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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五 逆转·朴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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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非必要,亓澄礼一般都是吃食堂的。
虽然清大的食堂一直为校友所诟病,但这对亓澄礼来说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他觉得味道还不错,主要是学校对贫困生有补贴,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自己做饭——在偌大的燕城筛选出哪里更物美价廉,首先就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
能填饱肚子,当他有能力完成学业和兼职,亓澄礼已经很满足了。
从入学开始,亓澄礼跟舍友的关系就属于貌合神离。他不喜他们身上极致的达尔文主义,也对他们夜话时聊到女人有如聊到几块任人宰割的肉的腔调感到恶心,一早就知道不是一路人。
他们三个则勾肩搭背,有次发错了消息,说人“假清高”“龟男预备”的话先后钻进亓澄礼的聊天界面。虽然立刻撤回了,但他没什么心理波动,只觉得这三个人真是臭不可闻,学历对人品不能做任何保证。
今晚,之所以能和其中之一一同吃饭,亓澄礼觉得可能得益于对方发现他跟一位院士级别的教授关系迅速熟络起来,想要借他加入课题组。
“我跟澄礼不仅是舍友,还是朋友,正准备叫他去吃晚饭,他平时很拼命,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担心。……不会打扰您跟他谈话吧?”
当着教授的面,亓澄礼也不好否认舍友跟“朋友”这两层由浅入深的关系,不得不答应下来。
舍友的声音在耳边聒噪着:“你是不知道,我刚才说到你平常很拼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你下了课忙兼职,脚底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这你得感谢我。要是王院士知道你心思其实不在科研上面,没法紧跟课题组的进度,肯定立马拒绝你,说不定还会羞辱你一通,让你心里面不好过。”
这难道不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亓澄礼瞥了身旁这张无比下贱的面孔一眼,但笑不语,准备到窗口去打两道菜。
明明贫穷,偏偏口味还挑。
太辣的不吃,内脏不吃,对食材新鲜度还很敏锐。稍有些不对,先是心里不舒服,再反映到躯体,针扎一般难受。
就跟得了富贵病似的。想起在学习中、兼职中、生活中折磨自己的细节,亓澄礼不自觉深深厌恶自己受不得折腾的身体机能。
打完菜,舍友大着嗓门让他找个宽敞点的两人座,再帮忙拿双筷子。亓澄礼忍下嫌恶,回答他一声“好”。
就在找座位的路上,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下了晚课、或是参加完学生组织和社团活动的同学进来,将食堂挤得更加拥挤。亓澄礼寻找着座位,耳边不自觉鼓进细碎的对话。
“明天帮我在图书馆占座。”
“我真起不了那么早,太反人类了,我一般十点才开始。”
“同学,要不要坐这儿?正好认识一下。”
“终于做完这个该死的pre了,明天我们要不进城吃一顿?复盘一下谁在里面浑水摸鱼。”
“这地方不适合说人坏话……”
“学妹,你还真适合身边有个生活助理,看着你完成一日三餐。”
“喔。我明明呲(吃)午饭了啊,社团订的盒饭。”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婉拒热心同学,亓澄礼无可奈何道:“不好意思,我要找的是两人座。”如果是他一个人,很好办。
然而,就到这里,亓澄礼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跑到最后一句话的说话者身上去。奇妙的口误伴随慢悠悠的、有点犯困的语调,就像踩在一片慵懒到不知道自己飘到哪里去的蓬松云朵上,让他忽然想要回头看看说话的人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优衣库的红黑法兰绒格子衬衫,乍看跟刻板印象中的理工科同学一模一样。细看的话,无论是衬衫上面已经干涸的可疑颜料,还是一边捋起堆在小臂、另一边自然顺到手掌中的袖管,都透露出不修边幅的味道。
再往上看,那是个面容很有书卷气的年轻女孩,戴黑框眼镜,眼神夹带着惺忪,表情放松看人的时候带着冷感和专注。是种让人心脏加快的微妙。
亓澄礼确定,他自己的心脏确实有点不太平稳了。
“你一天就只吃了这一顿饭吧。”作为绘画社副社长、同时也是大文橘一级直系学长的聂宿面露无奈,“学妹,吃饭的意思可不是说,一天只吃一顿就OK了,这样会能量供应不足。”
文橘皱眉:“但是,吃饭很浪费时间。”
她想花更多时间在绘画上面。
已经学了鞠爱英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去读的金融,文橘想进行一些“补偿”。
打扮得不符合鞠爱英的心意也好,用画画来填补业余时间也罢。既然文橘当初非常顺畅地答应做到一些事,而且是自己不喜欢的事,她肯定会从其他地方找补。
“这样真的不行……哎!”
