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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衍界:青鸟之上 ...

  •   另一边的幻境中,寒蝉正在渡河。

      佛塔遥遥伫立在远方,灯火如星落银河,月光恍若九天瀑布,自塔檐倾泻而下。水下隐约可见金色光流悄然游走,明暗交晦的记忆自沉底之处浮现,缠绕在她脚边。

      若有目能窥入水下,便能望见一座缓缓崩塌的宫城,身穿华服的公主立在高楼玉台之上,身后宫人惊惶奔逃,远处城门正缓缓合拢。青鸟绕殿脊飞过,落在她肩头,低低鸣了一声。又被她抬指轻轻点起,逆风振翅,飞入高空。

      水面泛起涟漪,眼前景象恍若雾中残影,难辨虚实。恍惚有人自宫阶之下呼喊着她的名字,而她却仿佛置若未闻,只远远地看着那已经离去的青鸟,像是以此在做一场不舍的别离。

      苍梧五十三年,北朝兵临南境,王师久无胜绩,宫中议策三度,终以“神启献火”之礼稳社稷之心。王上应太史之请,于朝元观设坛,王室贵女以“天姬”之号登祭火坛,行礼献焚,以止“火祸”。

      此制自古有之,三代以后久废。王城百姓皆传“神女下凡、火德将宁”,却不知这礼不过是亡国前夜文诏既尽、兵道将绝时的最后粉饰罢了。

      忽然间,一道白光自云间落下,将远处佛塔照得一瞬如昼,也将镜花水月般的王城映得片刻清晰,幻境中的王城下了一场千百年来都少见的大雨,雨自云间倾泻而下,旧朝夙愿,那些被雨水洗不净的哀思,都从水下飘荡到此境之中。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寒蝉只觉自身如风雨中一叶浮舟,在雷暴与激流之间都无所凭依。霎时之间,整个人都被无边风雨裹挟着向下坠落。

      ——

      天色已暮,绛霄初起,苍梧宫内却依然亮如白昼。檐下玉磬轻响,檀香幽缭,灯火辉煌中隐约可见歌舞升平。

      先是珠帘后传出一声轻箫,音色幽婉清逸,似雁过平沙,亦如松风入林。紧接着,宫商调序缓缓启奏,鼓声节节而进,身着水烟云锦、腰系红绶珠缦的舞者自丹阶之下徐徐踏步而出,长袖翻飞,身形如剪影般在灯火交错之间游移起伏,好似出水芙蓉,在满殿金丝缎上层层盛开。

      此曲名为《太和引》,出自贞定年间,为乐正曾俟之作,礼部正乐之用,其曲谱载于《七调九正》之中,调性清和,节律婉转,初用于秋祭望京之礼,后为贞定帝所喜,改作宫宴常乐,成为朝中雅奏之首。

      今日由乐伶陈氏复演,重编旧谱,添徵宫之变调,使得舞意更趋缓和,鼓韵收放如潮,宛若晨雾初散、微雨濯莲,竟有几分“水殿莲开、光影通透”之象;亦似月下白鹭惊起,衣袂悠然,霜华一瞬洒落人间。

      左侧太史轻声赞道:“陈氏之舞,倒真是得了曾俟三分意脉。徵调初入而不急进,收束之处却若丝竹断续、月落潮生,是以观之不觉其力,而余音绕梁。”

      另一位年长史官亦随声附和:“据旧谱所载,《太和引》本为北朝献礼之曲,礼在迎驾,乐为安邦。今重奏于兹地,旧调新谱,竟得如此神韵,岂非盛世太平将欲来乎!”

      陈氏本名陈箴,出身齐郡箴氏,本为旧贵族之裔。其父曾为乐府协律郎,后因谏议获罪,家籍尽废,流徙于蓟北,族中亦随之衰微。其母因战乱疫疾而亡,幼年陈氏便随外祖于山庙中习乐,吹奏萧谱竹笛。山中无人与语,唯与琴瑟为伴。十二岁那年,她被贱卖入宫,初为侍奏婢,因能识谱,被礼部旧人所荐,得入乐坊,后改隶仪部,始有今名。

      小乐妓初入宫时,身旁无一熟识之人,便常于宫巷独自吹奏以慰心神。常常一曲未终,人已泪下。宫人私下窃语,言其亡母亦曾为宫中旧伶,所擅一曲《见明月》,曾于贞定十四年殿前献奏,获赐赐金钿、玉石无数,列为京中名调。后殁于北狄乱中,尸骨无归。陈氏之奏,虽未必能效仿彼时原音,然其调中自有幽怀,音声孤峭,听者不免神动。也算是曲高和寡,一脉相承。

