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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乱柑橘 ...

  •   自从二十二岁的那场车祸夺去文橘在这之前四至五年的大部分记忆,她总觉得自己原本就有些缺氧的脑袋变的更加糊涂。不止有厚重的积云雨湿答答地笼罩,还有坨起的沼泽泥。她没能陷进里面去,只是跟地心更加疏离。

      “准确来说是五年。文小姐啊文小姐,知道你心大,但对自己的病情还是上点心吧?”
      文橘垂下眼皮,手腕抬起又落下,将芝士巴斯克分成均匀的切块,轻盈地“嗯”一声。

      而在她抬眸的瞬间,额前弧度圆满的斜刘海随之微一抖动,露出一张理应永久活在千禧年柔光滤镜下的脸蛋。
      肤色莹润,杏眼澄澈,有股书卷气的娟秀,仿佛爱好纯文学才像点话,日常喜欢在台大里伴着杜鹃花丛读书。

      方问菡初见文橘时,便笑着问她“平常是不是经常手捧一本台湾文学”。当时文橘回答自己没看过多少,方问菡不死心,随后念出一长串中外作家名,从王小波到博尔赫斯,直到文橘说自己真看过加缪的局外人,她终于心满意足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方问菡是这家甜品店“广场蛋糕(Cake In The Square)”的老板,也是文橘的雇主,而抱怨唯一的员工如何漠视自身病症几乎成了这位方老板的日常习惯。
      每到这时,文橘会默默在心里核对一下上次去医院复查的时间。今天她依旧这么做了,不过紧随其后的烦恼更为紧迫。

      香橙挞已然结束冷藏时间,文橘端出来时乍看像是端着一盘冷掉的、心不在焉的太阳。
      昨天傍晚,文勇昌找上门,捶胸顿足说“没想到网贷能滚雪球滚出那么大一个”,颇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完全不顾家人死活,然而下一句便是让她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帮帮他。

      哦,那怎么办啊。
      要不要帮,怎么帮,帮不帮的上,问题一个接一个,冲刷着文橘一直以来身体力行的节能主义。

      如是思索着,手上动作也不能停息。文橘重复步骤,这次将香橙挞切成大小均匀的八块,侧面由此显露出缤纷的层次。
      挞壳凑近会闻到烤制后挥发出的诱人香气,栅栏似的绵延成无比满足的一周,自下而上依次托起橙花甘纳许、巧克力薄层、香橙啫喱以及最后一点淡淡的柠檬果酱。

      她已经可以做得很好了,即便只是批量复制而非创造,上手之快、品控之稳定也足够文橘长远地留下来,拿一份规律生活应有的奖赏。

      方问菡则意味深长:“又是橙子在先啊。”
      文橘的意识短暂地挪了一下。石头被骤然撬动般。

      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总是跟橙子类的甜点打交道吗。
      “今天周二。”这是本周上班第一天,文橘尽量用短句,即便如此整个说话过程还是得慢慢来,一个字一个字发音,“聂先生一般都会来。”

      “喔——你都摸清楚了啊,我都没怎么注意聂宿一般什么时候来。”
      文橘平淡地给她总结出原因:“你不是为了做生意。”

      如果真是为了尽可能地盈利,就不会一周只有周二三四再加周五上午营业,提前卖完提前下班,隔三差五放假,以及甜品本身用料高级且扎实,偏偏同时能在价格上“卷”出高度了。
      至于文橘为什么会注意到聂宿这个在CBD做高级打工人的顾客,一是因为对方每次前来买蛋糕时,不仅执着于在她印象里给自己贴上“喜欢橙子”的标签,而且表现得像个渴望收集和NPC特殊对话的玩家,二是他长得很不错,很好画。

      原因二的占比稍微要大一点,毕竟文橘的副业是网络热门画师,微博帐号“OrangeJuice”名下有一百多万粉丝,算小有名气。
      是职业病,也是爱好使然,文橘觉得聂宿是个不错的绘画的对象。但方问菡不知道从哪里看出他们两个“有苗头”,文橘没反应过来具体从哪一天起,反正自那之后她便时常调侃。

