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与橙》寒睦

81、番外六 逆转·朴素

　　跟亓澄礼交往，对文橘来说是非常顺其自然的事。
　　跟他单独相处，文橘从来没有过不舒服的时候。如果说间断的悸动算是一种“不舒服”，文橘悄悄想，她其实还挺喜欢的。
　　除此以外，文橘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跟亓澄礼交往的“好处”。她只是觉得亓澄礼很好。

　　“既然交往，模特的费用就省去吧？只要我有时间，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时薪高的吓人。文橘给亓澄礼开的是1200/h的价格，那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半，每分钟文橘都算了，直接支付宝转账6600元。

　　即便走商业公司的渠道确实需要这个价格，但画模是要坐着一动不动的，亓澄礼不觉得自己做的够格，明明只是跟文橘一起吃饭。

　　但文橘不愿意要回这笔钱，连同之后几笔也不愿意拿回，说是收到支付宝转账，两个人下次就不要一起吃饭了。亓澄礼只好暂时存着，等待日后能花到她身上去。
　　“有钱不好吗，我也没有乱给。”
　　亓澄礼无奈：“小橘，真的……不要这样。”

　　他大概明白了，文橘的家庭背景在燕城至少是中产起步，所以她不在乎这笔钱。
　　知道她家境并不拮据，亓澄礼其实是有点高兴的，这意味着文橘的日常生活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艰辛，但他还是乐意帮她做点节省。

　　“你已经请我吃了很多顿饭，这样已经够了。应该是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你做点什么才多。”
　　文橘：“可是你也请回来了。……好吧。”

　　她不是没有贫穷过，鞠爱英跟文勇昌离婚后中年发迹，一下子乘上了行业的东风，才有了今天。所以，在公办学校念小学的文橘，到了初中去了很好的私立继续，高中更是直接进入贵族学校念书。

　　但文橘对富有和清贫都很无所谓，鞠爱英似乎也已经抵达了上限，对文橘说“要是想再上一个台阶，肯定得昧着良心”，所以文橘从来没觉得遗憾。
　　现在已经很富有了，文橘的零花钱已经到达一个高峰，校外的房子也是鞠爱英给她买的、在她名下的大平层，文橘没有不满足，有多少的钱就干多少的事。既然自己有钱，亓澄礼缺钱，合情合理地给他，为什么不接受。

　　可亓澄礼不接受，文橘也没办法，那就按照他舒服的方式来吧，反正之前的钱他也收下了，总能帮上点什么。
　　跟亓澄礼恋爱很开心，只要能见到，就能画到。聂宿开玩笑说“以后社团里请的模特也不够你看了”，文橘低头整理手头有关亓澄礼的画稿，回应他说：“可能也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因素。”

　　聂宿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情……人？”
　　“嗯。我们在交往。”

　　他们交往了？
　　聂宿克制着前功尽弃的酸涩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状：“恭喜你们。”
　　明明……明明是他先来的。入学以来关心照料着文橘的人，也一直都是他。

　　语气不可避免酸溜溜的，聂宿接着询问：“学妹经常不记得吃饭，他会替你记得吗？”
　　文橘抬起头，真心实意疑惑：“我们暂时都是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大学生，谈恋爱的话，能注意的也就是这些生活细节吧。”

　　“那他知道学妹是什么家境吗？”
　　还真不是聂宿想要挑拨离间，他虽然酸，但也知道良配是什么样，总之不会是文橘和亓澄礼这样，他们太不匹配、相差太大了。

　　短短十几年，鞠总的产业已经遍布教育、旅游以及奢侈品等多个领域，这中间不仅是财富，还隔着智慧、见识与胆识。
　　聂宿听家人说起过，“别看你那小学妹平常愣愣的，小学妹的母亲看起来像只是个不足为奇的中年妇女，你学妹高考没像你一样走别的渠道，还给你鞠阿姨出谋划策，你鞠阿姨也是被埋没的人中龙凤，神气得很。”

　　文橘沉吟片刻。
　　不仅不知道，她好像还含糊其辞了。比如亓澄礼问起她在校外“租”房子会不会不方便，文橘含糊地说“还行”。

　　有阿姨做饭打扫卫生，要出远门还有专车接送，是鞠爱英最喜欢的迈巴赫，内饰那叫一个“恢宏霸气”（出自鞠总语录）。用“还行”形容，多少有点奢靡了。
　　鞠爱英是会挣钱、也会享受的个性，有时候就很不理解女儿怎么能安贫乐道到这个地步，能骑共享单车就骑共享单车，能坐公交就坐公交，也太省了。

