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入世》月笼沙

3、情动 “你就是那

　　第三章

　　转眼又到了这月十七。虽与上次去旷谷相隔不过十日，但“离秋三日水冷三分”，北风已呼啸了好几天，气温骤降，几欲滴水成冰。

　　“少爷，您还是不要出门吧！”小笠子又开始例行公事。

　　其实小笠子平素是绝不敢多言的。少爷的态度总是很温和的，从不高声说话更别说发脾气。但温和却不温暖；谦和，却让人自感卑微。少爷身上与生俱来的傲人气质和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让小笠子对裴世风敬畏有加。但每到要去旷谷的日子，少爷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总是冷着的表情会泛出些许温度。这时候小笠子才会识趣地唠叨几句。

　　小笠子很喜欢少爷温暖的时候。他深知少爷心里的伤楚，所以他从不怪少爷的冷，相反却生出许许多多丝丝缦缦的怜惜。

　　当然，裴世风依然是不再理他，换上衣服，拿上马鞭出门。临走时，郑重叮嘱冰凌儿：“绝不能让表小姐知道我去哪儿了！“

　　“不会吧，牡丹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哪儿那么好骗！况且她是一天也不会放过你的。“冰凌儿苦恼得很。

　　“不增加难度怎么显得出你冰凌儿的机灵乖巧呢！“裴世风并不在意，他知道，冰凌儿有办法搞定。在他身边混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几天来，肆虐的北风早已将枝头残喘的枯叶荡涤一空，严冬的寒意也把深秋尚存的些许暖色尽数褪去。虽然装备精良，但到旷谷时，裴世风的脸已冻得有些发红。

　　听得马蹄声，雪儿早就在谷口迎接他们。

　　“世风，就知道你会来！”依旧是那句再熟悉再普通不过的话，欣喜之情却在瞬间泄露。

　　“我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的！”裴世风解开斗篷道。

　　“瞧，脸都冻红了！快到屋里暖和暖和吧！”雪儿伸手搓了搓世风的脸。

　　“小笠子，你也冻得不行，一块儿进屋取取暖！”裴世风看见小笠子被风刮得通红的脸，关切地说。

　　三人一同进屋。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却不简陋，恰到好处的装点显示出屋子主人的品位高雅，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归整得整整齐齐，随意搁置的书籍也透露出几分精致。半卷的窗帘原来竟是麻绳编连的大幅竹简书，上有绢秀的小楷精心地雕刻着：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鏊尔成，来治来茹。

　　亦又何求？如何新番？於皇来年！

　　将受厥明，明昭上帝，企用康年！

　　命我众人，治乃钱铺，奄观至艾。“

　　裴世风仔细地看了这段文字。这段话是《诗经》之《周颂·臣工之计》中的文字，说的是周王在康盛之世命众人兴农囤粮的事情。裴世风不禁有些出神，他对周王的治世之道向来是十分景仰的。

　　裴世风随手捡起一本摊开在书桌上的书，是一本《吕氏春秋》。

　　“哦？雪儿，没想到我随便带给的，你还颇有兴趣研究呀！“裴世风有些惊异。

　　“裴公子不曾听到君子有三惜吗？一惜不学，二惜不思，三惜不进！雪儿每日修习不应该吗？”雪儿居然说得一套一套的。

　　裴世风有些惊异，他记得这是《明史》里的一句话，这样高深的话从雪儿嘴里说出来，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不是，只是我认识的女人好象对军国大事、兵法战略不太感冒！”裴世风连忙解释。

　　“是吗？我倒觉得甚是有趣呢。读来还颇有些心得。”雪儿说得很认真。

　　“哦！”裴世风只是点头应道，并无打算继续探讨的意图。在他心里，雪儿不应该知道这许多机巧算计之事，也认为雪儿不会有多少有价值的心得。只是平日里雪儿总是喊着在谷中太闷，为了给她解闷就带些书给她看，多是些诗词歌赋。只是上次来时随手将桌上的几本《孙子兵法》、《春秋》之类的书一并捡了过来。

　　“你知道吗，过段日子我可能有些繁忙！”裴世风换了个话题。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雪儿关切问道。

　　“出事倒没出什么事。只是太子和长公主要亲临侯府，这下可好，我家上上下下可就象开锅了似的！”裴世风这会儿说起这件事，却象是与他无关似的。

　　“太子？长公主？好象是很要紧的人！”雪儿在书上似乎看到过类似的词汇。

　　裴世风不禁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雪儿被炉火映照得红扑扑的小脸，故作认真的说：“对，的确是很要紧的人！”

　　雪儿一掌拍开世风的手，笑道：“你当我白痴呀！我当然知道太子呀长公主呀什么的都是皇上多不胜数的儿女里面的特殊人物啦！我还知道皇上是这个世界权力最大的人，所有的一切山川河流都是他的，我们都是他的子民。所以，太子和长公主来了，你们当然要好好招待，千万不能得罪哟！”雪儿自信满满地说了半天，只见裴世风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还不时点点头，更是得意地说个不停。

　　“皇上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他想杀谁就杀谁！唉，我想皇上身边的人才叫惨呢，一个不小心惹怒了皇上，人头就不保了！如果碰上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君主，只怕每天早起都要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头是不是还在上面呢！”雪儿说得专注得很，说到最后，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作恐惧状。