      殿中帘幕深垂,明姬公主倚靠塌上,似在听箫,神色却如浮于梦中,遥遥望向灯火通明的前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凝视着某个无人知晓的过往。

      身旁从小伴她长大的侍女轻声开口,语带愠意:“殿下,那些人不过一场乐舞便喟叹盛世,还以为如今还是旧日宫中繁华时。一国之臣竟不知情势于此。如今连皇子都要外放为质,宫门之外烽烟不息,而他们却还不满足,还想将您送往佛塔……那佛塔可是……”

      明姬公主隔着千层帘幕凝望台上舞者良久,方缓声道:“她演奏得很好。”

      “古往今来,乐者所奏的,不过天地之和声,人间悲喜皆寄其中。凡心所动,可生世间万象;愈是真情之音,愈能动人心弦。今夕此曲,于旁人或许是热闹,于我看来,却只是一种倦世之中的夙愿。”

      “丝竹乐舞,于此时此地,不过是演奏者心中、梦中所思所盼,理想未死前的一缕妄念罢了。她与我一般,俱是国倾将覆之际,尚欲寻得一丝慰藉而已。”

      侍女怔怔望着她,不知所言所思,却能感受到公主身上无尽的哀伤。

      乐声仍在延绵,舞者身影于琉璃灯影中忽明忽暗,裙裾拂地,水袖如烟,几乎与烛火共燃,与尘寰同寂。倘若人间事真能如过眼云烟般散尽就好了,那便只剩这一段礼乐在她耳边声声不息,如梦似幻,长夜不歇。

      明姬缓缓扶起身侧铜盏,将未饮的酒缓缓斟至半盏。她目光穿过层层纱幕,看那殿中灯火正盛,案上尽陈山珍海味,诸臣席间酒酣之际低声交谈,席间一派祥和,满座俱是欢颜。

      一角案边,金壶倾倒,酒珠微渍了半张未收的宣纸,笔墨狼藉,仿佛连政事也不及眼前把酒言欢。新入朝的几位边郡使者坐于偏席,衣袍尚带风尘之气,却谈笑自若,眉眼之间尽是志得意满。

      一曲舞罢,舞者微微颔首谢礼,额前坠下的金色细链在灯下微微晃动,看着那点光芒,明姬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场演出——那是元年改制,新王登基所奏之曲。

      彼时亦为《太和引》,然鼓节高昂,舞姿昂扬,殿中群臣满堂,冠缨如海,太后尚在,帝王高座,灯烛万盏,衣香鬓影,玉笏成林。

      太后亲书诏书,父皇设宴于钟鼓台下,为她庆生。百官齐聚,赠她碧玉箫、天都雪缎,乐正亲调此曲,百伶起舞,灯火如昼。彼时宫中花雨漫天,她坐于檀榻之上,母后笑问她是否合心,父皇允她明日可随行郊外狩猎,衣香满袖,风起金辇。

      那日她年仅十五,多么鲜衣怒马的好年华啊。少年人满心憧憬,自信世间万事皆可控于一念之间,宫中诸臣皆恭而有礼,万国衣冠尽来朝。

      而今帝室低微,父皇已数月未见,所传诏命皆由他人所拟,旧臣凋敝,外戚擅权。她自座中俯瞰整个殿堂,只见满堂宾客交杯换盏,却人人只作隔岸观火。

      风自帘外吹入,掀起她鬓边的发,她垂眸望向那杯中酒影,只见灯火之中,自己的身影如若一座水中谯石,四下空荡如潮。

      那一刻,她忽觉得身边无人可言,这天下……也不过是一片静默的寂寥。

      ——

      入夜,风雨交加。宫殿外檐低垂,风过檐铃。明姬的殿外恍惚传来一段丝竹之音,自远而近,在雨幕间若隐若现,像是方才那场宫宴未曾真正结束,尾声轻柔地绕过帘幕,又回到了她耳边。

      明姬披衣而出,步履轻缓地走出宫殿,看到了那位陈氏。

      她本想开口询问何事,却在看到她手中的剑时,停了下来。

      “我竟不知,如今这般的苍梧,这般的傀儡公主,还值得北朝特意遣一位舞姬细作前来刺杀。”明姬轻声开口,语气比屋檐下此时垂落的雨水还要来得更为疏淡,“三日之后,我便要踏入佛塔殉火。你若杀了我,也不过换下一个‘神女’而已。”

