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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定论(一)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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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
裴皓今日起得早,他到承天门时天还未亮。按理说不上朝时,可以不用这么早就来值班。
因此董促白额外寒暄了一句:“裴令史这么早就进宫了。”这位正是齐国公长子,现任左监门卫将军,今日轮到他巡视宫门。
裴皓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昨日有些事务还未结清,今日便早来会儿。”
进了承天门,过了两道宫门,他却没有按往常那般去往门下内省,而是绕去了紫宸殿。此时的紫宸殿里灯火通明,王兴业正立在殿外。见了裴皓,王兴业没什么表示,裴皓也没有说话,只行了一礼。
未过多久,苏尚从殿内出来,打破了寂静:“两位请进吧。”
裴皓跟在王兴业身后进了殿。
苏尚对裴皓说:“令史,您坐这里。”
御阶左首的殿柱旁有一方小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裴皓先是对御阶上的皇帝磕了个头,随后坐在几后,垂首执笔。
王兴业内心明镜一般,开始奏事:“五月初七夜,王绣率兵三千包围西灵宫。摄提军迅速响应。起初王绣并未攻打绥安门,而是谈论起弦湖宴上孙子王腾之死。王绣认为王腾的死与执金吾左将军宁熙有关,加之对五王妃秦可兰的怀疑,让他做出带兵围困西灵宫,企图清君侧。争论一直到葛将军与臣率领卫包围住叛军,王绣下令进攻。然臣等没料到王绣带有火药,那火药装于竹筒之中,威力巨大。葛将军不顾生死,击王绣落马。正是这时,歆川山崩,王绣大惊,葛将军顺利制住叛军。其余细节,臣在奏折里详细论述了,请陛下过目。”
“臣认为值得一提的是,绥安门易守难攻,左将军在战初并未下令开门,而是让中郎将严峰领兵去守后面,那里曾留有几道小门,无察之下极易攻破。在战酣葛将军被炸落马时,左将军亲率卫队出门迎敌。还有就是,摄提军此番整治精锐,虽手握残缺兵器,亦具备战斗力。可左将军从何得知兵器有残一事,臣并未查清。昨日返京后,臣立刻前往卫尉寺,未寻到武库署署令,才知他因家中有事已告假数日。”
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折:“嗯,你做得很好。”
王兴业又说:“据黎崇所说,歆川山崩是因为山穴中装有火药,他在解救五王妃时,贼子点燃了火药。又据黎崇所说,臣找到了那山穴入口,可惜已被彻底掩盖,臣派领卫搜寻其余入口,并未有所发现。似乎随着山崩,那山穴里的一切都被掩埋了。只一样,黎崇说他在山穴中闻到过一丝熟悉的香味,与金荆榴木遇水后散发的香味十分相似。臣便派快马通知御史台调查杜晃。昨夜回京后才知,御史台的两名御史和杜晃已然身亡。”
王兴业的语速适中,裴皓下笔如飞。
皇帝点点头,继续看手中的奏折,没说什么。也不知道那奏折上究竟有多少字,皇帝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直到有小内侍入殿,跪下说:“陛下,大理寺少卿南陵阳求见。”
皇帝仍旧看着奏折,“唔”了一声。苏尚冲小内侍点点头,小内侍便起身出去了。片刻后,南陵阳满面春风地进来了,就连声音里都有喜悦没藏好:“臣大理寺少卿南陵阳参见陛下。”
皇帝将奏折翻过一页,没看他:“起来吧。”
南陵阳欢快地起身,不等皇帝询问他有何事、也不管皇帝还在看着手里的奏折,自顾自开口:“臣奉太子殿下手令,查察城东窄尾巷命案,已初步取得成果,来向陛下禀报。”
皇帝又翻过一页奏折:“你奉太子殿下手令,为何向我禀报?”