      还没到营业时间,方问菡干脆附耳过去:“你得给我句实话,你怎么想那个聂宿?我敢跟你打赌,他雷打不动一周来买好几次蛋糕,里面肯定有你在这里的原因。”
      “没有想法。”文橘还在思索该怎么应对找上门来的父亲。

      因为文勇昌,鞠爱英跟她必须装作常住的复式公寓不存在,回到临近河城的老房子去,而她的画具早就不在那里了。
      鞠爱英要是知道文橘的想法,肯定会把她的后背“啪啪”打出下大雨的声响,恨铁不成钢说“这个时候还想着画你那破画儿”。

      中途有顾客踩着开门时间进来买下两块巴斯克,一块原味,一块开心果。此后店内陆陆续续都有人挑选或是结账,到了中午饭点店内才勉强空闲下来片刻。
      方问菡点了波奇饭的外卖,把无菌蛋搅和进金枪鱼大腹和三文鱼腩里,扒拉扒拉把不爱吃的甜虾挑出来放进文橘碗里,第一口还没吃上就又开始劝:“不管你过去有没有恋爱过,现在有好姻缘送上门,我是很支持你主动出击的,就算是抱着先玩玩的心态。”

      眼前的生食品质再高,对文橘来说都比不上纸碗里的卤煮。她默默就着酱汁吃掉,咽下去除了咸味,还染上了淡淡的脏器味。
      方问菡刚开始还会对她尖叫:“你这样吃是暴殄天物!”现在已然能做到面不改色,只是对她空缺的感情生活过于殷勤。

      “梁亦最近让你很开心吗?”
      方问菡也不脸红,“嘿嘿”笑两声:“有这么明显?”
      经历了一个上午的交际,文橘终于把舌头捋直,说:“你感情上顺利的时候,会在我身边飞来飞去当丘比特同乐,吵架就会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试图先让我当女同富起来,然后反过来感化你。”

      文橘的结论是,大猪蹄子没有卤煮以及脏器的其他做法好吃,以及少仗着异性恋占比大就去掺和同性恋的事。

      方问菡撇嘴,往饭里加酱油:“你每次说长难句,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
      加完明明手上没沾到酱汁,还要在她外套上捻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抵消文橘对她造成的“伤害”,“还不是因为你夏天离不开这件阿迪外套,真有点那味儿。”

      文橘不语,试图把脏器塞进缺口的包子里,一包两吃。她把饭吃得这么专注,方问菡突然间想起一点曾经听过的趣闻,撑着下颚看她,眼神掺进戏谑的意味。

      “你不是说,你高中是在燕城某所鼎鼎大名的国际学校念的吗?不会是吃过好的,潜意识里接受不了次一点的吧。”
      文橘抬头,方问菡立马反应过来,在身前比了个叉,“我措辞不当,不应该用形容物品的话形容人。我的错。”

      她点头,接上方问菡刚才的话:“妈妈告诉我的,我不记得了。而且我是不会在高中早恋的,不然我就考不上清大了。”
      文橘乐在其中的绘画副业曾搁置大半年,理由是她从清大毕业后进入大厂当码农身心俱疲,实在无力维持,毕竟人都要没了。而这大半年作为文橘人生中最浓烈的时光,是她出车祸后都不能忘却的,起一个时时警醒的作用。

      文橘不忘补充:“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一直觉得未成年人还是不要谈恋爱。”
      方问菡食指落在耳边的卷发碎上,玩味地缠了又缠:“这是你的想法。对很多人来说,如果要接触那个圈子里的人,甚至要进入那个圈子,当然是越早介入越好。”

      她笑了一下,很快收起那副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热度的别扭模样——至少文橘看着有些别扭,这股隐隐传达出来的、利益至上的非人感让她不太舒适。
      明明在跟人交际,却在不断失去为人的鲜活感,甚至到了远离人性的程度。好像只有离群索居,不进行复杂的社交、不因为利益相互牵绊才能相对保留孩童时代塑造的顽固道德观,这像某种细思恐极的悖论。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再聊你得讨厌我。”
      讨厌是不会讨厌的,文橘不会情感激烈地去厌恶什么,她只会悄悄离开,把自己从合不来的情境中剥离。何况文橘仔细想了想,她可能还真得探索一下被自己遗落的高中时代,因为父亲的缘故。

