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入世》月笼沙

1、旷谷 就知道你会

　　第一章
　　秋风萧涩，落叶纷飞。已是深秋，天气清冷了起来，天地间一片萧索。

　　镇远侯府大门紧闭，府里上上下下都没有出门。

　　南枫苑。

　　裴世风伸出两根指头，将榻上的斗篷夹起，端详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么是这件？”

　　“少爷，今儿个太冷，您还是不要出门了吧！”垂手伺候一旁的小笠子愁眉苦脸。答得似乎文不对题。

　　“我那件白色的呢？”裴世风也自顾自地说。

　　“少爷，万一······”小笠子对裴世风的话仍旧不接茬，还在说他自己的。

　　“有什么万一的，旷谷我们也不是只去了一次两次的！“世风有些不屑地说。

　　终于，两人的话题接轨了。

　　“主子，哪次去不是让人提心吊胆的，您完全是在考验我的承受能力嘛！“小笠子无比委屈。

　　世风似笑非笑地斜瞥一眼喋喋不休的小笠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再理他，自顾自走进衣帽间。小笠子见劝说无望，赶忙跟上替少爷更衣。其实小笠子根本也没指望劝住少爷，多少年了，没有一次劝住了的。不过尽尽人事罢了。

　　裴世风换上了一身白底镶金丝图案的骑马装，腰系宽幅玉色腰带，越风显得俊朗挺拔。披上白色的流苏斗篷，举手投足间更多一番风流态度。

　　“冰凌儿，过来！”世风语气极柔，一脸堆笑，招手让贴身侍女到自己身边。冰凌儿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少爷这副表情准没什么好事。

　　只见世风脸露狡黠的坏笑，附在冰凌儿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什么？又让我替你说谎···”冰凌儿失声大叫。

　　“嘘······”世风忙不迭地捂住冰凌儿的嘴。

　　“求你了，这次一定帮忙呀！你也不想见我挨骂的！”世风一边向冰凌儿使眼色，让她不要再叫这么大声，一边说些好听的讨好于她。

　　“可是，如果被发现，我就死定了！”冰凌儿忐忑极了。

　　“不会，绝对不会，我保证。老爷今天有别的事儿做，绝不会到我房里来的！知道你一向对我最好的，全靠你啦！小笠子，我们走！”世风拿起桌上的马鞭，拉起小笠子就跑，冰凌儿还想辩解些什么，却见两人已一阵风似地掠过，消失在门口，视线里只剩下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的影子。

　　出得大门，清冷空气登时让世风神清气爽。他回头望了一眼，侯府依旧大门紧闭，正中金匾上墨漆四个大字“精忠报国“在阴霾的天气里越发显得肃穆沉重。从小，世风就知道，此匾是皇上御赐，”护国有功“四个大字乃皇上亲题，以彰显裴家赫赫战功，一慰忠君爱国之臣。

　　世风轻吁一口气，出了这个大门，他顿感轻松。在门内，他是众人眼中听话乖巧、出类拔萃的少年才俊，是裴府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可是世风知道，他内心十分厌恶那些世俗企盼的事。

　　他想到了旷谷——那个绿野青川、纤尘不染的世界令他神往。他箭步跨上爱马“黑风”，扬鞭急驰，一副志得意满的情形，只害得小笠子骑着小红马在后面狂追。

　　急促马蹄渐行渐远，四周景物也渐趋荒芜起来。这里已出城二十余里了，前方的晨曦薄雾之中隐现山峦的层叠剪影。裴世风心中一喜——旷谷不远了。穿过一片树林，世风突然觉得这片树林的秋色更甚春夏。不禁勒紧缰绳，略作停留。微风拂过，树叶在风中轻微颤抖。风不大，却很持久。终于耐不住秋风的无情，片片树叶纷纷飘落。一片叶子悠悠飘到世风跟前，在空中旋舞，姿态婀娜。世风伸出手，让叶儿在掌心落下。不是枫叶，却红得透亮，不像秋天的萧瑟，却似炎炎夏日热情似火。世风定定地看着，只觉心中热血飞腾、意气风发。他轻轻将红叶收入怀中。

　　“驾······“世风猛夹马肚，黑风长嘶一声，直奔旷谷。

　　旷谷在城郊外山丛间，四面高山环抱，中有碧水深潭。谷内极少有人涉足。自从五年前裴世风第一次来过以后，他爱上了这个地方。

　　那一年他十二岁，和比他大几个月的小笠子偷跑出来玩，东颠西跑不知不觉出了城郊二十余里。为寻觅小虫小蝈蝈什么的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被乱草密覆的洞口。世风脚底一滑就掉进了一个深潭，小笠子一见吓得魂飞魄散，不及多想就跟着跳了下去。两个人拼命挣扎着游到岸边，连滚带爬地爬上岸时，就发现了这个风景旖旎的地方。当时知识还不太渊博的世风就给取了个最简单的名字——旷谷。