南陵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皇帝眼睛不离奏折:“顾世亮在东宫?让他来。”
苏尚得了令快步走到殿门外,找了个小内侍去传话了。裴皓仍旧垂着头,忠实地写下每一句话。南陵阳跌坐在地,不敢再说什么,他甚至都没发现殿柱旁边多了一个人。
顾世亮进殿就看见裴皓了,他估摸了一下殿中的情况,先是跪下行礼道:“臣顾世亮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亲切地说:“起来吧,给顾太保赐座。”
听了这话,顾世亮立刻明白了:“臣依陛下之命教授太子殿下数日,太子殿下勤勉,兢兢业业,每日不仅完成臣与柳学士布置的课业,还会额外请教柳学士。柳学士私下常称赞太子殿下勤奋好学,臣亦是欣赏太子殿下。”
皇帝颇为满意,颔首道:“闻你所言,我心甚慰。只有另一事,陵阳,你把刚才对朕说的话,再说一遍与太保听。”
南陵阳哪敢再说?只伏在地上不动弹。
皇帝冷哼一声。
南陵阳哆嗦一下,以头抢地:“陛下,臣失言在先!臣有罪!臣有罪!”
顾世亮心知定是南陵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触犯天颜。可他毕竟是拿着太子手令去办案的,与太子息息相关。思及此,顾世亮起身跪下。
皇帝淡淡道:“太保这是作何?”
顾世亮说:“前日太子殿下听说陛下要回京了,喜不自胜,准备了不少课业想要给陛下过目,以期讨得陛下欢心。然而那日陛下因事耽搁在外,太子殿下还有些灰心。臣便劝殿下多熟悉朝中事务,为陛下分忧,陛下自当欢喜。”
“来日,当城东窄尾巷杀人案传入东宫时,太子殿下显得有些焦虑,怕陛下返京后发现殿下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臣又斗胆为殿下提议,着京兆府、御史台和大理寺查察此案,力争在陛下回京前将事情查出个眉目,好不辜负陛下培养殿下的心意。”
皇帝点点头:“嗯,太保尽心尽力教导太子,当赏。陵阳啊,你有事要奏?”
顾世亮闭了闭眼,都不愿祈祷了,左右已把太子殿下摘了出去,南陵阳想说些什么,都与东宫无关了。
南陵阳丝毫没有发觉此时自己应当闭口不言、告退出宫,反而喜上心头,把方才的那份紧张都冲淡了不少。他又是喜悦又是紧张地说:“是,是,臣有本要奏,有本要奏。城东窄尾巷案经臣初步勘察,已基本认定此乃仇杀。臣本想从足迹入手,然而京兆府和执金吾比臣到得早,那院子里的脚步凌乱不堪。于是臣便想,杜晃、杜晏二兄弟身上并无甚值钱的东西,那就不是谋财害命,只能是仇杀了。可有一事不明,为何院门口会有两具御史的尸体?”
皇帝忽然发问:“你说仇杀,那杜晃、杜晏为何会出现在城东窄尾巷?”
“这……许是有人将他们引过去的,比如御史……”
王兴业说:“倘若是御史将他们引过去的,又为何死在了院门口?而杜晃、杜晏死在屋中?”
南陵阳突然眼睛发光:“臣知道了!杜晃掌管金荆榴木的贩卖,定是商业上的纠纷!依臣来看,只有那寒门子弟才会出此卑鄙的手段,就像弦湖宴上……”
皇帝声音冷冷的:“够了。”
南陵阳抖了一下,像个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姚崇峻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殿外的,他没有贸然托内侍通报,而是悄悄问了句:“陛下在歇息吗?”