      对于这段记忆,文橘一直抱有顺其自然的心态。三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然而原本就是被家人强塞的。当时父母尚未离婚,刚好又有机会,都指望她在进校以后形成自己的人脉网络,最好是能钓个金龟婿回家,
      文橘虽然想不起来当时的生活,但不用多加思考也能知道,她和上流社会那些富家子弟肯定合不来,最后桥归桥路归路,也难怪鞠爱英在她问起时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说的”。

      原本也不要紧,假如文勇昌没有因为去外地创业被好兄弟骗钱,没有因为要还钱去借网贷,没有因为被催债留下满身的伤,文橘确实也可以顺其自然。
      即便到了这时,文橘也没有食不下咽。早上离家被文勇昌讽刺“还是那么没心肝,没出息”,鞠爱英附和了两句,都没有影响到她。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想,一步一步慢慢来。

      聂宿在下午四点钟前后踏进店,彼时方问菡出发要去最近的奶站,文橘的围裙脱了一半,看见他又穿了回去。
      他的确生得英俊,身型修长,剑眉星目,着墨绿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袖管伸出的手臂肌肉线条似能呼吸。总之无论整体看还是细看都禁得起推敲,是个俊俏的美男子。

      眼下,聂宿首先环顾四周,和她对上视线后忍俊不禁道:“是要下班了吗?我以为大夏天的,蛋糕会卖得慢一点呢。”
      “水果的和冰淇淋的卖得更快了,其他会慢一点,但也可以卖完。”

      文橘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块香橙挞。
      虽然方问菡不注意,但她私自觉得需要给老客一点被照顾的感觉,低头边装盒边问:“香橙挞可以吗。”
      “我好像没有说不的权利。”聂宿笑着回答,发觉她动作停下来立马改口,“我就要这个,文小姐。”

      斜刘海再次垂下,并且随着手指上下左右熟稔地按平包装纸的皱褶左右扫动,就像窗边染着香气的窗帘,是橙子的味道。
      钻进鼻腔有让人平静下来的功效。
      聂宿心想,就跟店里的甜点一样,文橘文小姐也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沉下心细看的能力。

      可他本不该细看,他应该避之不及。
      父母安排他在亓先生手底下是为了让他收收心,亓先生安排他做这个,也是因为相信他能够从头到尾把心收起。

      “谢谢。”聂宿心事重重,面上却不多显,伸手接过纸袋,“不过文小姐今天的气色好像没有往常好……是有烦心事吗?”
      文橘顺手摘下围裙:“有吗?”
      她以为不明显的,没道理方问菡看不出来的心事能被熟客看出来。

      “不管怎样,文小姐,我看到一句话。”聂宿像是随口一建议,“我们跟旧人的情谊,可能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深厚得多。您要是真遇到事了,别避讳借助外力。”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跟过去相比,其实我觉得现在也挺重要的。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存一下我的电话……”

      文橘接过他递来的纸条,不作他想,存进手机时说“以后可以提前预定”,毕竟凭自己的感觉行事多少还是有点风险,万一浪费掉了呢,浪费粮食可不是好文明。
      只是,“旧人”……文橘心想,聂宿的建议算是和她心里所想不谋而合。这是个可以给她提供能量的巧合。

      聂宿走前,她不忘多嘱托一句:“早点吃,天气太热,别放坏了。”
      “我知道。谢谢你想着我……给我留一份。”
      文橘说“不用谢”,对聂宿话语间的吞吐实在没有想太多。她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鞠爱英关于“怎么办”的新消息不断弹出,在唇舌间仔细琢磨未曾谋面的旧人。

      而那最后一份香橙挞,终究被当成比主菜更重要的餐食,端至仿佛浸着玫瑰血的猩红色桌布上。
      男人满意地咀嚼装饰性为主、可食用性为辅的橙片,似乎在隔空吮舐那双用来包装的手,无比细致地感受粗糙的茧。
      仿佛那些茧是他曾经碎掉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混乱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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