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一枯荣》盛灵犀

1、跳崖（已修） 两

　　两合关西二十里的官道上，散乱着一地的东西。

　　此刻离入夜还有些时间。一支十几人的人马自西快速而来，急停在不远处。

　　“吁！小肖？那边的是什么？”

　　肖云用手支在眉骨上，皱眉道：“看不清啊。方县尉，我去看看吧。”肖云轻夹马腹，走上前去。在看到一样东西时，翻身下了马。

　　方想见肖云连马都没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不由得呵斥道：“怎么慌张成这样！”

　　肖云大惊失色：“方县尉您看！”

　　方想先是瞪了肖云一眼，这才看向他的手中，是一块绣有金边的红色锦布。“这是……这似乎像是个盖头？”

　　肖云指向前边，咽了口唾沫道：“方县尉，小人，小人在前面看到了穿腾蛇袍的死人啊！”

　　“什么！”方想面如土色，骑着马到了乱堆旁。这里大概能看出有两辆大车，周围有几十具尸身，其中一半是戎装、着腾蛇袍之人，一半是穿夜行衣的人。

　　大夏穿腾蛇袍的只有魁宿卫，魁宿卫乃天子近卫，平日里都在宫中行走，保障皇帝安全。只有皇帝能将他们外派。而在此时出现在入关的这条路上，除了皇帝派去迎亲的那支护卫队，不会再有别人了！

　　方想抖着手指向身后一人：“你快回泉县禀报殿下，就说迎亲护卫队遇险，秦四娘下落不明！”

　　*

　　两合关以南的罗南山上。

　　万姝丹正藏在树间，看着下面正在搜查的三个黑衣人。她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色嫁衣，下裙不及脚踝。这是她方才在逃窜间自己撕扯掉的。

　　今年年初，皇帝下旨赐婚，将褚王四女秦可兰许配给安王宁熙。

　　这宁熙是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原贵妃蓝盈意的唯一一个孩子。七年前，蓝家获罪抄斩，蓝贵妃身死宫中，宁熙出逃。被皇帝派去的人抓回来后，本来是要贬为庶人的。然而恰逢东宫郦妃生产，诞下了第一位皇孙。

　　皇帝等这个皇孙等了太久，一时兴极，大赦天下。顺便免了他这个儿子的罪，仍保留亲王爵。只是从那之后，宁熙就沉湎于酒色，十九了还未婚配。

　　长公主最疼爱宁熙，日日发愁，四处替她这个侄儿寻亲。可哪家的贵女敢嫁进安王府？长公主心知肚明，就去找那些小世家。

　　结果那些世家听闻风声后，纷纷将家中的女儿许配了出去，毕竟没有人愿意往这个火坑里跳。等长公主宴请时，发现席间众人家中竟无一个单身女郎，连两岁的女娃都结了娃娃亲！长公主气昏了，席还未散她就走了，回府后就派人通报皇帝说她气病了。

　　瀛京里的人皆知皇帝最疼爱他这个亲姐姐，都坐等看戏，看看是哪家这么倒霉。谁知皇帝一纸婚书，直接发往了宛州。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任由长公主为宁熙说亲，是他知道瀛京没有世家敢嫁女。而这个五王妃的位置，皇帝一早就打算好了，只等宛州的这位出孝期。

　　宛州褚城褚王秦静第四女秦可兰，见过其容貌的寥寥无几。三年前北部动乱，褚王府陷于大火，只得秦可兰生还。这样的人嫁给宁熙，皇帝放心。

　　听说长公主知道皇帝要将秦可兰许配给宁熙后，直接病倒了。这次是真病了。

　　万姝丹在宛州得到这些消息后，那纸婚书也到了。她与沈济之谋划多年，这条进瀛京的路终于打通了。万姝丹随即披上婚衣，拿着那纸婚书，代替秦可兰嫁了。现在想想，还好是她来了。若是秦可兰，估计就死在这进瀛京的路上了。

　　半个时辰前，万姝丹还坐在马车里，由魁宿卫护卫着向西行进。峡谷之中，光线不明，加之夜色降临。听见落石的声音时，为时已晚。护卫队长黎崇拼死拽出万姝丹，在十几名黑衣人的攻势下，将她推进了罗南山里。

　　这倒给万姝丹省事了，不然她还要发愁怎么在魁宿卫的眼皮之下逃进罗南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万姝丹就像鱼儿入水，轻巧地在遮天蔽日的树丛间穿来穿去。随后进来的黑衣人，只能顺着她留下的嫁衣碎布追踪。

　　万姝丹本来是想等黎崇，不然只有她一个人逃出生天，这话任谁都不会信。她刚才在动乱中，发现黎崇武艺不俗，那些黑衣人应当不是他的对手。只要等到黎崇，她就能继续往瀛京走了。

