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妄想事故》小雪地

1、老鼠老虎 傻傻分不清

　　这里是银湖高中。

　　以“世界的主人从此地走出去”为教育宗旨的嚣张学校。

　　然而一代又一代的培育结果证明，银湖的宗旨并非空谈。

　　每天清晨与傍晚，都有数不清的汽车停泊在此。正式步入社会之前，校内精英们的较量通常产生在鞋子、背包、汽车之间。

　　裴准下车，抚平制服褶皱，背好书包，一切如常，顺利开启新一天。

　　停车场到进入校门有一段数百米的上坡路，学生们每日的第一场社交由此开始。

　　身为学生会长，裴准是备受瞩目的优越存在，第一时间就接收到四面八方的招呼声。

　　裴准一一微笑回应。

　　会长背后的光环比清晨阳光还闪耀。即使受到善待，学生们也没有产生直视他的勇气。收到回应后都腼腆地加快了步伐。

　　两分钟后，裴准疲于社交。

　　他掏出手机假装收到消息，飞快打了几个字，再接起电话，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于是就没人再叫他了。

　　*

　　“你等那小子走远了再下车，别被他发现我们有联系，懂吗？”

　　卓猛龙压低声音，目光从裴准的背影收回，再通过后视镜，打量后座的少年。

　　少年听见卓猛龙的命令，嗯了一声，怯懦地垂下头。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卓猛龙最讨厌跟书呆子样的学生打交道，天真又害羞，说话都得转换音色夹起嗓子，免得惊吓到人家的弱小心灵。

　　卓猛龙不明白，团队为何派他来监督这个毫无威胁性的孩子。

　　孩子名叫林书昀，听说是珍贵的omega，啧，是吗，单从外表可看不出来。乌黑头发，惨白皮肤——这倒是白雪公主的配置。除此之外呢，厚长刘海，戴着大框眼镜神态疲倦不已，看了一眼就会忘记的相貌。

　　聪明劲儿也是没有的。在小村镇上生活了十几年的孤儿，漂洋过海而来，连语言都没适应，便被赶鸭子上架，来给人扮演豪门继子、读贵族学校。

　　看那胆怯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他能否顺利完成任务。

　　卓猛龙跟踪了林书昀五天，透过车窗窥视林书昀的一举一动，得出结论是笨得可怜！

　　不会讨好家庭成员、身形常常显得窘迫也就罢了，还是个高度近视小文盲。

　　完全不认识路还要往外面跑。
　　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路上，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迷路，卓猛龙开车跟着这小子兜圈，骂的脏话快把车子塞满。

　　不过好歹是没让人看出破绽……还算有本领。

　　直至今天早些时候，目睹林书昀单薄的肩膀背着厚重的书包，在别墅区游荡，卓猛龙忍无可忍。

　　林书昀连上学也要迷路吗？

　　还有那个豪门裴家，卓猛龙都懒得说，怎么这么小心眼，苛待一个孩子，连送人家去学校都不肯。

　　有整整二十分钟，卓猛龙远远跟着林书昀，看他沿着别墅区车行道边缘，一边晃悠地往前走，一边乱搭别人车。
　　卓猛龙认为林书昀一定会惹麻烦。被车撞是其次，误打误撞上了谁的车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刹停在林书昀面前，而林书昀也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过程十分顺利，甚至没来得及交流几句，莫名其妙地，卓猛龙就把林书昀送到学校了。

　　*

　　今天是林书昀转学到银湖的第一天。

　　总该说点什么吧。
　　卓猛龙清清嗓子，像个靠谱的长辈那样开口：“我再强调一遍，花钱把你弄过来，你就要听话守好规矩。接下来你要时刻记住——
　　第一，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第二，不要主动招惹任何人。
　　第三，和我保持联系，有异常情况随时告知我。
　　做到这些，两年后尾款归你，顺利回国。做不到……”

　　卓猛龙比了一个刀抹脖子的手势。

　　“知……
　　“知……
　　“知道了。”
　　林书昀对于这里的语言还很不熟悉，三个字讲得磕磕绊绊，发音别扭。

　　卓猛龙注意到林书昀鹌鹑似的埋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脆弱的omega又被吓到了。卓猛龙啧了声，看一眼窗外。

　　那个学生会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开学……快乐？这么说没错吧。
　　卓猛龙在心里酝酿，打算说句话来随便安抚一下林书昀，然后就赶他下车。

　　但还没来得及说，那孩子已经拉开车门，识趣地走了。

　　*

　　林书昀缩起肩膀，双手拽了拽书包带子，让自己的目光向下看。

　　视线落到地面的同时，也有几道来自他人的视线扫向林书昀。

　　来往的学生们，带着评估的意味，轻飘飘抛过来又移开。

　　还有一道始终没移开的，来自身后那辆车。

　　是送他来的刀疤脸叔叔，迟迟没将车开走，此刻正目送林书昀走进学校。

　　被当成需要保护的人了。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林书昀还是深深低下头，抑制自己上挑的唇角。

　　真是……太爽了啊。
　　兴奋得像还在梦里一样。

　　十七岁以前的人生，林书昀一直在做发财梦。

　　不久前，梦想实现了。

　　有人带着大笔钱财找上门，请他假扮远在异国的豪门夫人失散多年的孩子，说这是定金请笑纳，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尾款。
　　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多的钞票。
　　林书昀烂命一条，最擅长的事情是见钱眼开。
　　用那笔钱解决掉燃眉之急，他跟着这伙人来到异国他乡。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林书昀顺利认亲进入裴家，有了一位亲生母亲，成秀雅，人如其名端庄疏离；一位继父——常常出现在新闻画面里、声名远播炙手可热的裴信义议员；一位alpha继兄，裴准，受欢迎的银湖高中学生会长，各方面都优秀的六边形战士，前途一片光明。

