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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识恰似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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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重新洒满寂静的小院,透过桃枝与藤架斑驳的间隙,在海棠脯晶莹的表面上投下点点跃动的光斑。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纪浅浅才将手里捏了许久的糕点轻轻放回碟中。
她脸上那种天真雀跃的神采如潮水般褪去,低头看了看指尖沾着的糖渍和碎屑,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
“糕点倒是好吃……”她眯了眯眼,眸光在晃动的树影间显得有些幽深,“就是他来得也太勤了些。是真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我?”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一声,又一声,带着某种审慎的韵律。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沐浴在春光里摇曳生姿的花草,心思却早已飞远。
按前世的轨迹,这位谢鸢师兄虽称不上冷漠,却也绝无可能对她这般上心,事事亲为,温言软语,甚至记得她随口提过的零嘴喜好。
太反常了。
要么,眼前这个谢鸢,根本就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要么,就是他身上发生了某种连她也无法预料的剧变。会是……那个传闻中与他形影不离的剑灵所致么?
念头转了几转,她又轻轻摇头。罢了,是与不是,眼下与她干系不大。
她如今更悬心的,是四年后的仙门大比...仙门大比是否会如前世一般,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延期?席煜又是否可能在这场大比中脱颖而出?
“啾。”
正思忖间,枝头那只蓝羽圆胖的灵鸟扑棱棱飞了下来,翅膀扇起一阵微风。它大约是吃糕点上了瘾,圆滚滚的身子笨拙地落在桌沿,小脑袋一低,便要去啄纪浅浅刚放下的那块。
纪浅浅微微蹙眉,伸手将剩下的糕点连碟子一起挪到自己这边,指尖点了点那灵鸟圆滚滚的脑袋,语气带着点嫌弃:“这些是我的,你不许再吃了。瞧你胖的,都快飞不动了。”
灵鸟被她拦住,不满地歪了歪头,绿豆似的眼珠瞪着她,忽然张开嫩黄的喙,字正腔圆地蹦出两个字:“笨蛋!笨蛋!”
纪浅浅眉梢一挑。
“你说谁笨蛋呢?”她伸出两指,作势要揪那鸟儿色泽鲜亮的尾羽,嘴角却弯起一点使坏的弧度,“再乱说,小心我真揪秃你的尾巴毛,看你往后还怎么臭美。”
蓝羽鸟顿时扑腾起来,在她指尖下扭动着圆胖的身子,尖声叫着:“师婻救我!师婻救我!”
听到这个名字,纪浅浅动作一顿。
揪着尾羽的手指松开了,眼底的顽劣瞬间被一抹亮光取代。她松开手,转而将方才挪开的糕点碟子又推回鸟儿面前,甚至还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它嘴边,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乖乖……多吃点。”
说罢,她已站起身来,裙摆拂过石凳,带落几片草叶。
是了,她怎么差点忘了师婻?
那丫头原是阮莜师叔的亲传,如今阮师叔下落不明,依着前世记忆,多半会由掌门师伯暂且带在身边教导。如此,师婻能接触到的消息定然不少。更何况……那丫头心性单纯,又不擅作伪,套起话来,总比应付谢师兄那般心思深沉的要容易许多。
她此前在凝霓峰时,因那只贪吃的蓝羽鸟,早与师婻打过数次交道。师婻性子软和,又偏爱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有了几分浅淡的交情。师婻的住处,她自然是知晓的。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发顶,将几缕碎发染成浅浅的金色。纪浅浅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那点犹疑与沉重被一种明快的亮色取代。
是该去瞧瞧那位“好说话”的小师姐了。
剑光轻盈,掠过叠翠峰峦,不多时便落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这里比祝卿岚的暮回峰多了些人间烟火气,墙角种着几畦药草,廊下挂着风干的灵花,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草木香气。
纪浅浅在院门外站定,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将唇角向上弯出一个带着点雀跃的弧度,这才抬手叩了叩门环。
“师婻师姐?你在吗?”她声音清亮,语调微微上扬,透着熟稔的亲昵,“我从后山得了些新渍的蜜饯果子,给师姐带些尝尝!”
