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盛灵犀

85、西灵宫 从

　　从行馆里偷偷溜出去一个人影，往县城外摄提军扎营的方向跑去。万姝丹稍稍等了等，果见另一道人影跟了上去，她便也往那边掠去。

　　县城外营地戒备甚严，那人影也只是溜至外围阴暗处。

　　万姝丹落在一处树枝间。她此行出来，带的衣衫均是裙装。身上这条白练裙不算太长，垂下时刚及脚面。她小心翼翼蹲在树枝间，忽然听到一声鸟鸣。片刻后，一道人影从营地里鬼鬼祟祟溜了出来，与发出鸟鸣之人汇合。

　　万姝丹安安静静坐在树枝间等待着。她刚才看见从行馆里出来的另一道人影，应该是黎崇安排的。

　　果不其然，就在这二人交头接耳几句话后，一人就沿着树丛潜行来到万姝丹所在的地方，她的背后就是歆川方向。

　　这人身手矫健，越跑越快，仿佛感知到身后有人。他不减速度，在树丛间左右游走，突破了黎崇布下的人网。

　　黎崇见状，便亲自上阵，以极快的速度追去。就在这人刚进入密林时，突然脚下踉跄，滚落在树丛之间。摄提军当即捉住了他。

　　奇怪，黎崇心想，这人行动老练，明显不会失误摔倒，怎会如此容易就捉到了呢？

　　万姝丹不得不屏住呼吸，此时黎崇就在她下方的树丛间，正一步步逼近这棵树。只稍再多走几步，他就有可能发现万姝丹的存在。

　　万姝丹着实没想到黎崇如此敏锐，足以察觉出她所在的方位。当下一刻，她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黎崇的动向。她总不能在这里对黎崇动手吧……

　　万姝丹犹豫不决时，黎崇环视周围一圈，即将抬头。

　　“中郎将，营地里的人要抓吗？”

　　黎崇转过身说：“不必，将此人隐秘带回县城。你回营地仔细观察那人是否还有同伙。”

　　简单交谈后，树丛间的人都撤走了。

　　万姝丹长舒一口气，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绕了一圈，从县城另一侧城门回了行馆。

　　初七一早，万姝丹换回染香的衣衫，挂好银香球。刚整理好，敲门声响起。

　　上锦过去开了门。

　　黎崇站在门口，行礼道：“见过王妃。”

　　万姝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中郎将，这么早，可有什么事情？”

　　“今天早上，有仆从来报声称丢了些东西。下官怕是遭了贼，便来问问王妃可有丢失什么东西？”

　　“遭了贼？怎么会……”万姝丹看向上锦，上锦摇摇头，“多谢中郎将，我这里一切安好。”

　　黎崇没再停留，告辞道：“叨扰王妃了。”

　　一路上，万姝丹都留意着黎崇的举动，她还挺想知道抓到的那人招没招供。黎崇倒是表现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就这样到了初八的中午，皇驾终于到了歆川西灵宫。

　　宁熙率一小队人马候在山下。

　　“臣启陛下，一切准备妥当。”

　　皇帝点点头：“很好。”

　　万姝丹掀开车帘，努力从车马的缝隙间想要看清宁熙。

　　皇驾再次发动，沿着缓坡往山上驶去。

　　宁熙翻身上马，靠去旁侧，等着自家的马车经过。万姝丹明媚的面容便落在了他的眼里。

　　短短两日未见，宁熙想她想得厉害。碍于职务在身，他不便躲进马车里，只能骑着马缓缓与马车并排而行。

　　万姝丹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没发现受伤迹象，于是以眼神询问。

　　宁熙微微摇摇头，又一错不错地看着万姝丹。

　　万姝丹也轻轻晃了晃头。

　　双方都放心了。

　　见还有一段路途，万姝丹松手便想放下小帘。

　　宁熙眼疾手快，用佩刀刀鞘挑开帘子，不太高兴地说：“两日不见，你没什么要说的？也不想多看我一眼？”

　　万姝丹愣了一下，心想：该问的不是都问过了吗？还要说什么？

　　宁熙仿佛知她所想，谆谆善诱道：“这两日吃得可好？夜里有没有惊醒过？”

　　万姝丹露出了然的表情，和缓地说：“吃得都好，只是夜里多梦。五郎呢？”

　　宁熙顺着说：“这两日时间太紧，但我有按时吃饭、睡觉，夜里亦是多梦，总梦见你还睡在我旁边。”

　　万姝丹无言盯着他，忽而坏笑道：“殿下这么想和我睡一张床，待到回府以后就搬到熹微院如何？”

　　宁熙嘴硬道：“夫人之邀，怎敢不从？”

　　万姝丹嗤笑道：“那就说好了，我亲自给你搬。”

　　宁熙语塞，他摸了摸鼻子，从旁弯腰折下一朵芍药。

　　“你看。”