　　林书昀的到来，则为这个完美的三口之家增添了不和谐因素，他现在的身份是很大众的beta，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众特点——比如说体质差智商低性格古怪自闭。

　　短暂团聚了几天，继父和妈妈就各自离开家去忙工作。林书昀跟裴准更是避免见面。

　　四层的别墅住了两名少年和一位偶尔上门做饭打扫的佣人，每天安静得像在太空。

　　这家子不像电视里演的家庭那样，有点不对劲。但林书昀是没有亲人的人，所以没资格评判。
　　并且林书昀也不在意那些细节。

　　可以读书，可以发财。
　　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撒几个缺德的谎，以及演戏演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白痴。

　　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吗。

　　就一点烦。
　　那个叫什么恐龙的刀疤脸大叔一直在跟踪监视他，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是今天试探出来了，大叔是没有耐心的人，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摆脱。

　　对了。唉，还有语言，也太难学了吧。

　　林书昀从兴奋到愁苦只花费了两分钟。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更哀愁的事。

　　远远看见想躲开的人，此刻就站在学校门口。
　　裴准肩上斜挂了一条绶带，手臂上平放一本文件夹，边检查学生仪表边记录。

　　跟林书昀在家里看见的半死不活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裴准英俊挺拔容光焕发，时不时点头微笑示意，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如沐春风。

　　超级装。
　　林书昀想起自己潜入校友论坛得到的消息，这几天是银湖高中的庆典日。
　　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学生会长亲自下凡守门。

　　离大门越来越近，林书昀心慌意乱地上前准备迎接洗礼。

　　几步之遥的距离，林书昀与裴准目光相接。

　　停顿片刻，同时撤开眼神。

　　在家里常常如此。

　　因为太不熟了，关系却是继兄弟，看见对方便十分尴尬。

　　林书昀正思索该不该展露笑容以示友好的同时，裴准脱下绶带，将文件夹递给旁边的风纪部长，叮嘱一声我还有急事要处理，那么就交给你了，自然地转身离开。

　　林书昀松了口气。

　　风纪部长打量一番林书昀，想不起来有这号人物，他浏览一遍手中的记录本，再看看面前实在不起眼的beta，确定对方是新来的转学生，姓名还没录入。

　　“你……”风纪部长想跟林书昀对视，但林书昀的眼镜片太厚了，过长的刘海也挡在眼前，完全一枚阴郁的蘑菇。
　　根据风纪部长的经验，像是智商天才但性格怪异的学生，不好对付喔。

　　想着问完名字就把人放走，上一刻说去处理急事的学生会长突然折回来。

　　裴准接过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林书昀，不合格。”裴准在记录本上唰唰写下几个字。

　　头也不抬地给人扣了分。

　　林书昀张嘴又闭嘴，忍了一下。
　　无法忍受，“我是，转学生。”林书昀说。

　　“转学生，也是学生。”裴准说。

　　林书昀说出自己讲得最熟练的一句话：“我，是，外国人。”

　　“外国人，也是，人。”裴准说。

　　受够了，一直在对我下马威。
　　联想到自己来到裴家后的桩桩件件，林书昀很愤怒，但是想不到阴阳怪气的话，语言书上不教这个。

　　“我还有急事要忙，交给你了俊成。”裴准再次将记录本递给风纪部长河俊成。

　　离开之前，裴准再次瞟了一眼林书昀。

　　五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站姿摇摇晃晃，对于裴准投过来的眼神视而不见，像是不习惯被陌生人注视。

　　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裴准微微冷笑了一下，走了。

　　河俊成翻开裴准留下来的记录本，名单的末尾被裴准加了一行字，是转学生的名字和扣分。

　　先是韩文，河俊成看明白外国转校生姓名的发音是林书昀，后边跟了三个端正的汉字翻译：林、书、昀。

　　不愧是会长，真贴心啊……但是，裴准怎么知道转校生的详细姓名？

　　哦，不过裴准本来就是面面俱到的人，而且转校生的仪表的确不合规范。

　　河俊成放人：“你走吧，下次记得要戴好校徽哦。”

　　林书昀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说；“知道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站了一会儿。

　　“校徽，就是那个徽章，金色的，穿制服要戴的……”河俊成向林书昀艰难比划，见对方始终懵懂的样子，挥挥手放弃，“算了你去见老师吧，书昀同学。”

　　林书昀认真地盯着河俊成手舞足蹈，才看懂，点点头说谢谢，然后走了。

　　河俊成专注地看着转校生的背影。
　　那个beta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林书昀呆呆地望着他的样子令河俊成感到触动，外国人多不容易啊。河俊成摇摇头，把记录本上裴准写的扣分划掉了。

　　林书昀意识到自己不用再装白痴了，因为再这样什么都听不懂地过下去，他就能成为真正的白痴。

　　找到接应他的班主任之后，二人又是一番你画我猜，才勉强对上频道沟通。

　　好在班主任赵周赫通情达理，特许他在课堂上使用翻译器。

　　“有什么学习和交往上的问题，尽量来咨询老师，不要害羞……”
　　在走廊尽头写着二年级E班的教室门口停下，赵老师伸手在林书昀背后揽了一下，“来，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