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有烬》逢桉

32、许州堰口怎么来得 裴怀远与何

　　“你既以谢家起誓，我便告诉你。”裴怀远平复心中那些难言的怅然，轻声道。

　　见他又没了下文，卫昭刚想开口，谢澜峥握着她的手便用力了些许示意她别出声。
　　“周边谢家人守着，您不必担忧。阿昭不是旁人，所有事她都听得。”

　　裴怀远看了看面前两人，别开眼，微微红了眼眶。
　　他也有年少时光，策马广阳、酒浓千盅，他也曾如眼前两人一般，与卫安谢星沉走过一段默契无言、全心信任的时光。
　　后来，是他将一切断送了。

　　“景德八年，我来到许州，许州刺史一做就做到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像是推开陈旧木匣，带着岁月侵蚀的腐朽与木讷。

　　“十三年，何璋递了帖子登门拜访。”

　　即便他不喜何璋，但他知晓修坝筑堤是造福河南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亦知此中艰难，国库空虚，各方官员都还等着从中捞油水。
　　他以为何璋是来探他立场，拜码头。

　　“何璋问我，怨不怨何家。”

　　“我一早就知道这裴怀远记恨我！”
　　何璋摔了书房砚台，带着粘稠墨汁在地毯上滚了几滚，最终落到幕僚脚边。

　　幕僚后背冷汗直冒，极力忍着手抖将砚台捡起来，恭恭敬敬地又放回桌案。
　　“东家，裴怀远不知当年堤坝之事，就算孔方海到了他那里，他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何璋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幕僚咬牙切齿道：“孔方海若是个聪明的，他就不会往裴怀远那里逃。”

　　他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才会逃到裴怀远那里。
　　幕僚十分忐忑地咽了咽口水，将这句话一并吞下去，斟酌着附和何璋。
　　“他有小聪明无大智慧，完全想不到贪墨案只是遮掩。”

　　何璋冷哼一声，衣袖甩的猎猎作响，坐到书案后，靠在椅背上，泄愤一般死死抓着扶手。
　　“亏我费尽心思筹谋！”

　　幕僚走过去，将摔砚时污浊的纸张收起，又用衣袖将桌面墨迹擦拭干净。
　　“是他辜负了东家一片苦心，也是我等低估了孔方海的愚蠢。”

　　见幕僚做小伏低如此小心伺候，何璋胸口堵着的气散了大半，再开口语气缓了不少。
　　“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了一个，让我如何不忧心如焚。”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颇为遗憾模样。
　　“谁也拦不住蠢货自寻死路。”

　　“东家，裴家到底是世家，咱们派人过去，会不会杀孔方海不成倒逼得裴怀远狗急跳墙。”

　　“他能往哪跳？河南道有堤之处官员乡绅都在同一条船上，只他裴怀远一个外人。”

　　见何璋面色尚好，幕僚想要提醒他裴怀远手里还有卫家暗卫的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最终反着问了出来。
　　“东家，卫安独女回京已久，如今一同被软禁在定北侯府，卫家暗卫会不会最终落到定北侯手里？”

　　“卫安给了裴怀远，卫昭手里哪有什么暗卫。”
　　何璋想起暗卫信物在裴怀远那里就恨得牙痒，面色不善地瞥了幕僚一眼。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东家，恕在下愚昧，在下实在想不通，若卫安那支暗卫真在裴怀远手里，这些年他怎么忍得住……”

　　他有什么忍不住？
　　何璋冷笑一声，看起来颇为方正忠厚的脸上是分外割裂的阴鸷。

　　世家重清誉，重名声，裴怀远不屑与他何璋为伍。
　　虎落平阳尚被犬欺，何况他裴怀远只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被派到许州本就成了丧家之犬。

　　“当年我同那些人交过手，那时我便确认卫安把暗卫留给了他。可惜裴怀远世家出身却不成器，锈了这把好刀啊。”
　　何璋语气里带着不屑与遗憾。

　　他对世家出身身份高贵却不思进取的裴怀远不屑一顾。可他又无比羡慕裴怀远的好运气。
　　家世、地位、仕途，这些他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东西，却如雨点一般砸到裴怀远头上。
　　他不甘，他嫉妒，可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运气不好又怎样？
　　农户出身他一样参军入仕，军中他屡建功勋，入朝堂他更是政绩斐然。
　　武将转文官一路艰难，他照样做到尚书之位。
　　裴怀远仗着先辈功勋有什么资格和他比？何况他自认比之谢相也差不了多少。

　　见何璋脸上时阴时晴，幕僚挑着他脸色好看时开了口。
　　“那暗卫是卫安半生心血，不留给女儿做护身符，怎么就给了裴怀远呢？”
　　幕僚垂手侍立在一旁，问句多少带了些真诚。

　　“豢养死士、培植暗卫都要花钱，裴怀远虽不成器，但裴氏有钱，起码这暗卫能保下来，给他女儿才是真完了。”
　　“何况一个丫头片子除了嫁个好人家，还能有什么用？”

