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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衍界:苍梧之月 ...

  •   明姬行至塔顶,赤色衣袂在身后拖曳如火。风乍起,天穹如一张将燃未燃的弓面,王朝一线为弦,而她仿佛是那将离未离之箭,再无回头之势。

      塔顶空阔,孤烟一缕。古铜香炉立于祭台前,炉腹温热未散,缕缕青烟尚在风中游移不定,与钟声的余韵一道,在这高天之上凝滞不去。

      她缓缓立定,望向不远处那座覆满红纱与油香的火祭台,檀木交错,赤缎披覆,一层又一层,像是要将人的身躯与命数一并裹入烈焰。

      那是她最终的归处,是一场世人筹备已久的庆典。

      那些人花了整整十七天,量了她的身长、肩宽、骨架,把祭台上的那个位置修的合乎其身,以求达到最好的视觉效果,就像在安排一场隆重的登基——只是她要走上的不是帝位。

      而就在此时,远处宫道之中,一声震响自城阙深处由远及近地滚滚而来,宛若巨石投湖,激起千重回声,百般波澜,天底下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起先是金戈碎响,继而人声鼎沸。一道灰影如旋风骤雨自西南破墙而入,快若流星,动如惊鸿,众人只觉眼前倏然一花,尚未看清来者形貌,耳边已是一片剑光火影。那人背对天光,头戴斗笠,未见容貌,只见其一人一刀,于火光未明处就掀起滔天浪涌。

      刹那间,宫道上火把四散,羽箭乱飞,惊呼声与号角声接连响起。执戟金吾卫初时尚不明状,只听得金铁交鸣连成惊雷,自塔底直逼而来。来者毫无回避之意,宛如天上坠落的一线雷霆,从不曾想悄然潜行,而是自始至终,便执意要以一人之力撕开整个天幕。

      明姬没有看到那人,但她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手下意识攥紧。

      能在层层守卫的祭火台上一剑而过的,能会是谁呢?此时身为无名刺客的寒蝉几下轻掠,每一次跃起都似踏风凌云,步落如羽,去势如电。落地之处砖面震碎,碎石飞溅,在白玉铺陈的阶道上留下四处扩散的裂痕。

      最前列的第一批护卫反应不急,来不及召来援助,便只得自行列队阻挡,哪知第一排盾阵尚未合围,便被一剑劈开,铁盾迸裂,甲胄崩散,身影横飞,兵器撞地擦出火星四溅,似乎比战场兵戈劫难的前夜还要更为仓皇。

      金吾卫骤然震惊,少顷便有副将高声唤令:“不记一切代价拦下她!结阵!”

      数百名金吾精锐迅速合围,长戈并列,结成车轮破阵之势。指挥者高举羽旗调兵遣将,各路兵卒自四方急速聚拢,试图封死她所有退路。

      寒蝉此时的内心,却只有秋水般的宁静。

      身为仙门弟子,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凡人之血染上自己的剑尖。然而当剑锋落下时,她眼中没有一丝迟疑。“无问凡圣,剑由心走”的含义,此刻终于得到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印证。

      她脚下踏着的是苍梧宫至焚火台的天阶,每一级都铺着白玉,每一阶都曾踏过王朝最尊贵之人的足迹,而如今,她的步伐却在这上面写下了尘与血的名字。

      寒蝉的信念源自何处?

      源于她并非为杀而来,而是为守而战。她的剑出鞘,不为夺命争功,只为天地不甘。万军之前,她不是掀翻众生的狂风暴雨,她只是一柄剑,一柄为了一枝将灭之花斩开血路的剑。

      第三波守卫很快反应过来接踵而上,弓弩齐发。箭雨如织,寒蝉纵身跃上空中拱桥,借势一旋,一脚踏上垂檐,一脚踩在横梁,将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投向箭阵中心。

      观礼人群惊起,百姓四散而逃,百官震动,掌礼的僧人则跪地高喊“戒!”声声入耳,乱作一团。

      塔顶之上,明姬缓缓回首,望见那远方火光与刀影交织之间的身影。那背影此刻倒是一点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柔弱了。

      原来她从来不是那只囚笼中的雀,是她错看了。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那分明,是一只振翼于风雷之中的鹰啊。

      她目睹那人衣袂翻飞、身形如电,一刀扫倒四人,一跃跨越三丈高阶,那剑法似为杀伐而生,剑气凌厉中却自成静谧之势,仿佛她与天地只隔了一层血雾,只要她愿,就能将这整个祭坛割裂成两半。

      寒蝉劈飞一名执戟侍卫后,被围攻至塔前广场。此处地形开阔、兵力重重,稍一停滞,四面八方便已成围阵。数名执戟军将军亲自出马,各持沉戟重刀,合围压近。

      剑光如水,流转之间,寒芒封喉。

      鲜血自高台下飞溅而出,洒落在赤红的祭衣、檀香未尽的焚香上,最后顺着剑身,一寸寸爬上她的指骨。寒蝉的手曾短促地颤了一瞬,仿佛终于感知了某种真实的痛觉,但下一刻,已再无迟疑地刺入护卫咽喉,将对方重重钉在了殿前石柱之上。