　　每个月的初四和十七，他都会偷偷来这里，只带上他的贴心小跟班小笠子。为什么会是初四和十七，原因很简单。大年初一至初三是雷打不动的过节时间，初五有端午，初七有七夕，初九有重阳，初六初八也因为数字太吉利容易被家里安排其他活动，就初四和十七这两个日子比较保险，一般不会有什么大的活动，如果改成初一、十五，或初三、十八什么的，那出来玩基本就没什么保证喽！久而久之，初四和十七两天来旷谷小耍便成了裴世风的惯例了。当然，他们后来找到了旷谷的其他通途，要不然每次都要被淹一下，就算那是个仙境，料也不会有人愿意常去的。

　　思忖间旷谷就到了眼前。看来秋天也已光临旷谷。但旷谷的秋天却不似城中秋色阴冷素白。

　　碧潭边的草已枯黄，但厚厚的枯草却毛茸茸地簇成一片一片，让人觉得很温暖很舒适。树上的叶子也被染成了浓重的深黄和金黄，象重复堆砌的灿烂油彩。树叶草地是一片暖黄，碧潭里的水却依旧碧绿深幽，不得不佩服大自然真是运用色彩的超级高手，把旷谷里的秋意也渲染得如此温暖人心。远处的草地上座落着一幢小木屋，屋子虽简陋，屋前却打扫的很干净。木屋旁边分散错落着一片梅林、一片桃树。桃树早已敬谢花期，梅花却是花苞初露。

　　裴世风牵着马缓步而行，兀自为眼前景色所迷。

　　却见木屋的门倏地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飞也似地直奔裴世风而来，速度之快，来势之义无反顾，让裴世风猝不及防，只能伸手相接，却见那白色身影竞就此一扑，将全身重量尽数放到世风手中。裴世风险些打个趔趄，只得原地打了个圈方才卸却这飞身一扑的力量。

　　裴世风将那人轻轻放下，似嗔非嗔、似笑非笑道：“搞什么名堂，吓我一跳，还以为有刺客呢。如果我反应稍慢些，那你的脸可就要直奔前面那棵树啦！····”

　　“怎么会呢，我对你有相当的信心嘛！”那人偏过头，嘻嘻一笑道。声音清脆悦耳。原来却是一瘦弱少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晶莹剔透的肌肤和鼓胀的小脸萌发着青春的气息，清沏的双眸就像这旷谷的潭水碧绿深幽，一看就知道纯天然无污染的。

　　一袭白衣、一身洁净，未戴一枝珠钗，不施半点脂粉。

　　“信心？等你的脸被撞成一个平面你就知道谁该有信心了。”世风忍不住在少女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呀？下手好狠。”少女夸张地捂住额头跃开一步。

　　“世风，就知道你会来！”少女一边说一边拉起裴世风就跑。世风回手将马鞭一抛，刚刚才赶到的大汗淋漓的小笠子连忙接住。世风一边跑一边回头笑道：“小笠子，让你跟我一起习武你不干，要不也不至于这汗流浃背！”

　　小笠子一边擦着汗一边小声咕咙：“嗨，让你好生呆在家里你不干，那样我才不至于这样汗流浃背呢！”

　　“世风，今天你是怎么溜出来的，你家里人又被你瞒过去啦！”雪儿一边走一边问。

　　“那当然，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裴世风说得大义凛然，俨然一副我是男子汉我怕谁的样子。

　　“你们家府大门高，家规森严，真难为你喽！”雪儿拍了拍世风的肩。

　　“唉，家里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是到这儿觉得轻松。”

　　少女和世风来到屋后的一棵大树前。少女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在树上刻起来。只见那粗壮的树干上刻着好些个“正”字。少女正给最后一个没写完的“正“字添上最后的一笔。数一数，一共有23个正字。

　　“雪儿，今天你就十四岁了。想想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9岁呀！”原来白衣少女叫雪儿。

　　“是啊，裴大哥。我喜欢听你叫我雪儿，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母会给我取名雪尘。下雪天的空气那么干净那么清新，哪里会有灰尘呢？”想到父母，雪儿不禁面露悲色，眼神也迷朦了起来。

　　世风只觉心中一动，这种柔弱伤感的神情在雪儿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平素雪儿总是在笑，嘴角一弯一弯的，再平淡如水的话题也会让雪儿笑成一杯酒。

　　“雪儿，你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到旷谷之前的事情了吗？”

　　雪儿痛苦地摇摇头。雪儿总想记起小时候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在她的记忆深处只有父亲和母亲朦胧的影子，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情，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每次想到这里，她就很伤心。

　　裴世风不愿看到雪儿如此伤感，便淡淡一笑：“别去想那么多，雪儿。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雪儿眼睛一亮，熟悉的笑厣在唇边绽放，叫道“真的？又给我带好东西了。我猜猜，嗯···是诗集？”

　　世风摇摇头。

　　“是策论？“依旧摇头。

　　“那定是翡翠荷香夹心糕，你知道我最喜欢的。“

　　“现在是秋天耶，小姐，哪来的荷叶香。书你也已经看得够多的了，糕也没少吃吧。今天是你的生日，那些玩意儿怎么能做数。“裴世风越发得意。

　　“啊？那是什么呀！我猜不出来，快告诉我，快点！“雪儿嗔怒道。

　　裴世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还没拿稳，就被雪儿一把夺了过去。

　　“喂，小心点，别弄撒了！”裴世风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粗鲁的小丫头。可来不及了，雪儿已经把盒子猛得打开了。伴随着一阵浓香，盒中香粉被震出许多。