　　“如果阿昭披甲从军，定是不输她父亲的将帅。”
　　裴怀远正说着突然冒出一句感慨，倒让卫昭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年何璋借口没钱迟迟不在许州动工，上下堤坝都已经修建了七八，裴怀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枯水期将过，到时上游堤坝放水，下游承接水量，若是许州没有堰口调水分水，那许州大半将被淹没。

　　裴怀远找了何璋两次，均无功而返，第三次他便动了暗卫。
　　可他只会纸上谈兵，遣出去十几个人也只拿到了何璋买官的账本。
　　于是他用账本威胁“没钱”的何璋，枯水期过去之前，真材实料地建好许州堰口。

　　“你带着人来刺杀那次，同样卫家暗卫，他们在我这里从未蛰伏，而我却毫无招架之力。”
　　裴怀远自嘲，脸上带着些许落寞。
　　“在我手里，他们只能做些看家护院的事情，遇到真正懂兵法的，稍微用计便无计可施。”

　　谢澜峥弯唇笑了起来，眉眼中笑意多了几分，开口带着些莫名的骄傲。
　　“查探堰口也是阿昭带人去的。”

　　卫昭轻轻扯了扯一直攥着她的手，靠近谢澜峥，闭着嘴巴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这又是哪出？”

　　谢澜峥没理她，只轻轻用力攥了她手两下，表示他自有打算。

　　“阿昭亲去看过，堰口修的极好，十分结实。”
　　见裴怀远沉默着不做声，谢澜峥话锋一转。
　　“裴大人，许州堰口建好后想必您也去看过，好坏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又为何杞人忧天一般建了那粮仓呢？”

　　“你们查到了我粮仓？”
　　裴怀远敏锐察觉到谢澜峥话中信息，语调陡然升高。

　　卫昭此时明白了谢澜峥想法，点了点头应声。
　　“您自己假做刺杀吓唬孔方海的时候我也在，那时我趁乱找到了粮仓。”

　　“好一个卫昭。”裴怀远失笑，嘴角不住地抽搐，带着羞恼的意味。
　　“我也不瞒你们，十三年修坝之后我便建了这粮仓。”

　　何璋新官上任主持修建，官员油滑贪财，地方势力错综复杂。
　　不用银子开路的话，哪怕太子亲自监工也不会如此顺利建成。

　　“这堤坝修的太顺了，顺到我一直觉得那就是纸糊的。”
　　里面早已被蛀虫啃食殆尽，只剩一个画了繁荣昌隆的空壳子。

　　“空壳挡不住水，防不了凌，所以，我便一直在备着。”
　　裴怀远陷入回忆，对坐倾听的两人是同样带着沉痛的沉默。

　　“裴伯父，您为什么要收留孔方海呢？”卫昭思索半晌，最终还是瞒下她们所知内容，想再用孔方海试探他立场。

　　“广饶堤坝先塌，孔方海狼狈出逃投奔于我。当年广饶是他负责土石采购，他必定有账本。”
　　裴怀远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
　　“堤坝一塌工部便要检修，我本意是想拿到那账本，借以钳制何璋。”

　　可是孔方海坚称堤坝真材实料，裴怀远几次三番点拨，哪怕把话挑明来说孔方海都不曾松口。
　　至于何璋为什么要杀他灭口，他又只字不提。
　　裴怀远气急了，于是让暗卫和府中衙役演了那场刺杀大戏，想吓唬孔方海何璋追来杀他，让他把账本拿出来保命。

　　雨琴绑了所谓杀手扔到刺史府便没了后文，当时卫昭便已有猜测。
　　只是谢澜峥来得猝不及防，不待她想通其中关窍自己又病倒了。

　　卫昭细细思索裴怀远所言，眉头越皱越深。
　　许州堤坝确实没有问题，但是若依裴怀远所说，这其中也有他威胁何璋因素。
　　如此一来其他地方堤坝是否如许州一般结实便存疑了，她得派人去查一查。

　　可是她离京已久，近日她又要启程回广阳，时间不够。

　　门外响起敲门声，得到准允后月剑一脸严肃进门，贴着谢澜峥耳语几句。
　　谢澜峥脸色微微一变，扯了扯卫昭手示意她回神后才松开。
　　站直身对着裴怀远作揖，声音满是歉意。
　　“家父遣人来问阿昭是否安好，我得带阿昭前去回话。
　　天色不早我等也不便再打扰，明日再来找您请教，裴刺史见谅。”

　　裴怀远看了看面色十分严肃的月剑，又看了看脸色不是很好的谢澜峥，点头嗯了一声便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去。

　　卫昭也起身行礼告辞。
　　出了门她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谢澜峥沉默，月剑开口将给谢澜峥说的话重复给卫昭。
　　“谢相遣人来，说是查到了堤坝真相，务必请公子相见，来人又问是否知道您行踪，谢相也给您带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