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李赛

1、第一章

　　唐叹醒来的时候，007正在他脑子里第一百零八次重复今天的任务清单。

　　“宿主，今天的任务非常简单，只需要您和顾洹对视超过三秒——三秒！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您只要在电梯里偶遇他，盯着他看三秒钟，这个星期的电击就全免了！全免！”

　　唐叹没吭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吊灯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爬到他的脸上，又慢吞吞地滑下去。

　　“宿主？”007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听到了吗？”
　　唐叹闭上眼睛。
　　世界快点爆炸吧。
　　他在心里想。

　　电流毫无意外地来了。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一路烧到脊椎，再窜向四肢百骸。唐叹的手指痉挛着攥紧床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三秒。
　　五秒。
　　十秒。
　　电流停了。

　　唐叹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睡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宿主……”007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不敢大声说话，“您何必呢。只是对视三秒而已，您平时出门也能碰见他，看一眼的事，为什么非要——”

　　“你吵死了。”
　　唐叹哑着嗓子打断它。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向卫生间，脚下虚浮得像是踩着棉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再躺下去我都忘记自己什么样了。”他低声说，自言自语地，“今天要出趟门。”

　　007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宿主您终于愿意出门了！要不今天就——”
　　“不去。”

　　唐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下水道，忽然有点恍惚。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喜欢这样洗脸。洗完脸会抬起头冲他笑，眼睛亮亮的，喊他“唐叹”。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唐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算了。

　　他擦干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今天约了人看画。不是卖画，是看画——画廊老板想约他的新作，他不想画，又不得不见。007说得对，他总得出门，总不能饿死。虽然饿死也没什么不好，但饿死的过程太痛苦了。他怕疼。

　　电梯下行的时候，007又开始叨叨。

　　“宿主，根据系统检测，顾洹先生现在正在一楼大厅。您出去就能看见他，真的就是看一眼的事，您就当看风景了，行不行？”

　　唐叹没理它。

　　电梯门打开，他低着头往外走，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抱歉。”他随口道了声歉，绕过那人继续走。

　　“宿主！就是他就是他！您回头看一眼！看一眼！”

　　唐叹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

　　“宿主！”007急了，“您再不回头我就电您了！”
　　唐叹继续往前走。

　　电流如期而至。他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您……您到底为什么啊……”007的声音委屈极了，“别的宿主都抢着做任务，只有您，宁可挨电也不肯动一下。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啊……”

　　唐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初夏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没什么为什么。”他说，“就是不想做。”
　　“为什么不想做？”
　　“世界都要爆炸了，做这些有什么用？”

　　007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世界不会爆炸啊。这个世界运转得好好的，只要您完成任务，就能——”

　　“能怎样？”唐叹打断它，“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然后呢？最后不还是得死。”

　　007不说话了。

　　唐叹等红灯变绿，慢吞吞地走过马路。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小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举着冰淇淋边走边吃，奶油滴在手上，手忙脚乱地掏纸巾。唐叹从他们身边经过，像一滴油滑过水面，什么也沾不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想牵他的手。

　　那个人说，唐叹，你手怎么这么凉。
　　然后把自己的手搓热了，裹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那个人是谁来着？

　　唐叹想了想，又想不起来了。

　　算了。
　　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