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狐之说》墨屿棠盛

77、晚市逢饕餮，直播渡人间

　　昆仑之镜坐落于又乎山海域，此地隶属苍狱，正是囚禁饕餮的禁地。
　　巨兽庞大的身躯将整座玄铁囚笼牢牢覆住，笼内不断传出压抑的低吼，粗壮的镇妖铁链被反复挣动，哗啦声在幽暗的牢狱中不绝回荡。 门外两名守卫面无表情，听着笼中动静，只当是苍蝇嗡嗡作响，全然不以为意。
　　饕餮乃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生来贪食无度、欲壑难填。
　　传说它往昔暴食不休，最后竟将自己的躯体尽数吞食，到头来只剩一张巨口，贪食的本性刻入骨髓。
　　见守卫这般轻视自己，名唤某姚的饕餮心头怒火翻涌。
　　可转瞬之间，咕咕咕的腹鸣便突兀响起，饥饿感席卷全身。
　　倒不是苍狱刻意克扣吃食，只是每日三餐的分量，对它而言连塞牙缝都远远不够。它暗自抱怨：这般零星投喂实在磨人，还不如将三餐食物一并送来。
　　视线转至昆仑之丘的仰陵亭。
　　昆仑守护神陆吾化作灵犬形态静立一旁，大堤端坐案前，一边品尝着香甜的桃花酥，双手还捧着一块温润紫木，一派悠然。
　　陆吾本是人面虎身的九首神兽，执掌昆仑神域，威严不凡，与身陷囚笼的饕餮，境遇与立场天差地别。
　　它一边休憩，一边静待春雨降临。
　　窗外雨势时大时小，天地间一派平和，可远处骤然传来凶兽的咆哮，打破了这份宁静。
　　陆吾鼻翼微动，辨出声源，抬手遥遥一指，一道莹白光芒破空而出，直袭苍狱方向。不过片刻，那烦人的吼叫声便彻底消失。
　　大牢之内，饕餮猝不及防被白光击中。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彻底发不出声响。身为四大凶兽之一，若是被另外三位知晓此事，定会沦为笑柄。
　　它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呼噜声响，心底又气又恼，暗暗嘶吼：陆吾！你给我等着！
　　没过多久，一道白光破风而至，白泽现身亭中。陆吾浅啜一口清茶，从容放下茶盏，语气沉稳开口：“白泽，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泽活动了几下发麻的后腿，神色凝重道：“我心生不妙的预感，查到人间的实验室，近期打算动手了。”
　　陆吾闻言不以为意，淡淡说道：“动手便动手，此事与我们无关，也波及不到昆仑。”
　　白泽听了，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忧虑。
　　白泽抬眸看向陆吾，语气郑重：“事情没这么简单。”
　　“人界与山海界之间的晶元蕴藏着极强力量，一旦引爆，两界通道会彻底贯通。”
　　“人妖本就难以共存，他们还打算用法术炸开一处溶洞作为突破口。”
　　“溶洞一旦开启，人间必定陷入动荡，山海众妖也会随之躁动，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陆吾垂眸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
　　白泽目光投向远方囚禁四大凶兽的苍狱，眉头紧锁，转头叮嘱道：“四大凶兽那边你务必严加看管，别让它们趁机逃出，到凡间为祸作乱。”
　　他话音刚落，远处苍狱方向轰然巨响，火光冲天。一道赤红身影冲破囚笼，正是饕餮某姚。
　　狱外守卫立刻兵分两路上前拦截，可转瞬之间便被饕餮尽数击退。
　　白泽面露错愕。
　　他早前虽已有不祥预感，也预判过饕餮会伺机出逃，却算定并非今日，万万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陆吾瞥了白泽一眼，眼底似藏着几分打趣，分明在说：原来你也有预判失准的时候。
　　白泽望着即将闯出海域的饕餮，急忙朝着陆吾高声呼喊：“快拦住它，绝不能让它逃去凡间！”