　　裴世风的心舒畅起来。风云变幻的朝廷斗争、庄严肃穆的深宫大殿和不可一视的皇亲贵胄，被雪儿一说，都象是木偶剧里的作秀一般——玩儿似的。世风想，其实真不过如此，一切都象是行为艺术，都是在作秀罢了，如果把这一切都看淡了，什么就无所谓了。所以，他开心了起来，这些日子因太子和公主来访带来的烦闷、劳累和忧扰都一一化解了开去。

　　心情舒畅了，笑容就更真切了。裴世风看着雪儿笑，眼睛里是满满的温柔。雪儿看见裴世风的眼里慢慢升腾起的爱意，心中一动，一股暖意从胸中荡漾开去，忙将眼神移开，再不敢与世风对视。

　　雪儿道：“我来为你抚琴一曲吧！”

　　世风点点头。

　　雪儿从房中抱出一把古筝，放在琴台上，席地而坐。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略加思索，即选中一曲《不如相忘》弹奏起来。

　　曲韵流泻，余音绕梁，似春花烂漫里的莺莺燕燕，似清沏流水淙淙涓涓，时而似空谷悠鸣，时而如深涧回音，欢闹似百鸟齐啾，婉转如静夜虫吟，——春色满屋尽数将深冬严寒赶出屋外。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入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从指上出，何不于君指上听······

　　忽而，曲调一转，不复欢畅，却是如泣如诉，听得人不禁心眉紧皱，似有无言悲苦辗转不尽，不能说，不能唱，不能呼吸。

　　雪儿的神色也复黯然，竟然落下几滴泪来。

　　世风知道雪儿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她一个弱女子孑然在这世上孤苦无依，还要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尔虞我诈和无情冷漠，不禁替她心痛起来。遂起身，走上前，替雪儿拭去面庞的清泪，走到她背后扶住了她轻微颤抖的双肩。

　　“雪儿，相信我，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雪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世风。

　　世风也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刚才说的话绝对认真。

　　雪儿放心地淡淡一笑。眼神飘向窗外······突然间放出异彩。
　　“下雪了？！”几分惊喜夹杂着难以置信。

　　世风转过头，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象无数的精灵悠悠荡荡旋舞着从窗前飘过，轻轻地，无声无息地。

　　雪儿打开门，迎着扑门而入的寒风，嗅到的是雪花清冷的味道。雪儿犹疑着着走到屋外，来到空旷的雪地里。地上已纷纷落落地铺上了薄薄的一层，就象大地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裴世风也跟着走了出来。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是完整的六角形，晶莹透亮，还等不及裴世风细细研究，有棱有角的雪花顿时化成了一滴水，柔柔地躺在手心。他抬头望向雪儿。

　　雪儿正在雪里跳跃，她不断地跃起去触摸正从高空飘落的大片的雪花。她的乌黑的长发上坠满了亮晶晶的雪花，象满头洒满了鲜花的仙子，白色衣袂随风飞舞，轻盈得象是万千雪花中最美丽最灵动的一片。

　　世风走过去，拉住雪儿的手说：“想飞吗，和雪花一样？”

　　雪儿轻轻地点了点头，睫毛上雪化后的点点水珠，让她的双眸如清晨薄雾里花瓣上的清露。

　　世风轻轻揽住雪儿的腰，深运一口气，双足一点，腾空而起。伴随着雪儿的一阵惊呼，两人飞了起来。

　　他们在小屋顶上蜻蜓点水，从碧潭水面一掠而过，越过草地，穿过梅林的灿烂，与雪花一起翻飞弄影，朦胧中，他似乎嗅到了从风中传送而来梅花的暗香······

　　两人随风轻轻落下，如两片洁白的羽毛。雪儿抬起一直紧靠在世风胸前的头，柔柔地望着世风，柔柔地道：

　　“你就是那飞雪，是我银装的世界！”

　　在雪儿的眼睛里，世风看到了爱慕，看到了依恋，看到了信赖。

　　这一霎，裴世风觉得雪儿真是天底是最美最美的女人了。

　　世风知道，在雪儿的心里眼里，世风是最纯真最真挚最善良最可让人信赖的人，是她的亲人，是她的爱人，是她的朋友，是她一切快乐的源泉。

　　那一刻，裴世风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世界上是最纯真最真挚最善良最可让人信赖的人了，他喜欢这种感觉。

　　世风感动了，被雪儿，也被自己。他望着雪儿的眼睛变得象一潭温柔深沉的春水。

　　在裴世风深情地注视下，雪儿低下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裴世风觉得心底最柔最软的部分被强烈的触碰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雪儿搂在怀中，低喃着：“雪儿，我知道我是喜欢你的。这一刻我更明白了这一点，比我一直以来相象都强烈都深沉。把一生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撑起来一片天！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相信我！”

　　“雪儿，等事情忙完了，我就带你去见我的父母，让你搬到我家，让我来照顾你！我就是你最亲最亲的亲人！”

　　世风现在觉得，雪儿貌似有棱有角的性格下面隐藏的是一颗最柔弱的心，就象雪化后掬在手心的那抔清水。他发誓，定要将这抔清水好好掬住，让它永远清纯明净。

　　雪儿浅笑着，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一辈子，我都会等你！”

　　五年来，两个懵懂少年之间默默流转的微妙情愫，在这样一个雪舞天地的时刻被催化了，镌刻成两个人简单却永恒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