一会儿，继续走走就好了，他想着，微仰起头，朝向远处的大道。他忽而记起，前些天的梦里好像也有这么一条路。
　　什么时候做的梦他已然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梦中没有笈音，所以他不把这梦归类像在暑假时期那一类。
　　他越走越远，穿梭于浮光掠影，好似破碎的镜片交印着散开又融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像没有人看清镜子。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操场，却没有驻足。回过神来的他一心只念着回去倒照片，剩余的工作将由他独立完成。
　　位于西侧的旁道沿着东走便可绕回主街。月色尚好，一前一后的走着几对男女。刚刚被笈音拒绝的男生也似乎是从小公园绕到了旁道，他身边的女孩子看起来很高兴，双手比划着什么，笑意从眉间涌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也很熟悉。
　　陈梓盈的长发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隐隐的光圈，纯净的样子与一旁的男生截然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如泥沙流逝于空中，陈梓盈双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机，从她与陈何见面以来，嘴巴就没停下过，讲着、笑着，滔滔不绝。陈何穿着黑色外套，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注视她。
　　陈何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机消息不断，连续闷响的叮咛声萦绕耳畔。
　　“要不你先回一下消息？”
　　“不用。”
　　“真的不管？我不生气的。”
　　“嗯。”
　　陈何的声音低沉，面对陈梓盈看向他的脸庞，只是低头浅笑了一下，越走越靠近陈梓盈，直到他的黑色外套与陈的白衬衫相触碰。
　　“你怎么这么高冷呀，连好友的消息都不回。”
　　“陪着你呢，不能分心。”
　　他眼角那片阴影使他似乎自带疏离感，让人感觉平时的他不谙世事，可陈梓盈却没这么感觉过，亦包括此时在她面前的他。
　　沿途的小石子连续扑在了左拐的尽头。A7就在眼前，大楼灯火通明，一楼与地面间有三级小台阶，生长着零碎的花草，与死寂的昏夜中抹上亮丽的星星点点。
　　“今晚的星星也很亮。”
　　陈梓盈回过身看着陈何说。
　　“是啊。”
　　目光垂降在她的眼睛上，陈何终于伸出手去轻握住她的手，待陈梓盈惊讶地转身，他向前一步低头，快速的在陈梓盈脸上落下一吻，轻轻的，划蹭着两颊。陈梓盈感觉到阵阵激起的热潮冲上脖梗。
　　没被握着另一只手立刻抚住脸，即使内心不是这种想法，她还是故作矜持的开口道“别给我粉蹭掉了！”
　　“走了。”
　　陈何一笑，转身挥一下手便跑开。
　　2
　　笈音打开寝室门，很快便被徐秋影抵在门上。映入眼帘那些紧紧逼近的熟悉面孔，却各自露出了陌生的表情。李洛语与小金站在徐秋影身后，她们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逼视着笈音。
　　门外走廊总是一阵一阵的爆发出笑声，在门口向前看，灯的白光盖过了阳台，投射的月光，窗门开着，轻轻地任风拂过。
　　徐秋影没一会儿便憋不住笑，松开按住笈音胳膊的手。
　　“你！老实交代。”
　　“什么？”
　　“下面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李洛语笑得很平静，身子微微向前倾，直发被绑成了马尾前后摇荡。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呀？”
　　一旁的小金也走到笈音身边，说着还将手搭上她的肩。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犹如太阳系的中心，双颊也不自主的温热起来。她开始不好意思，机械的偏转过身。
　　眼珠慌的四处张望，就是不往几人的眼神上凑。
　　可她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笈音也只好坐回椅子上，一五一十的将一整天的经过讲给她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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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秋影的眉眼一直没有平静，反而越来越激动，并抱着小金摇晃。
　　虽然只是流水账，但他们也已经能想象到两个人之间的小火花。
　　听到几人这么说，笈音脑袋微微向后，眉头紧绷的小表情不断 “别扯。”
　　“我说刚刚那个男生怎么和你这么近呢？”
　　“我看还可以啊，衣品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米色的裤子显得他腿长的原因，还是他腿本来就长。”
　　“他人高腿当然就长啊。”
　　“那我也挺高的呀…”
　　四个人的小房间突然就嘈杂起来，她们无休止的讨论着苏沝漾的各种。
　　“他是不是叫苏沝漾啊，还拿着相机，是不是…”
　　“校园榜第一的那个宣传短片是不是就他拍的！”
　　“还挺帅的 ，不过笈音你为什么叫他苏三水啊？我们讲得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李洛语站在边上只一味点头，笈音想到这个问题，回忆中报道那天，陈梓盈偶然提到的：从暑假开始，他们叫的就是苏沝漾舍友给他起的“昵称”，因为“沝”这个字有些难认，加上“漾”的三点水，索性就叫苏三水。
　　因为亲切，好记。
　　对。
　　笈音也是这般解释的“因为亲切好记。”
　　知道答案的徐秋影和小金一人一句，源源不断的讨论着，李洛语和笈音插不上一嘴，只是呆望着不动。
　　“你捡到宝了。”
　　“什么话，笈小音也是宝啊！”
　　“我知道，我是说，他配得上她嘛。”
