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混乱柑橘 ...
-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鞠爱英。
密密麻麻的消息,从下午两点钟开始,每条中间隔三分钟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迫切需要她现身。
仿佛最好提着一拎包钞票,扔下后沉甸甸地压在文勇昌躁动的脚背上,把他打发走。
[你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有没有跟你那个女老板说,让她借点钱给你应急?]
[你跟她关系那么好,你跟她卖卖惨,她肯定对你升起同情心。毕竟我们家很可怜,太可怜了,你老爹现在回来,我连我女儿辛辛苦苦买的复式都住不成了,天天缩在这破房子里。]
[我没把你那女老板的事说出去,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会借钱给你?]
文橘没有回消息,把自己装进地铁。
这条线很拥挤,她一个人总是占不到位置,于是默默在座位前选一个吊环拉住,然后在地铁启动时像个在塑料袋内骤然踉跄一下的橘子。
艳阳西沉,但不至于彻底坠入昏暗。她下了地铁,沿路走半个小时后拐进一座陈旧的小区,随后在楼道里慢悠悠地攀爬。
同时间,文橘随手摸出帆布包里的甩棍。
抵达目的地,钥匙在门上甩出噼里啪啦的、大雨砸窗户似的声响,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中年男人的责怪。
“你这死丫头,钱有没有——”
甩棍探出银色的头。文勇昌的话因而被硬生生截断,毕竟他回来第一天便领教了好女儿的棍法,这个没心肝的老姑娘是真可以下狠手打老子的,并且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该死的老姑娘,要是嫁出去,还有老公和另外一对老人可以求助。
钱没有,小家庭也没有,他靠怎么颐养天年!靠啊!
文橘心里面则想的是,爸爸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胡子拉碴,应该是妈妈督促过了。
实在是鞠爱英念旧情,容易耳根子软。她现在也觉得后悔,毕竟两口子在文橘念大二的时候就离婚了,自己没有捞一把的义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鞠爱英只好把自己关进卧室,咖啡不喝,广场舞也不能跳。如今听到开门声终于从里面出来,碎花睡衣跟不上脚步,一味垂在脚踝后头晃。
若说文橘的好脸是遗传了文勇昌的俊丽,她对艺术的触角和倾心则来自鞠爱英。只不过时过境迁,不经训练的基因会淡化,如今鞠爱英为数不多能发扬艺术细胞的地方,便是精准找到偌大的燕城里各路颇有小资气息咖啡馆,然后跟姐妹淘坐在里面闲聊八卦。
“小橘,你快帮帮你爸。”
她拉了一下文橘的手腕,“他毕竟是你爸,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找过来。”
“你画那破画儿,一幅不是能挣不少吗?”文勇昌也在寻求出路,为此连曾经鄙弃不已的行当都入了眼,“你现在在哪儿上班?我就听你妈说工资不高。我看你也别去了,在家画画就行,让你妈每天给你做饭。”
“妈妈已经很久不做饭了。”
文橘仍旧紧握着甩棍,顶端反射亮光对准他的膝盖,“我也不能不上班,妈妈说我必须要过规律的生活,不然话都不会说了。”
昨天进门被亲女儿打到跪地不起的回忆着实让文勇昌犯怵,他一怵,父爱跟着短暂地浮现上来:“也不知道你遗传的谁,舌头老捋不直,讲个话都够呛,没见过谁家孩子能口水糊嘴糊成你这样的。”
“不知道。”文橘挡在鞠爱英面前回答,“我吃过晚饭了。”
“吃这么早啊。”
然而,女儿拿着防身利器对准老爹,这事对做老子的终究不光彩。文勇昌怵归怵,闲暇无事还是挺喜欢在抖音上刷些什么“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自觉寒暄两句时机一到,上前两步就要夺棍:
“小橘,拿这玩意儿对着亲爹,不太——”
他的动作、话语,顷刻间激发了文橘的身体反应。
下一秒,文橘扎出沉着的马步,脚腕仿佛具有他人难以想象的弹性,整个人被这股灵活的力向前推去,力道一直传达到棍尖儿,然后毫不留情对文勇昌的手腕施以一刺。
鞠爱英惊呼一声,上前搀扶差点栽倒在地的前夫。
文橘收起甩棍,去冰箱旁放牛奶。
那边还在龇牙咧嘴,她在冰箱旁边喝着冰牛奶,状似面壁思过,实则暗自思忖起来。
是短暂地学过吗?击剑之类的项目。文橘没有学习过程的记忆,但她的身体、甚至于父亲的躯体都的确受益于那段被遗忘的经历。
倘若对文勇昌来说,痛楚的保质期是一天,那么这一下足够他和颜悦色跟女儿聊一聊网贷的事情了。
他揉着手腕,想将帮倒忙揉痛自己的前妻挥到一旁,然而一对上文橘平静到瘆人的眼睛便忍不住害怕再来一下,随即作罢——这下变成“女儿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了。
“你就是这么对你老爸的?”