　　陆吾闻声立刻纵身而出，凝灵力化作圆阵挡在前路，可终究慢了半拍，还是被饕餮冲破阻拦，彻底遁入人间。
　　姚姚踏入凡尘，敏锐地捕捉到周遭混杂的妖气，却无法一一分辨伪装者的真身。它暗自腹诽：山海界偌大，这些妖物偏要躲到人间来，实在古怪。
　　因为大半力量被桎梏在两界屏障之内，它躯体变得半透明，只能化作一只火红小猫的模样行走人间。
　　灵力大幅受限，往日随心瞬移的本事也用不了，行动处处受限。
　　它一路逛过鲅鱼圈，腹中饥火熊熊，连半点吃食都没寻到。
　　正烦闷时，浓郁的香气钻入鼻腔，瞬间勾得它馋意大动。
　　抬眼望去，眼前是林立的高楼大厦，陌生的景象让它一时有些无措。没法动用瞬移之术，它便顺着小区围墙的缝隙灵巧攀爬，循着阵阵飘香一路前行，最终来到热闹的夜市。
　　街边小吃摊排成两列长队，人声鼎沸，各色美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直诱得姚姚垂涎欲滴。
　　它身形半隐，路人竟全然察觉不到这只火红小猫的存在。
　　暴食的本能在体内不断翻涌，姚姚压低身子，爪子蹭着地面发出咯吱轻响。
　　趁摊贩们忙得无暇分心，它猛地窜了出去。
　　不过瞬息之间，好几家摊位上备好的小吃便尽数消失，大半条街巷的吃食都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可这点东西对饕餮而言不过杯水车薪，饱腹之感半点全无。
　　它又接着游走在夜市各处，所到之处，摊位上的食物无一幸免。
　　接连丢了吃食的摊贩们又气又急，纷纷聚到监控处查看。
　　可画面里一片正常，从头到尾都看不到半分异样，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天际间灵气翻涌，陆吾脸色一变：“不好，山海界的界门要闭合了！”
　　事态紧急，二人无暇再多纠缠，只得暂且放弃捉拿姚姚，转身化作两道流光，急匆匆折返山海域。
　　待落地站稳，陆吾想起饕餮接二连三闯下的祸事，又气又无奈，抬手重重拍在身侧石桌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石桌应声碎裂，石块四散滚落。
　　白泽瞥了眼满地残石，神色凝重：“眼下不是动气的时候。我这就去召集山海里的一众灵族前来相助。”
　　他顿了顿，特意郑重叮嘱，语气里满是忌惮：“切记一定要盯紧饕餮，万万不能让它寻到生灵寄身。一旦它依附在生灵体内，暴食的本能便会彻底占据主导，操控寄主不停觅食进食。
　　到最后，它甚至会直接吞噬寄主，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此刻留在凡间的姚姚浑然不觉身后危机四伏。
　　超市里的食物已然见底，它咂了咂嘴，腹中饥饿感依旧未曾消减。
　　火红的小猫身形在街巷间飘忽游走，鼻尖不停嗅探着四面八方飘来的食物香气，一心只想继续寻觅吃食。
　　周遭潜藏的妖物察觉到山海界门闭合的异动，妖气愈发躁动不安，整片城区的氛围都变得诡异起来。
　　晚风卷着微凉的夜色掠过城市街巷，半透明的火红小猫轻盈踱步，姚姚依旧被无尽的饥饿裹挟着身躯。
　　凡间的零碎吃食填不满她凶兽的饕餮胃，空荡荡的腹间翻涌着极致的贪念，鼻尖始终高高耸起，贪婪地捕捉着空气里每一缕食物的气息。
　　她漫无目的游荡，再次路过一片静谧的居民小区。
　　林立的高楼层层叠叠，寻常烟火气混杂着淡淡的饭香飘散，可这些家常味道，根本勾不起上古凶兽的兴致。
　　直到一缕浓郁醇厚、极致诱人的美食香气，从数十层的高楼上遥遥坠下，直直钻入她的鼻腔。
　　那是数不清的甜品、卤味、炸物、零食交织在一起的浓郁香味，热烈又香甜，瞬间勾动了姚姚刻入骨髓的贪吃本能。
　　它琥珀色的猫瞳骤然一亮，尾巴高高翘起，心底的贪念瞬间泛滥成灾。
　　就是这里！