　　“哇，这么香！这是···是···啊嚏···”

　　裴世风暗叫一声“完了”，就见香粉被她的一个喷嚏打得四面横飞，雪儿的小脸也登时遭殃。

　　“天啊，我，我可从来没见过我们家哪个女人象你这样擦粉的！”裴世风气极败坏地说，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又不早跟人家说！”雪儿无比委屈地望向世风。

　　“你···”裴世风正欲辩解，却愣住了。眼前的雪儿脸上全是香粉，配上圆鼓鼓的脸，象极了一个上了粉的小冬瓜。

　　“哈，哈哈，哈哈哈···”世风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

　　错谔的雪儿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连忙伸手去抹，结果冬瓜变成了花猫，世风笑得更起劲了，连腰都直不起来。

　　“好，我让你笑，让你笑！”雪儿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一把香粉就往裴世风脸上抹去。裴世风猝不及防被“暗算”个正着，两个登时扭打做一团，也笑成一团······

　　现在大家知道了，裴世风喜欢到旷谷来，一是因为这里风景优美景色怡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个趣味相投的小玩伴。每当此时，世风就忘了学业、门第、功名、争斗，雪儿有这种本领——让人忘掉俗世的本领。而雪儿，从未踏出过旷谷半步，对谷外世界的了解，仅限于世风一些零碎的叙述和书本知识，毫无心机。裴世风在这里不需要掩饰，不需要防备，很轻松很自如，只是单纯的戏耍，说不出的畅快。所以，裴世风与雪儿约定，每月初四和十七世风都会到旷谷来看她，给她带她喜欢的书、糕点和许多在雪儿看来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世风每来一次，雪儿就会在屋后的树干上刻上“正“字的一笔。

　　笑罢，两人躺在草地上休息。世风觉得无限畅快之余，侧头瞅了雪儿一眼。

　　雪儿的脸因气急有些绯红，嘴唇微张，娇喘微微，露出一排细小洁白的皓齿。裴世风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果然，雪儿立刻警觉，沉声问道：“叹气？为什么叹气？“

　　“唉，我左看右看，咱们雪儿长得还是蛮漂亮的，···“

　　听有人夸自己漂亮，雪儿面露得色，可转念一下，这有什么可叹气的呢？正欲追问，却听世风幽幽道：“可惜呀······“

　　“可惜什么？”雪儿立刻翻身坐起，好奇地问。

　　＂可惜，可惜我怎么怎么看都不觉得你象个女孩子呀！”

　　一看裴世风那忍俊不禁的神色，雪儿知道他是故意在气她，却偏不着道儿，反而堆起一脸媚笑，指拈粉腮，柔声道：“当然不会象女孩子啦！因为我本身就是女孩子嘛！”

　　还别说，就这几个动作，几分媚态还颇具韵味，神色煞是可爱。裴世风不禁看呆了。

　　突然雪儿脸色一变，掐住世风的脖子嚷道：“敢说我不象女孩子，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天啊，”裴世风心中连声叫苦，“为什么每次刚有点感觉就会被这家伙破坏得一干二净呢！”在裴世风的心里，向往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对他小鸟依人。而雪儿，柔弱的神色总是稍纵即逝，世风心里刚升腾起些爱意总是立刻被粉碎得所剩无已。

　　“你呀，就像你的名字，象那六角型的雪花，有棱有角的，什么时候你才能温柔些呢！”裴世风求饶之后，不免由衷地说。说完之后，看到雪儿一脸无邪，又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安。

　　“关心我之前，还是先关心一下我们的肚子吧！”雪儿似乎没有留意到世风刚才的话语，一如继往地笑道，“走吧，看秀姨和姜伯做好饭没有？”

　　世风登时释然，与雪儿有说有笑地朝小木屋走去。

　　秀姨和姜伯一直和雪儿一起住在旷谷。他们是雪儿家的忠心仆人。姜伯说，雪儿父亲本是江浙富商，后被仇人追杀，全家逃命途中，老爷、夫人和一干人等均遭毒手，只剩下姜伯和秀姨护着年仅9岁的雪儿逃到此处，隐居起来。据说仇人得知雪儿尚在人世，仍四处打听寻找复仇机会。所以姜伯和秀姨从不许雪儿出谷半步。

　　“你说姜伯和秀姨为什么不反对我的到来，难道他们就不怕我是仇人派来的探子？”裴世风一边走一边问。

　　“对呀。不过看你的样子基本够不上当探子的资质！再说，真要那样，恐怕也不会探个六七年还不动手的吧！”雪儿上下打量了一下裴世风，不屑地说。

　　“难不成你知道探子应该是怎么样的？”世风立刻回敬。

　　“书上不都写着的嘛！不过，其实我真的很想看看谷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一定有趣极了。探子是怎么样的，你见过没，说给我听听，是不是跟书上写的一样？”雪儿的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外面天地的向往。

　　“吃过饭，我慢慢讲给你听就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