　　一朵粉白色的花撞入万姝丹的眼中。

　　“好看吗？你要不要下来骑马走一走？风景正好。”

　　前方，黎崇喊停皇驾，对皇帝说：“陛下，前面山路变陡，要乘檐子吗？”

　　苏尚掀开车帘，皇帝走了下来，摆摆手说：“不必，今日天公作美，我骑马走一走。”

　　后面的人纷纷下了马车。万姝丹无法，亦骑上了马。

　　宁熙骑着马往她这边靠了靠。万姝丹想要躲开，没想到自己□□的马亲昵地蹭了过去。

　　那朵芍药花便精确地戴到了她的鬓边。

　　“你！”

　　宁熙忍着笑说：“府里这两匹马养在一起许久了，彼此很熟悉。”

　　万姝丹小声怒道：“你真是……”

　　宁熙轻而易举抓到了她的衣袖，用柔和的嗓音说：“别生气了，歆川真的很美，你看看？”

　　风里带来一股花香，万姝丹不由自主被吸引了感官，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千岩竞秀，山川自相映发；草木浓郁，花团朦胧其间。袅袅花香，如缕如织。草木清香，如点如缀。

　　万姝丹的心顿时顺着风四处散去，这让她想起以往在百花谷的日子。

　　宁熙没有出声打破这一刻的美好，他也顺着万姝丹的视线往远处看去。

　　宁馥骑着马小跑过来，揶揄道：“你俩收敛些，这么多人呢。”

　　万姝丹几乎笑不出来。

　　宁熙堪称满面春风，手里拽着缰绳，让马往旁侧走去，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他看见黎崇就在前面，策马赶了过去，将他带至无人的林间。

　　黎崇有些心虚：“殿下有事？”

　　宁熙微微一笑：“见清有事瞒我。要知道此行应当齐心协力，若是有些事我不知晓的话，又该如何安排巡防呢？”

　　黎崇犹豫一番，低声说：“具体事宜我亦不清楚，只知道御史台的谢御史在暗中随行，由我接应，这是陛下早就安排好的。至于摄提军内，有几个心多怀贰之人，昨夜已经被我捉拿了。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知了。”

　　“两日前，我面见陛下那晚，屋里另一人可是谢青？”

　　黎崇吃惊道：“殿下怎知？确实是谢御史。”

　　宁熙愀然道：“你并不知摄提军兵械被替换一事？”

　　“什么？”黎崇这次大惊失色，“兵械被换了？”

　　“见清竟不知？”宁熙顿了顿，“此事不宜声张，那晚我已向陛下禀明，陛下看起来知道些内情的样子。”

　　黎崇脑子转得飞快，“殿下……认为会有叛乱吗？”

　　“依照现在这形势，十之八九了吧。”

　　黎崇面色严峻。

　　“安排好行宫内的巡防。既然陛下执意要来，想必是留有余地的，但你我绝不能掉以轻心。你带了多少魁宿卫？”

　　“三百。”

　　“魁宿卫所用兵械当没有问题，摄提军这边，我估摸约有超过半数的兵械是次品。”

　　“这……”黎崇难掩一些慌乱，“近半数摄提军失去大部分战斗力，一旦起了叛乱……殿下作何打算？”

　　宁熙叹气：“三人一组，把兵器均一均，尽量保证三人中能有两人手里都有一把精良武器。这两日我观察过西灵宫附近地势，南高北低、东高西低，通往行宫的路没有多少，剩下便是陡峭山崖，总体来说易守难攻。只怕……”

　　黎崇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火器？”

　　宁熙摇摇头：“不好说，能制造火器的匠人太少，而且火器尚处于摸索阶段。叛军……奇怪，执金吾前不久刚整顿过一次，王御史和你同样查出许多人，那么叛军的人手该从何而来？”

　　黎崇自然想起此事，“殿下那次行动过于惊险。”

　　宁熙问：“御史是从何而知这些人怀有贰心？”

　　黎崇说：“似乎京城军中均有御史台安排的人手。”

　　“执金吾里也有？”

　　黎崇神色莫测道：“殿下怎知不会是卢将军呢？”

　　宁熙上上下下打量起黎崇。

　　黎崇失笑道：“御史台没有找过我。”

　　宁熙便说：“御史台也没有找过我。”

　　黎崇笑着摇摇头：“殿下方才担心什么？”

　　宁熙望向西灵宫背靠的山峦，“火药。若是炸了山体引发落石，那西灵宫便是想守也守不住。歆川这边你熟悉吗？”

　　路变得更陡了一些。皇帝下马，开始步行往山上走去。后面的人们也只能徒步。

　　万姝丹刚下马，便有一只手托起她的胳膊。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看着点路。”宁熙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裙摆，凑到她的耳边，“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确保你自己的安危。”

　　万姝丹轻哼：“少担心我。”

　　“答应我。”

　　万姝丹只得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