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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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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家老宅坐落在城南僻静的院落之中,白墙黛瓦被葱郁的草木层层环绕,褪去了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只余下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静谧,庭院里枝叶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日子过得缓慢而安稳,仿佛时光都在此处放慢了脚步。
暮泽晞和桑池诺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五天,两人几乎是闭门不出,彻底沉浸在属于彼此的小世界里,外界的纷纷扰扰、繁杂琐事,仿佛都与他们毫无干系,只守着老宅的这份宁静,度过悠闲的时光。
这几日里,桑池诺性子本就安静,不喜热闹,偶尔会独自在老宅的庭院里慢慢走动,看看廊下长势喜人的盆栽,听听枝头鸟儿清脆的鸣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像一抹温柔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陪伴在暮泽晞身边,从不添半分麻烦。
而暮泽晞则截然不同,他倒是三天两头往暮老爷子的房间跑,拉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坐在廊下的石桌旁对弈五子棋,一坐就是小半天,乐此不疲。只是他的棋艺终究比不过浸淫棋道多年的老爷子,每次对弈,十有八九都是以失败告终,可他却从不气馁,输了便笑着收拾好棋子,隔天依旧准时来找老爷子切磋,祖孙俩的相处平淡却满是温馨,成了暮家老宅里一道最日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直到第六天,暮泽晞终于赶完了所有论文进度,将他和桑池诺两人的论文彻底修改完毕,一字一句反复核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与错误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多日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起身准备走出房间。这几日他一直闷在屋里赶论文,连窗外的阳光都少见,此刻终于完成了手头的要紧事,心里也瞬间松快了不少,浑身都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
“啪嗒”一声,门锁轻轻转动,齿轮发出细微的轻响,紧闭了多日的房门,终于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缕带着春日暖意的阳光顺着门缝洒进屋内,落在暮泽晞身上,驱散了些许久居室内的沉闷与倦意,也为他清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黎玖艳一直在客厅留意着儿子房间的动静,心里始终悬着,生怕儿子闷在屋里太过劳累,听见门锁声响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轻轻落下。
这些天看着儿子整日闷在屋里赶论文,她既心疼又不敢随意打扰,生怕打乱他的节奏,影响论文进度,早就精心备好了一桌温热的早餐,就等着儿子出来补充能量。
见暮泽晞缓缓踏出房门,她连忙从厨房快步走出,手里端着热气袅袅的餐盘,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里藏不住对儿子的软疼:“总算舍得出来了?快过来吃饭,都是你爱吃的,再不出门,我都以为你要把房间当新宅,一辈子不出来了呢。”
一旁的女佣见状,立刻手脚麻利地将餐具整齐摆放在餐桌上,动作轻柔娴熟,随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退到一旁,垂首侍立,不多言不多语,尽显专业与妥帖。
暮家的佣人不算少,暮羿与黎玖艳平日里工作忙碌,很少回老宅居住,这些佣人大多是专门留下来照拂暮老爷子的饮食起居,把老宅的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长辈费心。而暮家夫妇还有一个大儿子,自从加入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组织后,便更是难得归家,几乎成了家里一个隐形的存在,多年来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成了暮羿和黎玖艳心底藏着的一桩难以言说的心事,每每想起,都满是牵挂与无奈。
暮羿端着一盏青瓷茶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色看似淡定地抿了一口热茶,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早已慌得发紧,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他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身旁的妻子黎玖艳,眼神里带着试探与纠结,悄悄递去一个眼神,用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示意:等会儿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泽晞提起他哥的事吧,总不能一直瞒着孩子,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黎玖艳被他这频频投来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当即狠狠瞪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清晰的警告,虽未出声,却精准传递着自己的想法:现在绝对不行,孩子刚忙完论文,情绪还没彻底平复,身心都还处在疲惫的状态,现在说这些,只会徒增他的烦恼,打乱他的心绪,等过几日,孩子情绪彻底稳当了,咱们再慢慢说这件事。暮羿看懂了妻子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继续按捺住心底的心思,默默端着茶杯喝茶,掩饰着内心的复杂情绪。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回暖,寒意慢慢消散。