　　墙上的指针已经走到了9:30分，笈音出声提醒两个人，才让她们发现八卦的时间之快，心才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在宿舍里，只有厕所才是这个时间正确的地方。
　　意识到此真理的三个人，猛的冲上前，跑到洗漱台。她们刚才只顾着趴在阳台偷窥晚归家的好友，完完全全忘了这一回事。
　　但怎么不算有所回报呢？
　　三个人互视通气，莞尔笑笑。

　　3
　　夜是静谧的，空调风在房间里肆意游走。窗外的淡淡月白从玻璃门进来，为地板一角涂上光圈。
　　笈音正侧躺着。
　　靠阳台一处的对床，穿过蚊帐还可以看到隐隐光亮，是月亮透过墙吗？
　　她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长发被撩拨到身后，枕头一旁放着手机。
　　睡吧，明天该上课了…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灰色的瀑布声势浩大，却于她眨眼间汹涌着向她袭来，顷刻间便被冰冷的水流裹挟着。水漫上她的喉咙，溢入鼻腔，窒息感传遍全身。
　　她不断抬眼，双手拼命摇动挣扎，希望能冲出这股莫名的势流。可越是这样，水便越能以柔克刚，无形的手长在各处死死拖住她。
　　逃不掉的莫名其妙，她在反复间似乎抓住了什么，鼓动着肩膀用力拍打。
　　褪去的水流，笈音睁眼便看到了动车上的人群。在她周围，每个人的手上都提着手提箱，不是很正式的打扮但她发现了苏沝漾的摄影包，忽然像似明白了什么，转头向苏沝漾说，
　　“为什么他们不把装备放到桌上？这样多累啊。”
　　笈音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人才可以听得清楚。远处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下一站 居州” “还有10分钟到站。”
　　“呦，知道理我了。”
　　苏沝漾揽着她的肩来回摩挲着，让她看起来清醒一点。是初夏的微燥的天，宽松的黑色短袖有品牌的logo印在胸前，他紧挨着她。
　　“我们快到了，他们怕忘了。”
　　“那姜明初和陆兰呢？”
　　笈音下意识的问出口，即使反应过来，她并不熟悉这两个人，只是心里奇怪，面上却一如既往的自然，好像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一样。
　　“他去找她了，你先抚慰一下我好不好？”
　　他的头靠着她很近，稍稍蹭上她像是在撒娇。苏沝漾身上的香味快速地向她冲散开，裹挟着她的鼻息。
　　“才不是，我是去找老师学习的，来看你只是顺趟。”
　　笈音收回视线低下头，任凭心里如何波涛汹涌，她好像明白自己拒绝不了他，可刻在脑海中莫名出现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周围的人慢慢从浅眠中清醒过来，都是工作室的伙伴，跟着苏三水一起应邀来到居州拍摄，远处的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变为一分钟，红晃的尤为醒目。
　　“妹妹你等会儿和我们一起走嘛？”
　　坐在两个人对面的大哥率先开口，嗓音很闷哑。
　　“对啊对啊，姜明初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又惹上事了，总是不来帮忙，还是辛苦妹妹你了。”
　　听着身边人轻声的抱怨，笈音总是微笑着劝解。
　　“他有重要的私事吧，我就不去了，我们目的地不一样。”
　　于是转身贴近苏沝漾的耳朵 “反正你自己注意消息，记得看微信。”
　　她先坐了一步下车，右手挥着向他们告别，左手推着行李箱一步步朝出口走去。长发板扎成了低丸子，西装面料的薄外套罩在身上，俏小的背影吞没在人群里。
　　是山清水秀，居州以绿色出名的自然风景像是魔法般吸去人们眼底的疲惫，直到用美景将你的脑袋装满，这可一点不输江台子湖的胜景，笈音第一次来就这么想。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上次的具体时间甚至于没有事件的梗概。望着眼前的一切，刚下出租车站在酒店面前，她还是稍显茫然，这对现在的笈音来说反而更加真实。
　　娄老师是笈音的毕业导师，他还认真负责，从大三开始就会紧盯学生们的学业，前提是你有实业成绩，只要符合要求，谁都可以自愿报名，笈音就是这样。
　　这个酒店有品牌服装的艺术广告拍摄，娄老师作为负责人的朋友，担任服装指导的同时，还为笈音争取了助手名额。
　　笈音从中午到达酒店后，便一直跟着老师工作学习。助手的事务很繁琐，但除了心理上，她好像没有其他劳累的感觉。终于在夜晚，备忘录和笔记本密密麻麻新添了一页，她才终于闲下来，点开微信消息。
　　13：37.
　　苏沝漾报告式的发行程。
　　“到现场了。”
　　“马上开始啦。”
　　13：45后便再无消息。
　　笈音回想着离开时他的眼神，神经不由得一跳。
　　“你想好怎么跟我说了吗？”
　　月亮已经躲起来睡觉了，星星的光跟居州的灯一样寡淡。
　　“我也是突然知道了我妈的病，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就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会了。”
　　苏沝漾的消息没能发送出去，工作人员就开始喊他。即使不打算理会，可是似乎不走，消息便用不了。
　　“苏老师，有导演找你。”
　　一字一句盘旋于场地上空，也突然间闯进了笈音的瀑布中。
　　“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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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有回音。

　　突然间，笈音像是回到了那片淹没她的瀑布，不再是寒冷侵袭，一束束光打射进来，瞬间的明亮溢满了整个她。
　　李洛语拉开窗。
　　她在床下摇晃着她，外面金光一片，笈音惊醒。
　　“梦…”
　　叽叽喳喳，小鸟叫的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