　　但文橘就是这样的人，对生活水平没太多要求，也没有彰显财富和地位的需求。
　　“他不知道。”文橘摇头，“我们还只是恋爱。”
　　这个答复让聂宿无端高兴起来，心安理得继续照顾文橘，要帮她整理画稿。

　　——这不是变相在说，亓澄礼只不过是“可以谈恋爱的人”，结婚的人选得另选嘛！
　　他一定、一定会等下去的……也一定会等到两个人缔结“完美婚姻”的那一天。

　　但文橘整理着手头的画稿，满脑子都是亓澄礼或是笑、或是眼神幽深的模样，根本没有注意到聂宿在做什么，电波兀自伸向远方。
　　澄礼。
　　……她这样叫他了。就像他亲昵地叫唤着“小橘”。

　　记忆里面，亓澄礼不疑有他，只是半开玩笑对我：“我刚才还想说，如果不太方便，我就来找你，我们可以一起走。”
　　“那样浪费时间，也会让你更疲劳。”

　　亓澄礼猜想文橘是中产家庭，就是因为她很注重效率，平常穿衣也基本都是优衣库，最昂贵的也是coach等轻奢品牌。
　　虽然这种心态不好，不过亓澄礼确实悄悄松了口气。

　　所以，依靠自己，他能走到怎样的高度呢？或许还不能到让奢侈品常态化的地步，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让文橘觉得生活比现在更舒适、更宽裕”，否则他的努力将毫无意义。
　　——如果比现在更糟糕，那他有什么资格介入文橘的生活呢？

　　“其实还好，只要跟你见面，我就觉得心灵平静。”
　　亓澄礼走在她身边，问起舍友和女友聊起的话题，“小橘，其他世界的我们，也会交往吗？”

　　舍友在宿舍说女友“乱矫情”“就知道赶潮流，一点深度都没有”，另一个舍友就“深度”不怀好意开起黄色玩笑，亓澄礼皱眉阻拦了一句，被奚落说“大帅哥反正不缺爱”，根本没人考虑他的话。
　　他们孤立他是常态，亓澄礼早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他只是默默出了门，在晚风中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让人神往。

　　其他世界的他和文橘，也会是恋人吗？
　　被她吸引，是如此理所应当。

　　“会吧。我也一定会喜欢画你。”
　　文橘实在想不明白，要想让亓澄礼这张脸、这个身段从自己眼前仅仅是没事人一般晃过，她实在做不到，感觉如何都会游过去，就像池塘里准备上岸的水豚。

　　文橘大概看清楚了，亓澄礼的性格其实有一点敏感，而且眼里揉不得沙子。平常跟舍友关系不太好，在清大联系最紧密的人除了她，就是组里的导师和一起做项目的师哥师姐。
　　倒是可以根据他跟谁关系好，判断谁值得结交。不过，话是这么说，文橘还真不舍得把他当作好人坏人的筛子。毕竟筛出石子，他也会受伤的。而且，他在学校已经很不开心了。

　　再看看吧，他们交往的时间还不满一学期。
　　文橘总觉得，这个时候贸然提出“要不要搬到学校住，我来找房子”，好像有点奇怪。
　　他们还只是能牵手的关系，拥抱都是这几天第一次呢。
　　耐心一点，你可以的，小橘。
　　……

　　“生日快乐，小橘。”
　　文橘是二月份的生日，亓澄礼是六月份，她还真比他年长一点。
　　晚上有鞠爱英举办的生日宴会，文橘认识的人里面除了亓澄礼，其他人都是在当天的晚宴上当面送给她，将原本百分之六七十的心意渲染出百分之二百的喜爱与尊敬。

　　要邀请亓澄礼吗？可这场生日宴会，归根到底是鞠爱英用来“帮”她跟所谓的上流社会子弟联络感情的。随着文橘年龄增长，还有第二层独特的色彩：相亲。
　　诸多年龄相仿的男性，有的不止来了一次，但文橘一张脸都没记住。很简单，她能分辨出天生丽质和后天修饰，很多脸粗略看一眼，实在没有记住的必要；似乎可以记住的，又因为鞠爱英的这层期盼，让文橘觉得厌倦。

　　一群庸脂俗粉，跃跃欲试做出好男友、甚至好夫婿的模样。他们口中的强强联合，让文橘对自家产业的未来产生忧虑——或许可以替换成“吃绝户”呢？
　　连在学校认识的朋友都不能邀请，鞠爱英痛心疾首说什么“你这副装扮，能吸引来什么样子的朋友，你自己知道”，文橘默默在心里想，反正比这些人好。