说时迟、那时快,文橘眼前一花,自己绊了一下自己,上身向前栽倒。
好像已经碰到了什么,衣袖泛起潮湿,估计是沾到了汤汤水水的东西。但好歹没摔倒,聂宿眼疾手快捞了文橘一把,心跳也漏掉一拍。
文橘站稳,松开他的手:“谢谢学长。”
然后,她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好高的人。自己已经属于个头高的了,很多男生都不及,眼前的男同学恐怕直逼一米九。
而且,不仅仅是身高的问题。文橘看到脸的那一刻,少见地愣了一下。
……他恐怕是文橘见过的,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男人。
不单是相得益彰皮相和骨相,还有股独特气质。即便人生再如何苦涩,用锋利将皮肤磨得没有那般细腻,亦没有足够合身的衣物装饰,依旧出挑到让人觉得异常。
用流行的话说,是破碎感……?文橘更愿意用“忧郁”来形容。
“抱歉,刚才不小心撞到你了。”
声音也悦耳,像浇了酒液后、拉动提琴时散发出来的醇香。
文橘回应:“没有,是我没看清楚。”她关切地询问,“我的袖子好像碰到了你的饭,你重新打一盘吃吧,我这件衣服很脏,都是颜料。我可以出钱。”
亓澄礼忍不住定定地看她:“只是汤碗有点溅出来而已,反倒是我弄湿了你的衣服,应该帮你清洗干净——”
“没关系的,同学。这本来就是学妹绘画时穿的衣服,没什么好洗的。”
再这样互相揽责下去,真是没完没了。
最重要的是,聂宿看向眼前这个自己相比较起来都要逊色好几分的青年,从他眼中发现了很不妙的倾向性。而文橘也罕见的愿意跟异性多说话,这让他很有危机感。
就在这时,亓澄礼的舍友也到了。
“怎么回事?”舍友依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一男一女,迅速注意上了男方身上的ZEGNA,对于穿着优衣库且衣品极差、外表看上去也没什么性魅力的文橘则是视线一晃而过。
他提议:“竟然这么巧,比如认识一下?”随后勉为其难加上了文橘的微信,毕竟细看的话,她的模样还挺乖乖女,比较适合结婚。
文橘默默对这个男同学有了不好的印象,她明明只想加另外一个男生的。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姓氏不太常见,我姓文,叫文橘,是这两个字,‘文—橘’。”
舍友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但聂宿没有明确说出不快,说明这两个人也不是情侣关系。
或许可以从聂宿这里下手,比如帮他追这个女生,在亓澄礼和女生之间使点小小的绊子,说不定以后聂宿帮得上忙。
就这样,舍友已经想好怎么把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当作人情了。
四个人一块儿吃了顿午饭,各自了解了一下专业和年级。因为亓澄礼下午有课,晚上还有兼职,所以只是浮于表面地聊了聊。
但仅仅是基础信息的交换,亓澄礼就觉得文橘很可爱,无论是说话的腔调、内容,还是对谁说话就认真盯着谁看的神情。和她对话的时候,感受很矛盾:一方面心率会加快,另一方面却又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之后有空再交流吧,我下午还有课程,教学楼比较远。”
“好。”文橘微微笑了笑。
等亓澄礼晚上兼完职,准备骑共享单车回学校前,文橘的消息却已经被摆放在聊天界面有了一段时间:
【我吃橘子】晚上好,同学。可能有一点冒昧,但我回去后画了你。
【我吃橘子】[图片.jpg]
【我吃橘子】你喜欢的话,下次见面我把画带给你
应该还有下次见面吧?