　　然而这三个黑衣人就认定了这里，不走了。万姝丹吸了一口气，这可是地狱无门偏要闯，由不得她心狠了。

　　只见她从枝头一跃而下，落在其中一人肩膀上，双膝发力，腰肢一转。这人就歪进了树丛。

　　“什么人！”

　　万姝丹没有夺死人的刀，用刀会有血腥味，而是施展轻功飘到一人身后。这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脖子就断了。她扭断了眼前人的脖子，身后就有破空之声。万姝丹足尖轻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飞了出去。

　　黑衣人大骇，以为自己撞见鬼了。还未等他辨清对方是人是鬼，万姝丹就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解决了这三个人，万姝丹把他们拖去了更深的山林间掩盖好，又回到了树下躲了起来。
　　直到一个脚步声的靠近。黎崇身穿戎装，枝条打在他身上发出的声音更脆一些。万姝丹听出了来人，稍微动弹了一下。树枝断裂声响起，黎崇挥刀砍去，树丛应声而倒，他的刀停在一双明亮的眼前。

　　黎崇吓了一跳，连忙收起刀，搀扶起万姝丹：“秦四娘，您没事吧？”

　　万姝丹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她本人倒是十分镇定：“我没事。黎备身呢？那些黑衣人如何了？护卫队呢？”

　　黎崇顿了顿，示意万姝丹先跟上：“此地不宜久留，四娘这边请。护卫队已全部覆没，黑衣人不知还有多少。”

　　万姝丹说：“看来我们的处境不妙。黎备身可知，离这里最近的县城还有多远？那县城是否安全？还有，是什么人要杀我呢？”

　　黎崇欲言又止，只说：“离这里最近的县城是泉县，尚需三十里路。”

　　不见后两个问题的回答，万姝丹直接说：“黎备身，如今这个境地，还望黎备身相信我，不再对我有所隐瞒。是陛下把我交给黎备身，护送我进京。若我身死，就是黎备身护卫不力。虽然我秦可兰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陛下就要再费心力寻找新的五王妃了。而这个过程中，长公主就有警惕心了，必不会让陛下如此轻易再选一名如我一般的人。无论陛下会不会向长公主让步，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好，那这种时候，陛下会不会再想起黎备身呢？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黎备身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黎崇脚步稍滞，亦提出了条件：“我要四娘对天发誓，如果我带四娘逃出生天，四娘不能背叛殿下。”

　　万姝丹没有犹豫：“好，我答应你。”随即她就发了重誓。

　　黎崇这才娓娓道来：“瀛京如今的情况，其实再明朗不过了，就是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权。太子痴傻，五殿下与六殿下式微，如日中天的是三殿下与四殿下。三殿下知洛州大都督，是不会选择在洛州境内对四娘动手的。只要五殿下完婚，依照旧例就会授予殿下一个官职。这是其他几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可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五王妃。难道他们想在陛下找到下一个五王妃之前，除掉殿下？”

　　黎崇艰涩道：“极有可能。我曾是殿下幼时的伴读，与殿下情谊深厚。如果殿下就这么去了，我……”

　　万姝丹说：“那我想泉县应当是安全的，去向泉县求援。不然只凭你我二人，是走不到瀛京的。”

　　黎崇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把另一端递给万姝丹：“委屈四娘，须得走得快些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沙沙”声，“这边！”一时间四五个黑衣人从树丛间窜出。

　　黎崇顾不上许多，直接背起万姝丹，运起轻功在树丛间穿梭。万姝丹“害怕”地伏在黎崇背上，听着身后的动静。

　　越来越近了。黎崇带着她是逃不掉的。

　　万姝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要怎么办？还没进瀛京就要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了吗？这个黎崇值不值得她信任？

　　黑暗中有一刀劈出。黎崇极速回身，万姝丹从他背上被甩出去，落在前方。她踉跄着起身，只见黎崇抽出佩刀，格开黑衣人的攻击，反手将其劈死。

　　万姝丹无声叫好。可以啊，这黎崇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下一瞬，黎崇将尸体抬起，丢向后面蓄势的几个黑衣人。

　　“走！”

　　万姝丹被黎崇拽得手腕生疼，俩人奔出了树丛。

　　“四娘！”

　　前方是道断崖。万姝丹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黎崇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万姝丹看着身后追来的黑衣人，斩钉截铁道：“跳！”

　　黎崇本想拼上一拼，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跳？”

　　“跳啊！”

　　黎崇吸了一口气。

　　万姝丹将黎崇拉到自己身侧，推着他的腰，不管他愿不愿意，二人一起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