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李赛

5、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唐叹和顾洹的遇见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遇见——至少唐叹觉得不是。就是那么巧，出门买早餐能碰见，下楼扔垃圾能碰见，去趟超市也能碰见。次数多了，连007都忍不住嘀咕：“宿主，这频率有点太高了，是不是系统在干预？”

　　唐叹没理它。

　　他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的干预，但他知道顾洹每次看见他都会点头打招呼，有时候还会问一句“吃了吗”或者“今天天气不错”。

　　他也点头，也回答，但从来不主动开口。

　　顾洹也不介意，打完招呼就走，像是真的只是偶遇。

　　但007说他的爱意值在涨。5、8、12、15……涨得很慢，但一直在涨。

　　“宿主，”007的语气复杂极了，“您什么都没做，他的爱意值就自己往上涨了。这……这不科学啊。”

　　唐叹还是没理它。

　　他只是觉得奇怪。他和顾洹没说过几句话，没一起做过什么事，甚至没交换过联系方式。这个人凭什么对他有好感？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唐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哪个正常人会对这种人产生好感？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反正世界迟早要爆炸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天晚上，唐叹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那条裂缝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盯着那条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想007今天说的话。想顾洹每次看他时那双平静的眼睛。想那个他已经想不起来是谁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还活着吗？
　　过得好吗？

　　还记不记得他？

　　唐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宿主？”007被他的动静惊醒，“您怎么了？”

　　“没事。”唐叹哑着嗓子说，“做噩梦了。”
　　他下床，想去倒杯水。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涌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有人扶住了他。

　　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

　　唐叹晃了晃，站稳了，抬头去看。

　　顾洹站在他面前。

　　不对。
　　唐叹眨了眨眼睛。顾洹怎么会在他家？

　　他又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不在家——他在楼道里。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完全不记得。

　　“你还好吗？”顾洹皱着眉看他，“你脸色很差。”

　　“还好。”唐叹想把手抽回来。

　　就在他的手碰到顾洹手心的那一瞬间——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请宿主尽快完成好感度任务。当前爱意值：15。建议今日完成对视任务，可获得双倍积分。】

　　唐叹愣住了。

　　007的声音不是在他脑子里响的——那声音是从他碰着顾洹的地方传过来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去，然后——

　　然后顾洹的表情变了。

　　很微妙的变化。只是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眉峰微微一跳，然后迅速恢复平静。如果不是唐叹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听到了。
　　唐叹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人和他有肢体接触的时候，能听到007的声音。

　　顾洹慢慢松开扶着他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你……”顾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听到了吗？刚才那个声音？”

　　唐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是什么？”顾洹问，“什么任务？什么爱意值？”

　　唐叹还是不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反正这个人迟早会知道——知道他是来做任务的，知道他的好感度是被算计的，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知道以后，这个人就会离开。
　　像那个人一样。

　　“宿主！”007急了，“您快解释啊！您别让他误会！您——”

　　“你听到了吧。”唐叹看着他，“那个系统。它在让我攻略你。”

　　顾洹皱起眉头。

　　“你的爱意值。”唐叹说，“就是你对我的好感度。刷满了，这个世界就能继续运转。刷不满，世界就爆炸。”

　　顾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用担心。”唐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刷的。我从来没做过任务。那个系统每天催我，我就每天挨电。你听到的那些警告，都是它在骂我。”

　　顾洹的表情变了变。

　　“所以你放心。”唐叹说，“你对我的好感度，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
　　顾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叹没停。

　　“唐叹。”
　　顾洹喊他的名字。
　　唐叹脚步顿了顿。

　　“你刚才说，”顾洹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你每天挨电？”

　　唐叹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系统……电你？”
　　“嗯。”

　　顾洹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厌恶，不是警惕，不是唐叹以为的“这人是个骗子快离他远点”。

　　是别的什么。
　　唐叹看不懂。

　　“你为什么不刷任务？”顾洹问，“刷了就不用挨电了。”

　　唐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想刷。”

　　“为什么？”
　　“世界爆炸挺好的。”

　　顾洹愣住了。

　　他看着唐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月光把唐叹的脸色照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顾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声响。系统的声音是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

　　可是唐叹的声音是活的。活的，累的，像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再也走不动了。

　　“你……”顾洹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侧过身想走。

　　“你住几楼？”顾洹忽然问。
　　唐叹愣了一下：“十二楼。”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刚才差点摔倒。”

　　唐叹看着他，不说话。

　　顾洹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架势。

　　最后唐叹妥协了。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唐叹走在前面，顾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月光追着他们，把他们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唐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他困了，困得厉害。刚才那一摔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顾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

　　唐叹睁开眼睛，走出去。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回头看了一眼。

　　顾洹站在电梯门口，没跟过来。

　　“谢谢。”唐叹说。

　　顾洹点了点头。

　　唐叹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听见电梯往下降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