　　小区大门紧闭，却拦不住身形虚幻的她。姚姚四肢轻巧发力，顺着冰冷的铁门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赤红的小巧身影掠过小区绿化带，脚步急促，顺着台阶一路蹿上楼梯，层层攀升，朝着那股极致诱人的香气源头狂奔而去。
　　楼道的声控灯被她带起的微风轻轻吹亮，又转瞬熄灭。
　　不过片刻，它便精准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这里，正是夜婼妍的家门口。
　　浓郁的美食香气隔着厚重的门板源源不断溢出，馋得姚姚围着房门不停打转，小爪子轻轻挠着门板，喉咙里发出软糯又急切的低呜声。
　　如今山海界门闭合，她滞留凡间，大半力量被屏障封印，本体无法展露，灵力微弱，随时都有可能被昆仑镜的力量强行拉扯回山海苍狱。
　　白泽与陆吾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饥饿难耐的饕餮心念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算计。
　　她现在状态虚弱，根本无法长久滞留人间。
　　与其回去困在冰冷囚笼挨饿，不如寻一具凡人躯体当作寄主。
　　借人身、食百味，以凡人之躯承载自己无尽的暴食欲，刚好能解她燃眉之急！
　　念头落下，姚姚不再犹豫。
　　她本就是半透明的灵体状态，不受凡俗器物阻隔。
　　身形轻轻一晃，便毫无阻碍地穿透实木房门，径直钻进了屋内。
　　房间灯火明亮，暖光洒满整个客厅。
　　屋内，少女夜婼妍正坐在镜头前，开启吃货直播带货。
　　桌面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零食、甜品、熟食、网红小吃，堆得满满当当。
　　她眉眼温柔，笑容明媚，正对着镜头细细介绍每一款美食，语气轻快温柔，时不时拿起食物试吃，唇齿间满是香甜。
　　满桌丰盛吃食，扑鼻诱人香气。
　　映入姚姚眼帘的一切，瞬间让这只饥肠辘辘的上古饕餮彻底沦陷。
　　它蹲在角落，火红的猫眼死死盯着满桌美食，心底的贪念彻底爆发。
　　就是她了！
　　这个寄主，刚刚好！
　　镜头灯光打在夜婼妍清秀的脸庞上。
　　她还浑然不知暗处多了一只上古凶兽，依旧温柔笑着，对着直播间数万观众展示桌上成堆美食：酥脆炸鸡、软糯麻薯、流心蛋糕、卤味荤素一应俱全，香气层层叠叠，甜香、辣香、油香缠在一起，几乎要把整个房间灌满。
　　观众弹幕疯狂滚动——
　　【姐姐吃相太治愈了！】
　　【今晚又是被夜宵馋疯的一晚！】
　　【好多好吃的，羡慕住了！】
　　蹲在角落的姚姚看得瞳孔发亮，小小的红猫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馋疯了。
　　它活了万年，吞过山珍海味、天地灵萃，却从未见过这般花样繁多、香气浓烈的人间吃食。
　　无尽的饥饿感在体内疯狂翻涌，凶兽本能彻底压过一切理智。
　　机会就在眼前。
　　它现在灵力薄弱、界门关闭、随时会被强行遣返山海，唯有夺舍凡人寄主，才能彻底留在人间，肆无忌惮大快朵颐。
　　夜婼妍心神专注于直播，精神最是松懈，气息干净温和，是再完美不过的容器。
　　姚姚不再迟疑。
　　火红透明的猫身骤然化作一缕极细的赤红光烟，无声无息飘起，顺着夜婼妍的眉心径直钻了进去！
　　“嗡——”
　　一瞬间，夜婼妍只觉得脑袋轻轻一晕，四肢莫名发软，腹中凭空升起一股极端疯狂、欲壑难填的饥饿感。
　　那不是普通人的饿。
　　是无底空洞，是吞噬万物的贪念，仿佛千万年未曾进食的荒芜，狠狠砸进她的意识里。
　　直播间观众瞬间发现不对劲。
　　刚刚还优雅温柔、小口试吃的夜婼妍，眼神骤然变了。
　　她眼底的温柔褪去，多了一丝野性的亮芒，呼吸微微急促，盯着满桌美食的目光，不再是推荐，而是势在必得的掠夺。
　　夜婼妍的主意识懵懵的：「……好饿。怎么突然这么饿？」
　　可她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指尖猛地抓起一大块炸鸡，不再细细品尝，直接大口塞进嘴里，咀嚼速度快得惊人。
