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纨伊 ...


  •   他捂住胸口,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开始绞痛,就象纠结在一起的绳索,拧成一个结,想解也解不开。又象有一只无情的大手紧紧掀着他的心,让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世风亭住脚步,站住了,靠在一根石柱上----如果不是这根柱子,他只怕就要倒下了。
      十年了,这十年来,在他心底里反复萦绕的、时时撕扯着他的事情,今天又无可抵挡地冒出来折磨他。
      是谁?谁在那间房里?
      世风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地挪动脚步。
      厢房里透出微光。泣声仍在继续。声音有些熟悉。
      世风推开房门的手几乎在是发抖。房门敞开的一刹,他的心一颤。
      屋内烛光有些发白,清纱素幔掩映着面壁正中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有着清丽的面容,带着淡定的微笑,从容地坐在那里,安祥地望着你。
      画像前半跪着一个人,是他正在轻啜。
      “风儿?!你......”那人回头,有些惊异地看着世风。
      “你在这儿干什么?”世风的冷足以凝水成冰。
      “我我,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娘••••••”裴冀有些嗫嚅,语不成句。
      裴世风越过他,走到画像前,出神地望着画上的人。
      世风转过身,背对着裴冀,他不想看见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出乎意外的,世风并没有狂怒,只是语气依然很冷,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
      “风儿,我知道,我对的关心又很不够,让你从小到大一直在缺乏爱的环境中长大,我心里也很难过,让我好好弥补一下你,好吗?”裴冀情绪有些激动,哽咽着说。
      “马上离开这个房间!”世风似乎根本没听见裴冀的话,只是重复了刚才的话,一个字都不愿多说。但他的脸已经因为强压怒火有些变形。
      “风儿,为父年纪也不小了,真的很想补偿你,让我们象你小的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好不好,让我们真的能重享天伦之••••••”
      “住口!”世风突然转过身,逼视着裴冀,怒吼,“亲密无间,天伦之乐,不可能,你这辈子也别想!”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一个我恨的人亲密无间,共享天伦,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恨?!”裴冀真是错谔了,“我,我以为我只是和你相处时间少疏远了些,没想到你恨我••••••为什么,这,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对,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不是。别以为你对我娘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做我的父亲吗?”
      “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了些什么,谁告诉你的?”裴冀想用放大的音量来掩饰他的慌乱,可越是如此,越显得他底气不足,恼羞成怒。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娘是你害死,是你们,你们这些貌似君子的无耻之徒,我恨你们,尤其是你,裴——冀!!”
      裴冀僵在原地,就象被人抽了两耳刮子,震惊、疑惑、痛苦、自责、忏悔的神情交替浮现,他失神落魄地拉住世风的袖端,“风儿,风儿••••••原谅我,好吗?原谅我,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好一个苦衷,你不如直接说你就是不愿放弃你的荣华富贵、大好前程吧!”
      “不,不是••••••并不完全是这样,有很多事,你还太小,不会明白的!”
      “不明白的是你,你根本不明白娘对你有多好,她有多爱你!你可真够狠心的!娘真是看错你了,把一颗心托付给一个你这样的男人,真是一生的不幸,要不是你,娘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裴冀僵在原地,不再说话,也不再有泪。空洞的眼神不知飘向何方。
      沉默象死一样的寂静在两个男人之间挣扎着。
      “风儿,你不明白的,当你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你心爱的人的时候,最痛苦人其实是你自己。这就是命吧,无论我怎么做,纨伊的结局都会是这样!也许死才是她最好的解脱!明早我就要启程到京城去了,所以今晚想来和纨伊告个别。”裴冀的语气低落到极至,透着疲惫与绝望。
      “风儿,你身体刚受过重伤,不宜动气、劳累,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裴冀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世风,有些无奈地离开了。
      世风的下巴抬得再高,牙咬得再紧,此刻也控制不了如雨的泪顺颊而下。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和不再轻快的步伐,世风不禁有些不忍。
      他知道父亲还是爱他的,可每当他对父亲生出些许温情的时候,母亲的死总是固执地走进他的脑海。