南方的春景向来来得利落干脆,不像北方那般拖沓缠绵,不过眨眼之间,盎然的春意便漫遍了大街小巷,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庭院里的花草也次第绽放,处处透着生机勃勃的气息,连空气里都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新。
只是夜里的风依旧带着海边独有的潮气,裹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吹在身上,还是会让人觉得微微发凉,需得披上一件薄外套,才能抵御这份夜寒。
暮泽晞刚一踏出房门,整个人还带着几分久居室内的浅淡倦意,额前的碎发被微风拂得微乱,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刚理顺论文后的清亮,整个人虽透着些许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隽与朝气。
桑池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只安分又黏人的小兽,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目光温柔又依赖,一步不离地紧紧跟着,仿佛只要待在暮泽晞身边,便觉得满心安稳,再无任何不安。
黎玖艳立刻迎上前,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乱掉的碎发,指尖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温度,眼底笑意弯弯,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暮泽晞微微偏头躲开她的“摸头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像染上了一抹淡粉,透着少年人的羞涩,低声嘟囔着反驳:“哪有这么夸张,只是论文还没写完,不得不专心赶工罢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对母亲的亲近。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早餐,白粥熬得软糯绵密,搭配着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暮泽晞最爱吃的精致点心,热气袅袅升腾,粥香混着小菜的清鲜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勾得人食欲大开,满是家的温暖气息,驱散了春日清晨的微凉。
暮老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瞥了眼自家孙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顽童式的打趣:“棋还没赢过我,就敢把自己关这么久?我看你是故意躲着我,怕输了不认账。”老爷子的声音苍老却洪亮,透着十足的精神,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些许安静。
暮泽晞拉开椅子坐下,难得脸上扯出一点笑意,挑眉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却又不甘的意味:“姜还是老的辣,我这是暂时先认栽,等过几日有空,咱们再继续,我就不信赢不了您。”
少年心性尽显,却又对老爷子满是敬重,丝毫没有忤逆的意思。
桑池诺乖巧地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子紧紧靠着暮泽晞,带着十足的依赖,手指轻轻勾了勾暮泽晞的袖口,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我等你赢,不管等多久都愿意,就算输了,我也一直等你。”
最后那句他压得极轻,声音细若蚊蚋,却一字不差,稳稳落进暮泽晞的耳里,清晰又真诚,戳中了暮泽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暮泽晞指尖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嘴角弧度悄悄又大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了一半,轻轻放进桑池诺的碗里,动作自然又亲昵,无声的温柔尽在不言中,无需多言,便满是温情。
桑池诺看着碗里的溏心蛋,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低头小口吃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满足与欢喜,简单的举动,便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对面的暮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看着两个孩子相处和睦、温情满满的模样,心底也泛起阵阵暖意。
只是关于那个多年不回家、近乎隐形的大儿子,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还是觉得时机未到,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打破此刻这份难得的温馨氛围,让孩子们陷入不安。
黎玖艳轻轻踢了他一下,用眼神再次警告他:别在这顿饭上乱说话,把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搞凝重了,孩子现在过得安稳,别添乱,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窗外夜色渐深,带着海味的晚风穿过庭院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轻柔的夜曲,萦绕在老宅四周。
老宅里灯火温和,昏黄的光晕洒在每一个角落,饭菜温热,家人相伴,看似岁月静好,满是温馨,可谁都清楚,这份平静底下,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过往,和一个迟早要被揭开的名字,那是暮家不愿轻易触碰的隐秘,也是横在家人之间一道无形的隔阂,始终悬在众人心头。
暮泽晞低头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的微凉,余光不经意扫过父母之间微妙的神色,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纠结难安的模样,指尖微顿,心底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出父母的不对劲,却什么都没问,也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桑池诺喜欢的那碟小菜,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又顺手替对方挡了挡碗边飘出来的热气,动作细致又体贴,尽显温柔与细心,将所有的疑虑都藏在了心底。
