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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争吵 卫谢吵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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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远太过爱惜羽翼,即便与何璋不是同谋,他也不会出面。”
衣服贴在身上,带着挣脱不开的黏腻,让卫昭无比烦躁。
敲门声响起,月剑捧着托盘进门,上面放着干净的衣物和两瓶伤药。
谢澜峥示意放到一边,借口有事吩咐便同月剑出了房门。
待到他重返屋内时手上多了一碗馄饨,和一张棉布帕子。
卫昭已经换好衣服开始收拾那湿漉漉的夜行衣和已经沾了水的榻上软垫。
谢澜峥将馄饨放于桌几,示意卫昭先别忙活坐到另一边先吃点东西。
肚子空得难受,卫昭也不矫情,做到谢澜峥先前位置上,盘腿捧着碗吃了起来。
她吃相算不上优雅,和母亲总是小口满嚼不同,是带着豪迈的急切。
这是军中饮食习惯,也是幼时北疆七年里刻入她骨髓的痕迹。
谢澜峥看她吃了起来。便拿着帕子到了她身后,细细为她绞起头发。
卫昭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直到那碗馄饨连汤都不剩下,才放下碗满足地长叹一声。
头发干得差不多,谢澜峥为她挽了个规规矩矩的四方髻,打眼望去,卫昭活脱脱一个丰神俊逸端方公子。
“你预备如何破局?我能做些什么?”
谢澜峥做到撤下湿透软垫的另一侧,调整坐姿面对着卫昭。
卫昭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火药多置于木桩处,你说我若是开闸泄水是否可行。”
谢澜峥沉思片刻,“开闸并不是好方法,奏请圣上层层审批……”
“不必。”卫昭打断他,十分坚定地摇头。
“一旦上奏何璋便知晓了,他身为工部尚书,他不同意开闸,你就没有任何办法。”
“况且这来回时间太长,万一圣旨没来火药先炸了。”
“除却奏请时间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开闸后下游怎么办?”
谢澜峥盯着卫昭,眼中是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审视。
现今是封河期,若是开闸加大泄水量,下游结冰河段冰层的厚度更甚,初春时凌汛便在所难免。
卫昭不会不知道这其中风险。
“所以我想借你的人疏散下游民众。”卫昭迎着他的目光,一副坦荡模样。
“卫昭。”
袖中手掌紧攥成拳,谢澜峥尽全力克制着让自己声音放柔,可那慢慢上扬的语调终究难掩愤怒。
“一旦凌汛下游民众赖以生存的房屋、田地都没了,只把人救下来有什么用?”
“不如此行事你告诉我怎么办?”卫昭挑眉,反问道,带着十分的好奇与嘲讽。
封了火药的竹筒掺在脚手架废料中,光是从中挑拣出来便要耗费巨大人力。
想要在不惊动外人的前提下将那些竹筒毁坏殆尽,除了难如登天四个字卫昭想不出其他形容词。
如今她已知前世凌汛并非天灾,她不敢去冒这个险去破坏火药。
她怕打草惊蛇,害怕那火药提前引爆她再度失去所有希望。
这一次,她明明有机会能保住坝中遗骸。
“我知道你想保住河南十六州,我知道你想保住堤坝,让真相公诸于众。”
谢澜峥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卫昭一如前世,总在毫无顾忌地舍弃别人。
他的苦口婆心里带着难掩的失望。
“可是卫昭,下游民众也是大昭子民,下游堤坝里可能也有镇北军遗属尸骨,你又有什么资格做决定去舍弃他们?”
“就凭如今我活着!”卫昭一双手冰冷,轻轻打着颤,声音在高扬之后慢慢低下去,冷笑一声。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做决定。”
“可如今河南十六州还在,十六州民众还在。”谢澜峥有些动怒,袖中紧攥着拳头,极力克制着声音的大小。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卫昭重重拍了下桌面,黄花梨桌几自她掌下蜿蜒出数条裂纹。
“何璋铁了心借天灾之名炸堤毁证,不开闸放水谁能一次处理完那些火药。”
“还会有别的办法。”谢澜峥别开头不看她。
卫昭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还想裴怀远出面首告火药异常?”