　　所以，文橘仔细地考虑又考虑，终究没有跟亓澄礼说过这件事。
　　她一个人去参加就好，这不是他该为之烦神的事。亓澄礼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他面对那样的场合会不舒服的，就像她一样。

　　“谢谢。那我现在就拆开了。”
　　是亓澄礼自己买的好材料，用线缝制的画具收纳袋。

　　针线平齐，就像波浪一样，文橘总觉得在摸什么珍贵的手工制品。还有，整个收纳包都是按照文橘平常摆放的习惯，空间充足，能从不同角落找到各种姿态的水豚。
　　拉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只的水豚，也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
　　文橘握着水豚，捏了捏，又捏了捏。

　　“加上挂在拉链上的，一共有九只水豚。有空的话，你可以找找看。”
　　亓澄礼其实不太会画画，他几乎没有什么艺术天赋。但这只水豚确实憨态可掬，特别可爱，手感还好，细看和她还有几分相似。

　　“好的。这个很实用。”文橘把收纳包放在胸口，看向他的时候却有些迷茫，“但我舍不得用，好像不实用了。”
　　亓澄礼笑着摩挲她的眼睑——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他们都能接受。亓澄礼更是发现，抗拒和其他人肢体接触的自己，似乎对触碰文橘有点沉迷。

　　他说：“随便你怎么处理，只要你喜欢。”
　　想咬这张脸。亓澄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文橘明明个头很高，再长三四厘米都要到一米八的程度，但亓澄礼就是觉得她小小的、很柔软，有时候想把她放在手心，咬一咬肉感不是很明显的脸颊。

　　初吻便发生在亓澄礼盯着她看的时间里，文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但她喜欢从来温柔内敛的亓澄礼一动不动看着自己，隐约有说不出的、克制的情｜欲感要从眼泪里流出来。
　　青年的五官无论是单看、还是组合在一起，都很好看。但文橘此刻最喜欢他的眼睛，因为她看得懂里面对自己的喜欢。

　　他们还没有接过吻呢，文橘眨了一下眼，又挪了一小段距离。
　　从骤然中断的呼吸似乎可以辨认出，他迟一步知道了她的心意。不过，这也不算晚。
　　浅尝辄止的吻，还有湿润的清香。
　　是预料到什么了吗？用了口喷。

　　文橘知道，亓澄礼跟她见面会把自己打扮得非常细致，就好像他是真空地带的男性，是橱窗里面不改色默念“选我”的布娃娃，跟现实中的男人几乎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唇瓣分开，这次是拥抱。
　　拥抱也像一种接吻。温暖的、干涸的接吻。

　　文橘把下颚放在他肩头：“我已经想好，等你过生日，我可以为你做什么了。”
　　一份代表心意，一份代表现实。
　　亓澄礼适合光彩照人地捧着他的心意。

　　“……我只期待能一直跟你见面。”
　　这个人……比血脉相连的家人更让亓澄礼觉得暖和。
　　即便是相依为命的奶奶，对他也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只是将一张一定会在未来兑现的支票寄寓在他身上而已。

　　但这份原本就很浓稠的幸福感，终究是在舍友讥讽地说出“你以为她跟你在一起是喜欢你吗，只是玩玩而已，你跟她一点都不匹配”之后，在亓澄礼心里酿成了漆黑的胶质物。
　　“喏，不信你看，这是聂学长前几个月发给我的，是去参加你女朋友的生日宴。”舍友嘲讽他的语气里面未尝没有嫉妒——怎么当初就让亓澄礼捷足先登了呢，明明他当时也在饭桌上。

　　他早就知道了，如今不过是赶在国赛答辩的节骨眼儿，要给项目组里深受器重的亓澄礼使绊子而已。
　　反正，亓澄礼这个人能做的，无非也只有隐忍而已。舍友用复杂的语气拉长语调：“你女朋友原来是大小姐啊——我还真没有看出来。人家愿意陪你吃苦，还真是个好女孩。只可惜，她跟你谈估计只是为了体验生活，最后估计还是聂学长得手吧……”

　　“说够了吗。”
　　舍友没反应过来，毕竟亓澄礼说话从来委婉不带脏字，结果青年面不改色微笑，“为什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呢？我以为你做项目被赶到这个导师名下，应该多少有点感觉。”