餐桌那头,黎玖艳悄悄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孩子心思细腻,其实比谁都懂,也比谁都在意,只是不愿说破,不想戳破这份平静罢了。
两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既心疼暮泽晞的过早懂事,又纠结于那段无法回避的过往,只能将满心的心事藏在心底,静待合适的时机,再将一切告知孩子。
与暮家老宅里温润平和、静谧温馨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谢家老宅,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与暮家的安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一个静谧安然,一个热闹非凡,却都藏着家人间的温情。
谢悠然和谢九歌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屁孩,自打醒过来就没消停过,像两只活力满满的小炮弹一样,没日没夜地缠在谢漓桉身边,小身子一左一右扒着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嗓音轮番在他耳边轰炸,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漓桉哥哥,漓桉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暮哥哥呀?”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两个小家伙就是拽着谢漓桉的衣角,不停追问暮哥哥的行踪,长哥哥短哥哥地喊着,满心满眼全是那个没见几次的暮泽晞,就连平日里最疼他们、事事顺着他们的亲哥哥谢漓桉,都被他俩毫不留情地抛到了脑后,满心都是对暮泽晞的惦记。
偶尔谢漓桉故意逗他们,故作严肃地说“暮哥哥不喜欢吵闹的孩子,你们再闹,就不带你们去见他了”,俩小家伙也全然不理,一门心思惦记着暮哥哥,半点注意力都不肯分给亲哥,执着得可爱又让人无奈。
客厅里,谢宁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悠哉悠哉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两个小团子围着自家大哥团团转、闹个不停的模样,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一言不发,只静静享受着这满室的烟火热闹,觉得这样平淡又热闹的日子,才是最踏实的幸福,无需大富大贵,只需家人相伴,热闹安康。
不多时,谢家老爷子被虞璃陌小心翼翼地扶着,拄着雕花拐杖,颤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动作缓慢却稳妥。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两个小家伙清脆又执着的叫喊声,满屋子都是“暮哥哥”的字眼,吵得老爷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却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对重孙的宠溺,丝毫没有厌烦之意。
谢漓桉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对耳边此起彼伏的闹腾声恍若未闻。他向来是那种心定如磐的性子,不管周遭环境多么嘈杂,都能沉下心来专注做事,周遭越是喧闹,他笔下的逻辑反倒是越是清晰,丝毫不受外界干扰,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指尖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论文上,笔下字迹不停,工整又隽秀,任由两个小屁孩在身旁叽叽喳喳,半点不被影响,始终专注于手头的学业。
他偶尔会抬手,动作不是安抚,而是带着点引导意味,轻轻按住谢悠然扒在他袖口的小手,或是捏一捏谢九歌鼓起来的腮帮子,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缓缓开口:“先安静五分钟,等我把论文写完了,自然带你们去见暮哥哥。”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说来也奇,这一嗓子下去,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两个小团子,竟真能瞬间安静半分钟,只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脸上满是期待,乖乖等着他的下文,乖巧得不像话,与之前的闹腾模样判若两人。
老宅里的喧闹与谢漓桉笔下的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与暮家的静谧温暖,构成了两幅全然不同却各有温情的光景,各有各的美好。
虞璃陌看着两个小家伙被亲哥一声令下,立马乖乖安静下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温柔暖意。
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宴会上,暮泽晞和桑池诺相处的可爱模样,两个孩子乖巧又懂事,让人打心底里喜欢,想着若是自家孩子能和他们常在一起玩,互相陪伴,倒也是桩美事,满心都是期许。
她笑着伸手,拿起桌上精致的点心碟,分别递到两个孩子手里,温声细语地安抚:“乖,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别饿着了,等你哥哥忙完,咱们就出发。”谢悠然和谢九歌接过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虽依旧惦记着暮哥哥,却也乖乖听话,不再吵闹,安安静静地等着,满是乖巧。
一旁的谢老爷子听着俩孩子念叨了一早上的暮哥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会儿总算清净下来,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偷溜出门散心,无意间撞见自家孙子谢漓桉,身边跟着个模样乖巧的小Omega,而那孩子身边,正是姓暮的少年。他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慢悠悠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你们念叨的暮哥哥,是不是上次那个跟小桉待在一块儿的暮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