      塔顶香火已然燃至尽头,香灰簌簌而落,寒蝉仍站在原地,剑尖垂落,乌发微乱,身影被火光勾勒得如墨色剪影一般。她还在杀,仿佛杀尽了眼前之人,世间便再无人能逼明姬至此。

      可她早已走到这里了啊。

      明姬最后低头望了一眼那片血光之中独战十方的身影,片刻后缓缓垂下眼帘。

      焚香之尾,那一点火星终于脱落,碎落尘埃,带着某种命定般的静默。她收住了眼中最后的执念,毅然地转身独自走向那燃火之地。

      ——殿下!

      不知是谁喊出的那一声,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自塔下奔涌而来,撞入明姬步入火祭台的背影中,恍若惊雷乍响,撼动满坛香火与人心。

      火祭台中央的架子此刻骤然震颤,塔底轰然作响,仿佛有异象从地底蔓延而上。檀木下焰光冲天,赤金一线直贯苍穹,如同古老传说中那被唤醒的神鸟,将寂静天地撕裂开来。

      烈焰随之翻卷而起,风声呼啸,火浪卷动,在空中交错回旋,层层叠叠,如凤振羽,如龙吞霞,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一寸寸攀附而上,自塔基一路席卷至顶,将整座高台淹没在一片如血火海之中。

      人群之中一瞬寂静,有人失声跪倒,有人颤抖落泪。惊呼声未及传开,便已被那骤燃的火光尽数吞噬。天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无数目光追随着那抹步入烈焰的纤影,却在重重火焰中,再也辨不清她的眉目与容颜。

      红纱随风翻飞,在火光中化作漫天碎影,一时间竟仿若是千百根羽翼在夜空中纷然坠落。众人隐约只见一道衣袂轻展的身影穿过火幕,恍若一枝在世间最后一次盛开的曼陀罗,在夜空下缓缓合拢,收敛余香。

      云雀跪在塔下最前方,早已泪流满面,双手伏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仿佛要将整颗心一并叩碎。她的眼中映着那一蓬炽烈的火光,整个人宛若雕塑,悲恸得无法言语。

      寒蝉想扶着她的肩,却也怎么都扶不起来。她的脸上还有重重血渍,剑尚在掌中握着未曾归鞘,她的意识好像还没从杀伐的炽热中完全褪下,但指下已经传来少女细微的颤栗——像风中那根即将燃尽的香芯,柔弱,却又固执。

      “……殿下殉国了!”

      不知是谁先低声开口,带着一种从喉底挤出来的哽咽,那声音如细雨落进火海,一瞬便被炙热吞没,继而是僧人合掌,梵唱低吟,百官如雨下跪,百姓伏地恸哭。塔下万民如潮起伏,却无一人敢抬头再望那已成劫灰的高坛。

      而此时,塔后最幽深的一角,青瓦黛墙之间,火光难以照及的阴影之中,一道轻若幽燕的身影悄然掠过。

      一人一影,借着火势掀起的混乱,疾如流星般潜行于宫墙缝隙之间。那女子一袭黑衣,身形轻捷,步伐如风。她背上的人则赤衣如焰,气息微弱,正是昏迷的明姬——半张脸伏在她肩侧,长发垂落如水墨,衣角焦黑如炭,清瘦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

      俞棠:真是好一场大戏!但是关键时刻还得看我的,嘿嘿嘿。

      远处火焰纷飞,烟尘滚滚,大地震动。但俞棠的脚步却如飞鸟掠水,一刻不停。

      她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仰望那片燃烧的塔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火焰夺走,而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只此一次,能将她带出那场命定的火里。

      ——

      明姬的意识在烈焰间漂浮,似要沉入火海,又似被轻轻托起,飘回那遥远又潮湿的过往。

      那是太后薨逝的那个冬日,京城千里飞雪,宫钟低哑,白幡压城。

      年幼的她跪在丹墀下,头顶的天是灰色的,雪花在她睫毛上堆积,一声不响地融化。她不知道“薨”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后穿着素衣,在灵前伏身三拜时,背影沉默得像水底的礁石。

      五岁的明姬拉了拉母亲的袖角,声音发颤:“母后,太后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问出口关于“失去”的问题。

      母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揽进怀里,隔着耳鬓,她听见对方温柔地说:“不是的。太后只是离开了一会儿。”

      “她爱着苍梧,也爱你。”母后在她耳畔轻声道,“她不会舍得走远的。她只是……变成了一只青鸟。”

      “等雪停了,她就会飞回来看看你。她会一直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她一直在找那只鸟。

      每一个雪夜里,她都悄悄站在窗边,看风吹白幡,看树枝上落下不知名的雀影。每当一只鸟自远空飞来,即将掠入宫墙,她都会屏息凝视,生怕只一瞬的不察,便会与那熟悉的羽影擦肩而过。