　　接着是甜品、卤串、年糕、奶糕、肉松小贝——
　　桌上的美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原本优雅的吃货直播，瞬间变成了疯狂暴风进食。
　　弹幕瞬间炸裂：
　　【？？？姐姐怎么了？】
　　【突然狂吃！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这食量不对劲！太夸张了！】
　　寄宿在体内的饕餮姚姚，霸占着这具身体的感官，吃得酣畅淋漓，心底美滋滋。
　　“舒服……终于有东西吃了。”
　　她借夜婼妍的味蕾尝遍百味，积压万年的饥饿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可饕餮的本性，永远不会满足。
　　桌上的零食空了，姚姚操控着视线扫过全屋，心底暗暗盘算：
　　不够。
　　远远不够。
　　而远在山海苍狱边界的陆吾与白泽，猛地同时睁眼！
　　一股浓郁至极的饕餮凶煞气息，稳稳锁死在人间——
　　饕餮，找到寄主了！
　　下一瞬，盘踞在识海深处的饕餮姚姚骤然敛去了所有贪戾凶性。
　　她虽贪吃无度，却终究是活过上古岁月的凶兽，一瞬便摸清了这具凡人躯体的规律，也看懂了眼前这块发光屏幕的门道。 知晓自己方才失控狂吃，定然吓坏了屏幕前密密麻麻的陌生人。
　　汹涌的进食欲望被她强行压制，侵占四肢百骸的掠夺感尽数褪去。
　　被掌控的身体骤然一松，那双方才盛满野性与贪婪的眼眸，瞬间褪去猩红锋芒，重新覆上温柔清澈的水光。
　　方才暴风般进食的动作戛然而止。
　　凌乱的唇角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抚平，急促的呼吸缓缓归于平稳，所有失态、疯狂尽数消弭无踪。
　　眨眼之间，方才狼吞虎咽的模样荡然无存，夜婼妍彻底恢复成往日优雅温柔的模样。
　　她微微垂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笑意，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角，对着镜头温柔躬身，嗓音清甜软糯：
　　“抱歉呀各位，刚刚突然有点饿急了，失态了，吓到大家啦。”
　　直播间死寂一瞬，随即炸开漫天弹幕。
　　【我的天！一秒切换状态？！】
　　【刚才那疯狂干饭的样子是错觉吗？反差也太大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主播出什么事了】
　　【原来只是饿狠了？这干饭爆发力也太离谱了吧！】
　　满桌堆积如山的美食早已被一扫而空，桌面干干净净，可夜婼妍神色自然，半点不见饱腹的慵懒，依旧是端庄温柔的模样，从容淡定地对着镜头圆场。
　　只有她自己的心底，充斥着茫然与怪异。
　　刚刚失控的疯狂、极致的饥饿、停不下来的食欲，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而潜藏在识海深处的姚姚，正美滋滋地盘踞着，暗暗偷乐。
　　原来这凡人的直播这般有趣，既能正大光明吃遍百味，还不会引人怀疑。
　　这寄主，真是找对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山海界，白泽猛地攥紧掌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坏了。”
　　陆吾眸光凛冽，望向人界的方向，声音冷彻山河：“这王八蛋，不仅附身成功，还学会藏拙伪装了。”
　　比起肆意作乱的饕餮，懂得隐忍、懂得伪装的饕餮，才是最棘手的祸患。
　　更重要的是，他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吃的填饱自己饿的肚子，那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