稍等片刻,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扉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脸,眼睛圆圆的,看见是纪浅浅,先是一愣,随即漾开有些腼腆的笑容。
“纪师妹?”师婻将门打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脸颊微红,“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纪浅浅脚步轻快地踏进小院,目光状似随意地四下打量,嘴上却不停:“方才我那笨鸟又去偷吃糕点,弄得一团糟,我就想起师姐这儿清静,顺道过来躲躲懒。”她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盖子,甜香四溢,“师姐尝尝,我特意多留了些,可甜了。”
师婻依言拈起一块蜜渍梅子,小口尝了,眉眼舒展开柔和的弧度:“多谢师妹,总是惦记着我。”
“应该的呀。”纪浅浅挨着她身旁的石凳坐下,手肘支着下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师婻,语气真诚,“师姐待我那么好,我自然也想待师姐好。”
师婻小口吃着梅子,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对了,前些时日沈掌门新收了一位亲传弟子,名叫席煜。我瞧着你们是同年入门的,便想着该引你们认识认识,不想不等我去寻你,你倒先来了。”她看了眼天色,温声道,“他今日也该来取功课玉简,想来快到了。”
席煜?又是席煜?
纪浅浅拈着蜜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一世,他并未如前世那般拜入祝卿岚门下,反倒成了沈掌门的亲传?这变故已然不小。更蹊跷的是,依照前世的轨迹,此时他们二人分明还无交集,怎么不仅师婻主动提及引见,谢鸢也提及认识?
还不待她理清这其中的关窍,院门外已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月白常服的少年,步入了庭院。
日光正好,落在那少年俊秀干净的脸上。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眉宇间依稀是旧时轮廓,只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沉静而陌生,如同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寻常同门。
纪浅浅心头微微一紧。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正这般面对面,看见他眼中全然陌生的审视时,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仍悄然漫上脊背。
她按捺住瞬间翻涌的心绪,垂下眼睫,借着整理食盒的动作避开了那目光。再抬眼时,脸上已只剩下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初次见面”的疑惑与礼貌。
石桌旁,一时无人言语,唯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轻响,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师婻瞧见席煜进来,又见纪浅浅默然垂首,只当是初见陌生同门的寻常拘谨,便温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沉寂。
“席师弟来得正好,”她起身,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朝席煜招了招手,“这位是凝霓峰的纪浅浅师妹,与我相熟。”又转向纪浅浅,眼中带着暖意,“浅浅,这便是方才同你提过的席煜师弟,如今跟着沈掌门修习剑道与阵理。”
她声音清软,态度自然,恰到好处地将两人拢入这寻常的介绍中。庭院里微僵的气氛仿佛被这温言软语拂开少许。
席煜闻言,目光落在纪浅浅身上,依礼微微颔首,神色是符合他此刻身份的、略显清冷的客气:“纪师妹。”他嗓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纪浅浅也顺势抬起脸,回以一个略带腼腆的浅笑:“席师兄。”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异样。
师婻见两人打了招呼,似乎松了口气,又笑着引话:“说来也巧,席师弟今日来取玉简,浅浅又带了蜜饯来寻我说话,倒像是约好了一般。”她指了指石桌,“师弟若不急着走,也坐下尝尝?凝霓峰的果子今年渍得格外清甜。”
日光和暖,落在石桌晶莹的蜜饯上,也落在三人之间。有了师婻这几句家常般的牵线,方才那无形的凝滞感总算化开些许,至少表面上,有了几分同门初见、稍作寒暄的寻常光景。
然而,在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纪浅浅借着拈起蜜饯的动作,眼睫微垂,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席煜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太过自然,也太过陌生。若非她笃信自己的记忆,几乎要以为那场轰轰烈烈又鲜血淋漓的前世,不过是荒唐一梦。
席煜则始终神色平淡,与师婻应答时礼数周全,对纪浅浅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妹,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师婻浑然不觉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暗流,只觉气氛总算活络了些,心下欣然,又想起什么,转向席煜温声道:“对了,席师弟,你上次问起的那卷《九转流星阵》,我恰好从经阁找了出来,这就去拿给你。”
说着,她便要转身往屋内走去。
这短暂的独处机会,倏然而至。
纪浅浅握着蜜饯的手指微微收紧。师婻的身影即将没入房门,石桌旁,只剩她与席煜,隔着几步之遥,与一桌甜香的蜜饯。
风穿过庭院,带来药草的清苦气息。
她该说什么?又能试探出什么?这一瞬间她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