      画像中的人叫穆纨伊。她依然在那里微笑着,全然不知道生者的悲苦。
      就是这张脸、这种神情是世风再熟悉不过的,他自己的床头枕边也藏着一幅母亲的画像。多少午夜梦回的时候,将这幅画像展开挂起,定定地看画中人,就这样长久对视。而画像中的人,永远是那样慈爱地看着他,柔柔的目光犹如清泉洗去他心中一点一滴的怨、一点一滴的苦,一点一滴的孤寂和烦闷。
      母亲是美的——在作为儿子的裴世风眼里;穆纨伊也是美的——在作为男人的裴世风眼里。那是善良之美,是姣弱之美,纯净之美,祥和之美。至少,比起皇帝后宫里的嫔嫔妃妃、莺莺燕燕,那些矫揉造作、浓妆艳抹、心狠手辣的女人,母亲是高出许多了的。
      裴世风哭了很久,想了很多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头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南枫苑的。但他还记得,他是给母亲新添了香,将房门轻轻关好了的。
      小笠子在等他,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和眼角的泪痕,略微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问。他心里明白,他也知道少爷知道他心里明白。
      小笠子递上一碗热汤药,轻声说:“先把这碗药喝了吧,我已让人将晚膳送到屋里来,今晚就在南枫苑用膳吧!”
      世风仍旧有些发愣,接过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喝完后半天才品出这药的味道,不象常有的药那样苦,似有些许回甘。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去的热汤药就一直从他的嘴暖到他的心。
      世风咂了咂嘴,竟把唇边药汁尽数舔进嘴里,这才回过神来。他想,南宫家的行医之道与常人还真有些不同,小笠子总是能把药的味道调得这样好,还总要求在饭前服用,真叫匪夷所思。
      饭菜被陆续端上桌,荤素搭配,色香俱全,全是小笠子列好了菜谱并亲自教厨子们做的。少了这些食疗,恐怕神医的医治效果也不会这么好的。
      世风看到这些美味,顿觉腹中饥渴难耐,当下示意开饭。
      小笠子、冰凌儿也就依次坐下,与世风同桌用饭。
      这是南枫苑的规矩。在南枫苑里,世风从未觉得小笠子、冰凌儿是下人。所以他们一直是一桌吃饭的。从小如此,还经常发生筷子大战呢!
      从世风能记事时起,与他般大的冰凌儿就跟他一块儿。冰凌儿是穆纨伊刚嫁进裴家时一次出门捡到的弃婴,见她可怜便带回府中抚养收到义女,取名穆冰,唤作冰凌儿。没过多久,纨伊就有了世风。
      生下世风后也没过多久,穆纨伊就死了。大家都说是病死的。
      因为母亲的缘故,世风觉得冰凌儿特别亲。
      正在此时,管家裴福铨捧着一封信慌忙来报:“少爷,太子爷有消息了!”
      “哦?”世风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接过福铨递上来的书信。
      果然是太子的笔迹,清清爽爽地写着:
      “遇故友,小聚,不日即回,匆念!”
      字迹清朗,笔态悠闲。看得出来,写信时太子是很放松很随意的!
      “看来太子只是出去散散心,与刺客的事情无关!信是谁送来的?”
      “是一名侍卫,把信交给我后即刻就走了,说是太子爷不让说他在哪儿!”
      “那长公主、老爷他们知道不?“
      “我已经禀告了!是他们让来告诉您的,说让您放心养伤!”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世风一边将信叠起还给管家,一边摆了摆手。福铨低了低身子造退了。
      裴世风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太子在巨庐这地方会有什么故友,看来还相谈甚欢,颇有交情。莫非是京城来的什么人,碰巧遇上了,可如那样,更应引入府中好生招待呀!而太子似乎有意隐瞒,不愿详告,甚至不让知道他人在何处,世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想不出来,不如不想,静观其变吧!倒是雪儿那里,我至多一月之后也要离开巨庐了,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呢!明日既然公主和父亲都会启程,太子也未曾回府,那我不如到旷谷去看看吧,顺便把雪儿也接来!!”裴世风心中盘算着,“今晚本是想去跟父亲说雪儿的事情的,这么一闹,倒把正事儿给耽搁了”。
      但也正是这么一闹,倒让世风下了决心,不管父亲同意不同意,他是一定要带雪儿一起走的,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想到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世风不知怎地心生些许惆怅。
      远离纷争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京城谁知又是怎样一片天呢!!

      翌日清晨,大队人马护送长公主和裴冀动身进京。
      裴世风、笑风啸等人照例是送到巨庐边境,大家依旧是作依依不舍状挥泪告别。
      鸾驾刚出视线外,裴世风称自己在家中憋闷太久,想到郊外透透气,嘱咐了笑风啸几句,便和小笠子一起乘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绝尘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