“他为躲北疆之苦敢做逃兵,他知晓堤坝异常却只顾许州。”
他明知父亲之死牵涉皇家阴谋,可他却一直在保全自身。
他只顾保全自身。
卫昭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心情,用讥讽来克制自己快涌上喉头的哽咽。
“指望懦夫粉身碎骨,滑天下之大稽。”
“那不是他懦弱。”谢澜峥看着卫昭,十分认真地向她解释道,“那只是他无能为力。”
当年北疆之行凶险万分,卫昭彼时尚且年幼,她不懂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是何等凶险之地。
她也不明白,那冰雪覆盖的地方该是权力的另一个漩涡。
裴怀远应付不了那些复杂与凶险,他那一逃,保全了裴氏满门。
他伪装在戏台下的粮食,被卫昭所嘲讽的懦弱,在前世,实打实地庇佑了许州。
话出口,卫昭便从桌上收了手。
桌面上的裂纹一齐往周边蔓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后,足一寸厚的桌几四分五裂。
桌面上空碗随一条桌腿自榻上跌落,坠到地毯上滚了几圈将将停住。
屋内一时没了其他声响,两人对坐无言。
半晌后卫昭率先动了,她慢吞吞地从榻上下来,捡起那空碗放在八仙桌上。
她没有回头,看也不看谢澜峥一眼。
“你能体谅民生多艰,诘问我只把人救下来有什么用。你能理解裴怀远的懦弱,告诉我那只是他的无能为力。”
“那我呢?”
她低垂着头颅,看向空荡荡的胸前,唇角扯出一抹笑,眼底的悲伤一闪而过。
那里曾插着一支利箭,让她前世所有功亏一篑。
半晌不曾听闻谢澜峥出声,她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撞进一双满是无措的眼中。
卫昭没有悲伤,也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一片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谢澜峥,你可以体谅所有人的苦衷,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她的那些亲旧,连被救都没有机会,她从不懦弱,可她依旧无能为力。
两世。
她不甘心重蹈覆辙,再度落入那事未竟而身死孤山的结局。
坝中水凉,孤山雨冷。
她不甘心啊……
谢澜峥被她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挤出一句话来。
“我也想你好好活着。”
卫昭突然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快出来,“可我前世为你所杀。”
谢澜峥从榻上下来,往卫昭方向走了两步,卫昭退了两步,他停在原地,脸上带着难言的悲伤。
“阿昭,为了一些人放弃另一些人,哪怕你所愿成真也终难心安。”
那些悲伤会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凌迟刮骨,这样的路他走过一次,这样的痛苦他经历过一次。
在卫昭死后。
“阿昭,我后悔了,所以重来一世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卫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躲在孤山,囚于方寸,谢澜峥,对我而言那叫等死,那不是活。”
谢澜峥愣住,怔怔地看着卫昭,仿佛入定一般。
卫昭苦笑一下,好似在看着他,实际眼神分外空洞,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为了阻止我回京,杀了定北候府两名小厮,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杀了玉姑,定北侯金矿一炸我不信无人伤亡。”
“谢澜峥,你何必高高在上教育我。”
“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谢澜峥张了张口,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又觉得自己出声便是多余。
只站在那里,干巴巴说了一句:
“若在你回京之前找不到两全之法,我亲去开闸。”
卫昭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心情平复才坐到八仙桌旁圆凳上。
她并非不知开闸泄水后果,可时间紧迫,何璋又太过难缠,她只能出此下策。
谢澜峥一番话让她分外气愤,因为那说中了她最为隐秘的心事,那是她无法提及在刻意忽略的事实。
她就是在用黄河下游百姓性命来换河南道和坝中遗骸。
所谓疏散也不过是她自己寻得心安找的借口。
气愤恼怒之后她也冷静了许多。
下游百姓到底无辜,如果她当真走投无路良心尚且能过得去。
可眼下还未到那般紧迫境地,她还未曾尽力去寻过其他方法。
她也不该那般理所当然,否则她与何璋又有什么不同?
见谢澜峥坐到八仙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热气蒸腾中,卫昭开口绕过了刚刚的话题。
“我夜间查探时便发现堤坝修得十分结实。若非故意毁坏或真是天灾难逃,谁也没有理由去查这堤坝。
除非砸开来看,否则任谁也无法在坝上挑出何璋的毛病。”
谢澜峥之前便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堤坝任谁来查也查不出问题,只要堤坝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扒开来看里面构造。
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看着卫昭发问:
“他们怎么会这么死心塌地为何璋做事?”
卫昭喝了口茶,“无非是一权二钱。”
“何璋隶属工部,从未在吏部任职,他无法左右升迁,至多出钱替手下人买个县丞,做个芝麻小官。”
谢澜峥话音刚落,卫昭便皱起眉头。
“未曾在堤坝上贪墨,又是怎么拉拢的地方结的党?”
她看了一眼谢澜峥,低头陷入沉思。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着桌面,随即分外默契地抬头,望向对方时,彼此眼里是一样的恍然大悟。
随即同时出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