内侍同样小声回答:“未曾。陛下天不亮从临水阁那边过来,一直到现在都在忙呢。”
姚崇峻不着痕迹问:“陛下不是刚返京?怎会如此忙碌。”
内侍说:“旁的不知,只是今早裴令史、王御史、南少卿和顾太保相继进殿了。”
姚崇峻暗道好险,差一点就要进去了。他实在是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些人,故而有些犹豫。南陵阳在里面,那他就不适合进去了,不如换个时间再来碰碰运气,最好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思及此,姚崇峻客套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不进去了。”
内侍便说:“府尹慢走。”
这句话刚落地,另一句话从姚崇峻身后响起:“少平?怎地站在这里?殿里人很多吗?”虽然声音不算大,然而此刻殿里很是安静,这话还是传了进去。
姚崇峻脸上的笑僵了,他回头看向罪魁祸首。
薛寂不明所以,仍旧说着:“我有要事,你先等等,让我先说。”
姚崇峻恨不能给自己这个好友的脸上来一拳。
果然苏尚出来了,他看着两个人:“陛下有请府尹、侍郎。”
薛寂昂首挺胸地进去了,姚崇峻则略有愁容。进得殿里,薛寂显然亦未想到会有这些人,然他目不斜视,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薛侍郎有事?”
薛寂朗声道:“臣确实有本要奏。今年入夏后,南方渐生洪水,比起往年提前了不少。北方更是炎热不堪……”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你们户部拨款赈灾便是,今年明算科状元都给你们户部了,这点账还算不过来吗?”
“回陛下,赈灾事宜稳步进行中。臣要说的是京城沟渠疏通一事。陛下应当亦有所感,今年京城热得异常,太史局推测今夏雨水会增多。都水监派人检视京城沟渠,发现不少问题,已具本上奏提交政事堂,可迟迟未见批复。”
皇帝转而问:“顾太保?”
顾世亮不慌不忙地说:“回陛下,沟渠疏通有往年记载,臣便依旧例提议后下发尚书省了。”
皇帝不耐烦了:“这些事情若是紧急,那就尽快去办。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我,还要我教你做事吗!姚崇峻,你有何事?一并讲了吧。”
姚崇峻脑筋飞转,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回陛下,臣亦是为了沟渠疏通一事而来。京城之中,侵占沟渠的房屋众多,尤以城东南银杏街为首。往年的禁令都未彻底执行,官府拆完未久,新的又盖上了。更何况,城西那边……完全拆不动。”
皇帝问:“依你之见?”
姚崇峻咬咬牙说:“依臣愚见,与其花费钱两疏通沟渠,不如放任,把钱两用在刀刃上,南方洪灾多,还是要多加抚慰。”
薛寂不高兴了:“姚府尹!疏通沟渠是防患于未然!倘若今夏雨水过多,京城亦不是万无一失!某一处堵塞都会导致大面积溢水,等到事发再着手去办就晚了!”
皇帝按了按额角:“够了!此事容后再议。姚崇峻,我且问你,城东窄尾巷可查清了?”
听到窄尾巷,南陵阳的头抬了起来,双眼紧盯姚崇峻。
姚崇峻硬着头皮说:“回陛下,两位御史均是一剑毙命,杜家兄弟疑似中毒。此番行为,不像是激情杀人,而是筹谋已久。由此可见,可能是仇杀,也可能是为了某种利益。”
“有何利益?”
姚崇峻掂量着说:“金荆榴木获利巨大,许是分钱不均。”
皇帝轻笑一声:“你可知杜家是什么人?”
姚崇峻跪下磕了个头:“是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南陵阳膝行几步:“陛下!准是寒门那群士子做的!往这方面查一定没错!”
皇帝把问题抛给姚崇峻:“府尹以为呢?”
姚崇峻闭闭眼:“回陛下,从两位御史的死状看,凶手定是江湖高手。买凶杀人,有这个可能。只是如今江湖人士隐退多年,寒门士子从哪里找来的高人呢?”
皇帝莫名笑了:“昔年淮南颜氏勾结江湖门派,企图联通朝堂、以下犯上,为先帝所灭。后朕临朝,整顿江湖,连那据说是百花谷所开之百花堂都消失不见了。如今这些江湖人又要开始兴风作浪了?”
南陵阳急促地说:“陛下!那些江湖人士低贱卑微,如何能攀上世家?只能是寒门作乱啊陛下!”
皇帝古怪地嗤了一声:“怎么?权倾一时的淮南颜氏也是寒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