      在生死之际,这位公主的语气却没有分毫惊慌,她像是在陈述某件寻常的宫廷旧闻般,声音无甚波澜。灯火在檐下晃动,将她的影子拉长于阶前的石砖之上,像一盏在黑夜中飘零了太久的孤灯。倒是没有任何惧意了。

      而彼时的陈氏,此刻却是寒蝉的脸。方才宴会之上她以纱掩面,明姬未曾看清,如今夜雨之下,这张面容才终于清晰落在她的眼前。

      “公主,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南朝覆灭,已是既定之局。苍梧宫中今日的一曲,不过也只是亡国前的序章。但你还可以活下去。你若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去见万山晴雪、江海潮生。宫闱之外,多的是别样风景。天下之大,总有安平之处。”

      明明是久与剑为伴的人,寒蝉此话却说得格外温婉,仿佛不过是寻常人间的一场邀约,而不是一场叛逃宫闱、背弃神启的惊世之举。

      檐下雨声未止,殿中灯火明灭,明姬为这话的荒唐感到不可置信,但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发现竟是一片真情实意的赤忱之心。

      “一个朝代的覆灭,一位公主的生死,和你一个舞姬又有何关联呢?”

      “南朝的公主,要么登殿为君,治国安家;要么高悬九天,成万民心月。”寒蝉看着她,声音无限轻柔,“不该就这样,在一场祭火中沉没。”

      “太轻了。”

      明姬静静看着她,像是终于在眼前这副面孔里,读出了一种陌生的情感。那是她自太后殁后,父皇失语以来,从未再见过的东西。

      “你究竟是谁?”她问道。

      寒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其实方才在殿中吹箫,我吹的不是《太和引》,而是我自己改的曲子,名为《青鸟》,那曲不是为君而作,也不是为满堂朝臣所献——”

      “是为你。”

      三个字举重若轻,飘落在明姬的耳边,她看着寒蝉,一种荒唐又微妙的感受浮起心头。她忆起那日曲终最后的尾音,像春雪消融后山川回流,仿佛在那一瞬间,于对方眼中望见了什么——清风拂岗,明月照江,待所有华彩与声息褪去之后,才终于浮现出近乎荒唐的赤诚。

      她轻声道:“原来真的是曲高和寡,阳春白雪……人世间竟真的有这般的人。”

      身在笼中的鸟,也会想要放飞高枝上折翼的雀吗?

      明姬本想继续问她,素昧平生,你又何必至此?可那人眼中那份敬重、那份沉静的诚意叫她忽而觉得,无须问了。

      寒蝉站在殿门之下,烛光自她身后倾泻而出,映得她的身形如画中剪影,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夜已经深了,回去吧。”明姬没有给出拒绝的理由,却正因如此,寒蝉知道她毫无半分动摇,忽生一种难以改变历史的无力感。

      屋门阖上的声音几乎于无,却又像是某种漫长命运最终落定前,时代山崩地裂前的一刻。帘幕低垂,铜灯静燃,宫中一切又归于寂然。

      寒蝉立于阶下,望着那扇重归沉默的宫门,许久没有动作。雨还在滴落,檐铃断续轻响,她知道这扇门今夜是不会再打开了。

      一直过了很久,直到雨渐止了,夜风也渐渐停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才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皇城尽头那片沉沉暮色之下的轮廓。苍梧宫内,万户生烟之地,终究不过一座更大的幽深牢笼。有剑又如何?她如今连一扇门都未能破开。

      屋内,明姬伏在几案边,指尖摩挲着一只酒盏,未饮的酒水早已冷透,纱帐之后,她听到窗外的乐声再度响起。

      依旧是那一支曲子。看来那人是真的很喜欢。

      曾经万民爱戴的公主此时已经下了高台,二十年载如一梦,到头来连半点烛火摇曳都不剩。她听着那一缕箫声,也像听着自己终不可得的一生。这曲子本是贺春开宴的喜调,如今却在风雨之中听来如夜渡长江,孤舟失桨,江风无定。

      后半夜,雨后宫道上铺着的碎金花砖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水坑,被巡逻的侍卫踏出一阵阵水花,悠扬的乐声随风一阵阵飘远,最后只剩一段断韵如烟,在空荡的皇城上方徘徊不散。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青鸟还不飞走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初衍界:青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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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书坑了,会给买v章的小读者红包退还,如果漏掉的请给我评论谢谢。 入v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停更我不后悔,作为完美主义者来说,无存稿开文的更新方式会让我很痛苦,压力很大,效率也很低,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写的差不多就行了,我认为自己写的不好就会完全不想发。 我下次开文除非全文存稿完结,或者已完成80%以上并且20%完全有思路写完不会再开文了。对不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