文橘将舒展开四角的牛奶盒丢进垃圾桶:“我准备联系高中同学,看看能不能解决。”
文勇昌知道自己躲债不能躲一辈子,债务也只能依托文橘的人脉解决,但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不求上进的女儿,谁家孩子从清大计算机系毕业后当半个无业游民,简直胡闹。
“脑子不是不好使吗?”他讽刺道,“以前就不爱跟人交流,到了用起来的时候,你觉得人家会突然愿意搭理你?”
鞠爱英冷不丁:“你那兄弟是搭理你了,冲着卷走你的钱去的。”
文勇昌被噎了一下。
其实鞠爱英也不觉得求助老同学有效果,文橘的确忘得一干二净,里面似乎埋藏着“因为高中好好生活了所以有很多朋友”的可能性,但她知道这个缄默的孩子当初的样子,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本质。
什么都不跟她这个做母亲的说,除了画画跟念书,什么都不知道经营,画画还得排在学习前边。
就这样,能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朋友”?
“小橘,你不如去问问你那老板……”
“他们能对爸爸动手,应该不是交了钱就能解决的善类。”文橘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斜着腰伸手朝向灰绿色桌面下的灰尘,算是个放着很多旧东西的抽屉,“老板不能被缠上。”
文勇昌:“嘿,怪事儿,光知道护着外人。”
“你也是外人。”
文橘打定主意不让独身在外的方问菡牵扯进来,哪怕她应该颇有家底,但燕城并没有她的亲人。这是方问菡一早告诉过她的,她早就跟家里人掰了,如今可以算举目无亲。
没理由让她趟浑水。
“……”
鞠爱英难以干涉她的决定,毕竟她外出潇洒度日的资金还得依靠文橘,只得走近询问,“你在找什么?妈帮你找。”
“有个册子。”文橘高中时代的各种杂物基本都在卧室上锁的箱子里,忘记了密码自然开启不了,但这里似乎有漏网之鱼,“当时我好像没打算把它珍藏起来。”
比起具体的事件,完整的前因后果,文橘更擅长用情绪勾连记忆。
比如她隐隐记得,自己准备将一样东西随身携带,时时使用,而不是束之高阁,用悉心保存取代遗忘,再用遗忘完成旧物保存的剩余岁月。
她将蒙尘的小册子拖出来,拖进盥洗室,在稀释的泥水中辨认出自己的字迹。
“惠和国际学校的朋友们:
洪越,编程课同桌兼组长,
徐灿则,书法课助教,
谢祉瑜,击剑社社长……”
好丰富。
文橘对大学的记忆稍微多一点,丰富程度远比不上高中。清大的学业竞争压力很大,理性层面文橘推断出自己一直在努力学习,记忆便也听话的浮现出她做作业的场景。
但对高中这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她很茫然。绝大多数人都不需要参加高考,学习体系和压力又和常规学校完全不同,文橘难以从逻辑层面推测,因而这片记忆拼图用空白形容并不为过。
“找到了吗?”
“嗯。”她将号码挨个存进手机里,然后开始选择,“我试试看。”
与其说她在选,不如说是他们在选。文橘不清楚自己是否会被选中,答案大概率是不尽如人意。
寒暄是一门艰涩的艺术。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场,因为就连共有的记忆都不存在。
唯一值得相信的是一整天都在不停和客人交流、因而不那么笨拙的舌头。
鞠爱英站厕所门口,文勇昌在沙发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忘嘲她:“人家是什么级别,你什么味级别?他们忙得很,没空接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的电话!”
结果话音刚落,电话通了,里面传出一个有点意外的年轻女声,很轻快:“文橘?”
文勇昌立刻闭嘴。
“是我,社长。”
谢祉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个称呼真是久违了。但我告诉你,文同学,我们现在都毕业了,你就是想反悔加入我们击剑社,也没机会了。”
原来没加入吗。意识飘忽间,文橘发觉鞠爱英的眼神和口型,是要让她接着套近乎,哪有一上来就求人办事的。
“嗯,我知道。”文橘停顿片刻,最终以最生硬的方式单刀直入,“社长,我有重要的事想要拜托你。”
鞠爱英忍不住捂住脸。
都已经二十五了,还这么费劲。
谢祉瑜愣了一下,然后笑开:“文同学啊文同学,你这么直白,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文橘没应声。
“不过我长期不在国内,即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你要是在London,我倒是有不少人脉。”
玩笑归玩笑,谢祉瑜温和地阐明缘由,毕竟她的确不是不想伸手,“而且,你为什么不问问你那位前男友呢?我敢说就算你捅破了天,他也会有办法应对。”
前男友?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吗?他都不觉得?”