与此同时,文橘还在画室里面。因为有力气继续画下去,文橘索性决定,能画到几点钟就算几点吧,反正她住在校外,宿舍是偶尔回一下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明天早八课起得来就上,起不来就算了。
【Qi】好^^
【Qi】今天走得比较急,你聊的话题很多我都感兴趣,有机会我想听听
【我吃橘子】这周末有空吗,我可以请你吃饭的
亓澄礼有些吃惊,好快。
文橘继续发消息,跟平静如水豚般的外形截然相反的是,她发消息接二连三犹如炮弹:
【我吃橘子】没有空,之后也可以的
【我吃橘子】我会带速写本来,在吃饭的过程会画你,你介意吗
【我吃橘子】介意的话,我就不带了
【Qi】我不介意^^
【我吃橘子】好,我会按照市价支付费用
亓澄礼想说,自己并不是为了金钱。无论是前期做兼职,还是后期进课题组或是实习,他都可以自己挣,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
但文橘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就算是跟有钱的副社长,她也是照价给钱:
【我吃橘子】你不是专业模特,肯定会让你不自在
【我吃橘子】没什么,收下吧
周末的整个上午,亓澄礼要去便利店兼职。他将安排如实告诉了文橘,本是想致歉说如果餐厅距离比较远,他可能会迟到几分钟,但他会尽力准时赶来。
结果,文橘直接一早就到了便利店,八点钟不到的时间,亓澄礼一抬头,文橘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眼前,今天是蓝黑格子衬衫:“你好,我要包子和关东煮。”
上班时间不能主动闲聊,因此亓澄礼对文橘说了一声“稍等”,装好她要吃的品类并道“慢走”,便不准备再开口了。
文橘拿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转身前说:“我不慢走。”便在用餐区坐下。
似乎是因为摸着很烫,毕竟是刚出炉的,文橘犹豫片刻,拿纸巾垫在下面先放着,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速写本。
她真的很专注,也很刻苦,先是谨慎地观察了早餐的外观,随后开始默默动笔。整个画完,应当是觉得热度差不多了,才双手捧起来很安静地咀嚼,连手机也不曾看。
吃完早餐,文橘也没有离开,而是一直不间断地使用着手里的速写本,时不时悄悄看前台的青年一眼。
她并不想让亓澄礼感到不自在,再加上亓澄礼是文橘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最好看、也最有特点的人,就是鞠爱英叫过来给她过生日的男明星也比不上,似乎不太需要一直盯着看。
店内陆陆续续多了很多人,文橘也会一并画下他们的速写,勾勒他们的神态,再为了隐私权定期清理这些多少有点侵|犯肖像权的练习。
素材真的很丰富,而且比寻常店面的客人好画很多。有很多顾客会跟亓澄礼寒暄,比如“今天也是白班吗”“下次来还有机会见到你吗”,语意比较直白的几乎都是三四十岁的姐姐和阿姨,年轻人反而会闷着头,好像跟面前的人直视都有点困难,消费完就走。
文橘喜欢他们为“美”做出的停留,喜欢他们做出的各种各样的反应。很多时候,这比美本身还要重要。
等亓澄礼下班,他们去准备吃饭的时候,文橘已经心满意足。
“我们订的搀(餐)厅可以坐公交去,正好直达。”
刚说完,文橘就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我今天说的话太少了。练得太少。”
亓澄礼失笑:“没关系,我可以听懂。”
走去公交站台的过程中,亓澄礼拒绝了一个邀请他去做演员的星探。对方遗憾离场,文橘则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再转过来:
“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星探。”
“你不会遇到吗?”亓澄礼很惊讶,“明明身高和相貌都很合适。”
文橘点了点头,认同他对自己的夸奖。
