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李赛

2、第二章

　　画廊老板是个很会来事的中年男人，姓周，见了唐叹就笑成一朵花，又是递茶又是让座，一口一个“唐老师”叫得亲热。

　　“唐老师，您上次那幅画，有买家出到这个数。”周老板比了个手势，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唐叹的反应。

　　唐叹喝了口茶，没吭声。

　　周老板等了等，没等到想要的惊喜表情，讪讪地收回手：“那个……唐老师，您最近有没有新作？好多客户都在问，您要是能拿出一幅来，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没有。”
　　“那……什么时候能有？”

　　唐叹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永远都没有了。”

　　周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唐叹放下茶杯，站起来：“没事我走了。”

　　“别别别！”周老板赶紧拦住他，“唐老师您坐，您坐！没有新作也没关系，咱们聊聊别的，聊聊别的！那个……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唐叹被他按回座位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007在他脑子里激动得不行：“宿主宿主！顾洹也在这附近！您要是多待一会儿，说不定能碰上！”

　　唐叹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周老板还在絮絮叨叨，从天气聊到市场行情，从市场行情聊到他儿子最近在学画画，又从画画聊到唐叹早年那幅成名作。唐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思绪飘到窗外去了。

　　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有个小孩跑过去，踩在那些光斑上，咯咯笑着跑远了。

　　唐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陪他看过树。

　　那人说，唐叹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你画的那些？
　　他说，不像。

　　那人就笑，说，我觉得像，都瘦瘦高高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然后那人就不笑了，抱了抱他，说，唐叹，你多吃点饭，太瘦了。

　　那个人是谁来着？

　　唐叹皱起眉头。他应该记得的，可是记忆像泡在水里太久的海报，颜色褪尽了，画面模糊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轮廓，怎么捞也捞不起来。

　　“唐老师？”周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唐叹站起来，“我真得走了。”

　　这回周老板没再拦他，只是不死心地追了一句：“那新作的事……”

　　“再说吧。”

　　唐叹推门出去，阳光又一次砸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顺着来路往回走。

　　007在他脑子里叹气：“宿主，您刚才发呆的时候，顾洹从门口经过了。您要是早出来一分钟，就能看见他。”

　　“哦。”
　　“您就一点不着急吗？他可是任务目标啊！”
　　“嗯。”
　　“您——”
　　“闭嘴。”

　　007委委屈屈地消音了。

　　唐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正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往后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他长得很周正，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但耐看。看第一眼觉得不错，看第二眼觉得还可以，看第三眼就觉得移不开眼了。

　　唐叹看着他，忽然想起007刚才说的名字。

　　顾洹。
　　这就是顾洹。

　　“宿主宿主！”007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是他就是他！您现在过马路，假装不经意地看他一眼，三秒钟就行！三秒！”

　　唐叹站着没动。

　　顾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人海，隔着初夏明晃晃的阳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然后唐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宿主！！！”007崩溃了，“他对上您了！他对上您了您知不知道！您只要再坚持两秒！两秒！您怎么就走了呢！”

　　电流来了。
　　比上次更疼。唐叹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路边的路灯杆站稳。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砸在人行道上，瞬间被阳光蒸干。

　　旁边路过的大妈吓了一跳：“小伙子你没事吧？中暑了？”

　　“没事。”唐叹扯了扯嘴角，“谢谢。”

　　他撑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007不说话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唐叹以为它放弃了，它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宿主，您是不是……很痛苦？”

　　唐叹没回答。

　　“我不是问您身体上的痛苦。”007说，“我是问您心里。您是不是……很难过？”

　　唐叹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家花店门口。门口摆着一排开得正好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说：“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007愣了一下：“什么？”

　　“有个人。”唐叹说，“我想不起来是谁了。但我总觉得，我应该记得他。”

　　007沉默了一会儿：“宿主，您说的是……您的上一任恋人吗？”

　　唐叹皱了皱眉：“上一任恋人？”

　　“就是……”007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您绑定系统之前，有一个恋人。他……离开了。”

　　离开了。

　　唐叹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被挖走的空，是原本就有的空，只是现在才发现。

　　“他为什么离开？”
　　007不说话了。

　　唐叹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就不再问了。

　　他弯下腰，看着那排月季。花开得很好，每一朵都精神抖擞地仰着脸，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枯萎。

　　“老板。”他直起身，“这花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