谢祉瑜关切的询问令文橘意识到,刚才自己无意间反问出声,而她只注意到鞠爱英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面还掺进几分“原来你也算做了点正经事”的惊喜意味。
文橘下意识地不喜欢这一眼神,好像高兴于她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她将手机换了一边听,说:“我之前出了车祸,很多事记不清楚了。”
“那你未免忘记太多事情……算了,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了。”谢祉瑜替她庆幸,亦帮她出谋划策,“有他的私人号码吗?我只有他秘书的号码,非工作的话,转接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但可以试试看。”
“没有。试试吧。”
匆匆记下号码,文橘捋起垂落的刘海时发现额头隐隐渗出汗意。室内冷气充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汗,但也无暇去管了。
“谢谢。……还有,最后我想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文橘问“在吗”,便听到谢祉瑜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声。
“亓澄礼。‘亓’是生僻字,你可以随便找个搜索引擎搜索一下这个词条,我想它应该会自己跳出来的。”
文橘不准备做,因为鞠爱英已经开始依葫芦画瓢。文勇昌也凑了过来,带着讥诮和不耐烦的脸焕发出回光返照似的红。
毕竟那可不是救命稻草,而是黄金浮木啊。
文橘再次道谢,祝福老同学前程似锦,挂断了电话。
至于老夫妻两个,当下拥挤地凑在鞠爱英的手机屏幕面前。鞠爱英滑动屏幕,热忱冷却下来变成不满:“长什么样不知道,女明星女模特高调地谈了不少。”
“你懂什么,这种级别的男人没个三妻四妾,才叫不尊重人性。”
文勇昌即将对泯灭人性的现代婚姻制度发出重要指示,表达对封建社会婚姻宗法的向往,文橘突然介入:“爸爸,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当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不要再来找我们。”
文勇昌一愣,想到女儿有嫁豪门的命,眼珠一转:“那怎么行,爸爸从前亏欠你,吃了这个亏也算看明白人生,弥补你还来不及……”
“那我不帮你。”
文橘绕开两个人,安静地钻进自己小时候的卧室,反锁门后坐到床边。
靠枕很软。她将纸片叠起又展开,等待父亲的答复。
亦或者,文橘不需要答复。她绕路走时匆忙一瞥屏幕,看到了那位亓先生一贯的审美。都是些毋庸置疑的美人,在媒体镜头下不改光辉容颜,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恐怕只会更加绮丽。
文橘很想见到她们,从而画她们,但不是很想见到那位滥情的前任。
原来她在失忆前是会跟这样的男□□往的个性吗?得知亓澄礼的存在后,文橘觉得好微妙,好没有实感。
但电话还是要打的,不仅是因为文勇昌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她总得解决这个麻烦,就当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平静生活,不要被父亲连累。
这次文橘长了心,不紧不慢洗好澡后在房间里放音乐,然后蘑菇似的蹲在角落里,隐隐听见家门外邻居暴躁的敲门声,而她的耳边是亟待被接通的声响。
很快,一道柔和的女声传出:“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要联系亓先生,他现在在吗。”为了增强成功率,文橘不忘补充,“我姓文,我们是高中同学。”
助理公式化回答:“好的,文小姐。亓先生不在,这里先给您记录下来,会尽快帮您转告。”
不确定是不是就此沉底,结果杳无音讯,文橘询问:“是不是有很多来电人自称是亓先生的同学?”
“文小姐不必担忧,这里会帮您转告的。”
“……麻烦了。”
尽快是多久?文橘还有很多问题想确认,但她看看时间,或许马上就是下班时间,为难打工人没有任何用处,被筛掉也只能说运气太差。
册子很长,文橘不知道打到哪一个事情会有转机,亦或者过程中就会发生转机,谁知道。
听到外面不再有声音,她将空调温度调低,坐上床准备睡觉。
不管怎样,明天还要上班。债主没追来,爸爸还能中气十足跟邻居面对面争吵,没什么需要太过担心的。
身体一下子进入熟悉的节能状态,整个人像躺在云朵上。
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很久。文橘一个转身,手机被碰掉到地上。她支起一点眼皮伸手去探,发现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
“……喂?”
“是这样,文小姐。”助理的声音隐隐多了些变化,“亓先生明晚有一场应酬,您可以在这之后和亓先生洽谈。具体地点劳烦您记录一下。”
“喔。好的。”
迷迷糊糊记下来,跟助理道过谢,文橘在睡死过去之前心想,原来自己没有被敷衍啊,感谢美好世界,感谢好心的打工人。
也是深夜,文橘做了一个粘稠的梦。燕城的天有这么阴沉的时候吗?她在梦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让她一个平常不太关注天气的人忍不住想,出门得随身带把伞。
随后,天空被一张模糊的脸遮蔽。
他似乎在笑,说,“小橘,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