目的地是一家环境淡雅的家庭餐馆,味道很好,价格适中,还配备了包厢,从亓澄礼打工的地方乘车去也方便,是文橘在回购列表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
不是没有美味的米其林餐厅,是文橘平常也不太爱去这种需要完整时间、还得配合厨师的高端地方。况且她也不想让亓澄礼有太多的心理负担,他们才开始认识呢。
“你不是说你不吃内脏吗,这家店的口味比较清淡。你先选,我基本没有不能吃的。”
但这顿饭的重点显然不在吃饭上面。文橘想要了解他、画一画他,亓澄礼则对她怀有说出来会很冒昧的汹涌好意。
“那天一起吃饭的聂学长是——”
“喔。他是社团的副社长,我们应该可以算是朋友。”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文橘跟聂宿并没有相处很长的时间。
最开始是社团,后来文橘想要在学校的画室用功,钥匙让两个人的关系稍微亲近一点。尽管如此,聂宿已经开始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就跟朋友一样,所以文橘也尝试以贴心的朋友身份对待他,自然而然一起行动了。
亓澄礼莞尔:“原来是这样。我原本以为你们是情侣,因为聂学长似乎很关心你。”
“我也关心他。我们互相关心。”
朋友不就是这样吗?至少文橘是这么认为。
亓澄礼还想再接着试探文橘在感情上面的打算,结果对方低着头画画,突然开口:“你皮肤很好,很细腻。”
就这样自顾自抬头,又自顾自低头,几句话就能把亓澄礼的心搅动成起伏的波浪。
她需要确切的回答吗?还是说,仅仅在感叹什么呢?
“你做兼职的时候,似乎有很多人是专门为了你而来。”文橘继续动笔摹画着,勾勒出心目中这位比自己要小几个月的同级生。
亓澄礼:“周围有很多便利店,其实在哪里买都可以,可能只是顺便看看吧。”
他知道自己模样生得好,他的母亲更是生得尤其美丽,不然也不会被大好机会看上、干脆利落将他放下。
但亓澄礼并不看重自己的形貌,他跟奶奶相依为命,一直生活得脚踏实地,从没有因为容貌就觉得高人一等、也没有抓住外形优势轻而易举走进某个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同时也很谨慎。如果这副样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那亓澄礼是可以放弃的。
然而,在文橘笔下,亓澄礼忽然觉得,能长成这样,似乎是可以被称为某种馈赠的。
“肯定有人专门为你来。”
文橘想起来,之前在画室兴趣到了一气呵成的作品,还没给他呢。
于是将速写本里夹带的纸张抽出来,递给亓澄礼:“反正我肯定是。”也因为他,看到了很不错的场景。
亓澄礼一怔,画纸拿在手里都忘了看,经文橘提醒在垂下眼眸。
低垂的一双眼眸,经情绪的涟漪浸染时波光粼粼,那股春风般和暖的柔情,文橘看着看着,眼睛都有点发直。
如果说,亓澄礼在用眼睛跟文橘说话,那么文橘就是在用画跟亓澄礼说话。
纸面上的青年,微微撑着下颚看向斜前方,未语先是三分笑,暖融融的,还有股说不出的、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坚信未来定是光明灿烂的,能一起走这条路的、志同道合的同伴是千金都换不来的。
“我会珍藏的。……文同学,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亓澄礼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即便是怀胎十月将她生下的萧露华,也不是为他而来。他接受了母亲当作没有这个孩子另寻高就的现实,也几乎没有怪罪她,从此自己养活自己、养活年迈的家人。
文橘抿唇收起画具:“那我肯定是。”
“为什么不画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细看的话像是跟谁闹了别扭一样,回答:“画画需要专注,不太方便我们聊天。”
亓澄礼又是微怔。
比起认真地画画,现在的文橘想要三心二意地跟他闲聊。
“聊天的时间,也会计费的。”
“……因为,我也在观察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