　　舍友脸色微变。难道……其实是亓澄礼从中作梗，让大导动动手指就把他拨到现在这个不仅没有项目在手、还有点神经病的老师名下吗？！
　　那他迄今为止忍着被逼疯的风险，硬找其他教授、其他同学、甚至网上找的外包人员硬做，还要被什么都没干还要摆架子的指导老师羞辱“你做这个肯定不行，你是怎么考上清大的”，是为了什么？

　　“你的家庭情况我都知道，在学校——不，应该是整个燕城，你能用的除了这张喜欢挑拨离间的嘴……还能有什么别的依靠呢。”
　　亓澄礼慢条斯理抖出一半，温柔地杀人诛心道，“而且，你的运气真的很不好。我甚至只是在夸你，想拉你进组，王教授就觉得你不合适，嘴上答应我，却分给了你那样一个指导老师。”
　　“你看，多可惜。你就是这样一个承受不了好运的人。”

　　舍友一下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和打击，眼神呆滞。
　　如果知道对看起来性格好到可以随意招惹的亓澄礼踩的每一脚、最终都成了把他的角度磕得血肉模糊的锐石，他一定不会到处过嘴瘾的。

　　亓澄礼有什么缺漏可以攻击吗？
　　舍友在脑海里搜寻，为他的滴水不漏冷汗直流。而唯一的“缺点”，反过来想也是优点，他就是有本事向上社交，有那样一个厉害的女朋友。
　　关于这一点，他甚至也造了亓澄礼的黄谣，但出了宿舍根本无人问津，宿舍的另外两个人都会改口，说亓澄礼很不错。

　　舍友已经深深地感到后悔，亓澄礼的心情却也算不上平静。
　　不匹配……吗。
　　确实是这样。原本就是不匹配的两人，那张照片更是在他们之间制造了跟天堑没有区别的差异。

　　鲜少穿礼服、并且取下眼镜的文橘，仅仅是穿着款式和颜色最简洁的长裙，笑容和妆容都不曾有，就已经很动人。
　　至于环境，似乎是别墅内部。而她身旁是足以称得上“豪华”的蛋糕，跟城堡没有区别。

　　‘晚上——晚上妈妈要给我过生日。她还没有见过你。’
　　回忆起来，文橘从没有骗他什么，只是她认知中的过生日跟自己有区别。
　　……面对这样的小橘，好像连“触碰”都变的困难。海市蜃楼般勾起他的饥与渴，但似乎在不断远去。

　　但这样的文橘，会邀请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他去自己的家做客。
　　“其实，房子不是租的。”
　　依旧是格子衫和眼镜，冷静的睿智感让人心神晃曳。如今对亓澄礼来说，里面夹杂着经久不息的淡淡心痛。

　　她会拿他怎么办呢？猜测是一种自我折磨，亓澄礼不断猜测，却从未想过做点什么来中断。
　　从未见过的、宽敞明亮的平层，估测起码有五百平。
　　“是妈妈送给我的十八岁礼物。”文橘说，“虽然没有画室，我得在学校画，但她很爱我。”

　　所以，她会阻拦你跟我在一起吗？
　　亓澄礼此刻只关心这一点，明说却变的太难太难，他只能微笑：“真好。”
　　“你会因为这个，跟我分手吗。”文橘则有一点紧张，“你说，你不太想耽误跟自己差距太大的女生。”
　　“当然不——别这么想，小橘。”
　　“喔。挺好。”

　　厨房有采买好的食材，文橘本来想弄点能吃的，但亓澄礼说“我来吧”，便有了接下这顿色香味俱全，还有家味的晚餐。
　　饭桌上，文橘介绍她悄悄给亓澄礼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其实根本不是“悄悄”，至少对亓澄礼来说不是，因为文橘是直接问他的，只不过亓澄礼没想到会用到这里。

　　“你要钥匙吗。”文橘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钥匙想给他，她觉得自己在给亓澄礼东西上面还是比较有策略的，“如果科研不顺利，跟周围人相处得不好，你可以过来这里。”
　　“我有能力对你好一点，我也想这么做。”

　　文橘也在不断地想，怎样让亓澄礼的大学生活轻松愉快一点呢？自己毕竟不做科研，这方面想给亓澄礼带去便利，不可避免要用到鞠爱英的人脉，但这事必须对她隐瞒。
　　如此，她只能从自己私人拥有的东西出发，看看能不能帮上亓澄礼。

　　……
　　她只是想对他好。
　　很好很好。
　　多日的自我压抑使得亓澄礼这一刻的心情波澜起伏，掀起骇人的滔天巨浪。

　　“我晚上就不回学校了。”
　　“其实，澄礼，你也可以不回去的。”
　　“……”

　　这一晚，文橘见到了亓澄礼的全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