      她看过积雪之中枝头欲坠的麻雀,看过晨雾中穿林而过的黄鹂,也见过夜色里掠过檐角的白鸽。她一遍一遍地分辨那羽色与姿态,甚至慢慢学会了如何辨别百鸟的鸣叫,可那只传说中的青鸟,从未真正停在她面前。

      也许那的确是一个随口而出的安慰。即使再难过,那个年幼的公主也要慢慢长大了,渐渐学会不动声色,把那份等待藏在心底,再也不向人提起。

      再然后,她又梦见了皇宫。

      早春未褪的雪正悄然飘落,苍梧宫檐下的垂铃轻轻晃动,仿佛所有时间都被封存在这一刻。天地间氤氲着一层昏淡的光,像一轴被她小心藏起的发黄的旧画卷般,无声无息地在她脚下徐徐展开。

      明姬依然穿着那一袭红衣。

      赤色衣袂拖曳雪地,像从火中走来,又向雪中归去。她走在一条她无数次走过的宫道上:前殿、御阶、钟楼、丹墀,一步一步往前,时间仿佛不再向前推进,而是被拉长成了永无止境的往昔。

      那条熟悉的宫道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四下无声,雪压宫瓦,风穿堂而过。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看见雪一点点地积在她的肩头。

      这是梦吗?可此时所见之人,却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梦要更清晰——

      她看见了她的先生,那位在她九岁时为她讲《礼记》的白鬓老人。他正坐在一架竹椅上,案头摊着熟悉的旧卷。阳光从纸窗缝隙中落下,将书页映得泛黄。他静静地翻着那一页书,好似那年初春,课堂上日光温暖,她第一次听先生讲到:“礼者,天地之序”的时候。

      她轻轻走上前,唤了一声“先生”,老人却没有应,只在她走近的那一刻,抬头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消失在檐角斜雪之中,仿佛是她少时来不及翻阅的某页诗章。

      再往前,是御阶西侧那株老雪梅。

      她的皇兄倚着梅枝而坐,穿着那套她亲手为他缝补的战甲。甲胄有些旧了,胸前落着一片飘落的梅花。他的脸庞从未如此鲜亮过,就像最后一次她送他出征时,他转头望她笑的那一瞬间。她想上前摘去他身上的梅花,但他也像风一样还没触碰到消散了。

      走到尽头,是她最熟悉的御花园。

      母后坐在杏树下的长椅上,膝侧摆着她小时候最喜爱的木制宫灯。那灯的光在她脸前摇曳,如夜里海棠花影,一晃就是十几年。她依旧温和端方,眉间不见岁月的痕迹,仿佛这世间的风雪从未临近她一寸。

      她静静望着明姬,眼里满是等待与包容,然后轻轻张开了双臂,仿佛终于等到了那个迟来的孩子。

      明姬站在原地犹豫,她怕这个幻影也会像之前一样,在她靠近的瞬间悄然散去。可那怀抱始终张着,始终等着。她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像小时候一样,轻轻伏进了母后的怀里。

      没有消散,这个怀抱是真实的,温暖的。她的头抵着母后的肩,泪无声地滴落在身上的红衣上。多年过去,她已然戴冠束发、绣凤披裳,可在这个怀抱里,她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会在夜风中惊醒的小女孩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

      先生辞世那日她没有哭,最亲的兄长战殁沙场她也没有哭。她是苍梧的明姬,是王朝的公主,是千万百姓眼中不可动摇的枝头明月,她不能倒下,也不能露出一丝懦弱。

      而此刻,在母亲久违的怀抱里,她终于可以倒下了。

      她再也不用撑起一整座江山的威仪,也不用勉力走完别人替她定下的命数。所有曾将她托举到风口浪尖的铁铠如今都已剥落,她终于可以做一只疲惫至极的归雁,蜷入一隅温暖的枝头,不再漂泊。

      梦境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太后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她,仍穿着薨逝那年冬日的朝服。她的神情平静如昔,像早春日下的一方温石。那双眼里仿佛盛着整条山河的温柔,眉宇之间流淌着所有未竟的悲欢与告别。

      明姬走上前去,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牵住太后的手,母后也随之而来,轻步跟上,三人并肩而行,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宫城最深的深处。

      梦境在风雪中缓缓收束。

      当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她已经不在焚火台上了,只见苍穹之间,一只青鸟展翅飞起,羽若朝霞,声若古钟,长鸣一声后,掠过王城的上空,飞向她一生守望过的山河。

      她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初衍界:苍梧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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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书坑了,会给买v章的小读者红包退还,如果漏掉的请给我评论谢谢。 入v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停更我不后悔,作为完美主义者来说,无存稿开文的更新方式会让我很痛苦,压力很大,效率也很低,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写的差不多就行了,我认为自己写的不好就会完全不想发。 我下次开文除非全文存稿完结,或者已完成80%以上并且20%完全有思路写完不会再开文了。对不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