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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最后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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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
我们攒了几个铜板,决定去街口吃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两片薄如蝉翼的肉。沈景序把他碗里的肉片夹给我。
“干嘛?瞧不起我?我现在是你暗卫,俸禄……哦还没发,但保护你是应该的,不用你让!”
我嘴上硬气,眼睛却盯着那肉片。
“我吃不下油腻。”他淡淡道,“而且,你昨晚说梦话,一直在喊‘红烧肉’。”
我装作没听见,埋头猛吃面。
面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小声说:“你怎么说也是个少爷,等你有钱了,得请我吃真正的红烧肉,十碗。”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说“我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好像很久没有反驳过我对于未来的畅想了。
是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平安了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第二十七天
药铺掌柜的侄子来了,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他边喝酒边吹牛,说县城里来了个大户人家,姓王,正在采买聘礼。
“听说要纳个男妾!排场还挺大,你说稀奇不稀奇?王家那位的喜好,真是……”
我和沈景序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王?好男色?男妾?
货郎还在说:“听说那男的是个病秧子,家里硬塞过来的,就为攀关系……”
沈景序放下草药,低声对我说:“收拾东西,今晚走。”
第二十八天
我们还是没走成。
半夜,沈景序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我急得团团转,求掌柜的扎针开药。
“他这底子太虚,又连日劳顿,邪风入体……能不能熬过去,看造化。”
我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擦他额头的汗。他烧得迷糊,喃喃:“知遥……别管我了,你快跑吧……”
我眼泪吧嗒吧嗒掉:“跑什么跑,你这样往哪跑?沈景序,你不准有事,你欠我两年俸禄还没还,还有红烧肉……”
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反手握了握我的手指,很轻,很烫。
第二十九天
沈景序的高烧在清晨退了,人却虚弱得连水都端不稳。
我松了口气,去厨房想熬点粥。刚生起火,就听见前堂喧哗。
“官府查人!有没有陌生投宿的?”
我心里一紧,柴火掉了。透过门缝,看见衙役站在店里,掌柜赔笑说话。
柴房离前堂很近!
我冲回柴房,想扶沈景序从后窗走。他摇头,指了指床下破洞:“你从那儿走,去城东土地庙等我。”
“不行!一起走!”
“我走不动……会拖累你。”他推我,眼神严厉,“听话,知遥。他们找的是沈家二少爷,不是暗卫。”
我红着眼:“要跑一起跑,要留一起留!上辈子你也没丢下我!”
他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外面脚步声已近。我一咬牙,拖着他一起钻床洞。洞口小,他几乎是被我硬塞出去的。
我们俩滚进后巷,狼狈不堪。他喘得厉害,却笑了:“你这暗卫……力气见长。”
“少废话,快走!”我架起他,踉踉跄跄往城东跑。
第三十天
我们没跑到土地庙。
在一条偏僻小巷里,被堵住了。
不是衙役,是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为首的那个我认识——王府的管家,前世来沈家下过聘。
“沈二公子,”管家皮笑肉不笑,“让我们好找。吉时快到了,请随我们回府吧。”
沈景序把我往后推,自己挡在前面,冷声道:“我不会跟你们走。”
“这可由不得您。”管家一挥手,家丁围上来。
我怒视着他们,紧紧捏着一把簪子,手微微颤抖:“别过来!”
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一个家丁伸手抓沈景序,沈景序侧身躲,却因体弱踉跄。我脑子一热,冲上去就想扎那家丁的手。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我一把,我狼狈地向前扑去,簪子也从手中脱落。
但我顾不上这些,不能让沈景序被带走……我咬着牙,挣扎着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阴影里,一个轻佻熟悉的声音响起:
“哟,这么热闹?”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是那个人。前世折磨死我的那个人。
他慢悠悠走过来,捡起我掉落的簪子,拿在手上把玩,他看着沈景序,眼睛像毒蛇:“怎么,主仆情深,舍不得?不过王家的品味确实不错,病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沈景序把我死死护在身后,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带着冷意:“与她无关,放她走。”
那人笑了,把玩着簪子,忽然眼神一狠。
寒光一闪,他竟用我的簪子,朝我心口刺来!
一切都太快。
沈景序猛地将我往后一扯,自己挡在了前面。
“噗嗤。”
很轻的一声。
簪子没入他胸口偏上的位置。
时间好像静止了。
沈景序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簪子,又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茫然,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咳了一声。
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鲜红的血,大口大口地涌出来,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我眼前的一切。
“沈景序!沈景序!”我抱住他滑倒的身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靠在我怀里,还在咳血,好像永远也咳不完。
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却一直看着我,努力想聚焦。
最后,他好像攒了点力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说:
“笨……”
“当暗卫……哪有……往前冲的……”
他抬手,似乎想擦掉我脸上的泪,手举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眼睛慢慢合上。
管家皱眉,对着罪魁祸首埋怨道:“您这次也太胡闹了,万一老爷怪罪下来……”
他的语气只有无奈,并不在乎沈景序的死活,就好像他活着也可以,死了也无妨。
管家示意家丁上前:“快!别管是死是活,先把人抬回去,吉时不能误!”
他们粗暴地将沈景序从我怀里抢走。他像片破布一样被架起,头无力地垂着,嘴角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人嫌弃地擦了擦手,瞥我一眼:“算你走运。”
他们簇拥着那抹刺目的红色,消失在巷子尽头。
唢呐声不知从哪家飘来,吹的是喜庆的调子。
我瘫坐在冰冷的巷子里,像是死了一样,默默看着青石板上那摊渐渐变暗的血迹。
手里还紧紧攥着他刚才垂落时,勾住我衣袖的一片衣角。
原来命,真的由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