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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龙血 ...

  •   三月的春阳已有几分熨帖的暖意,透过新发的桃枝疏疏落落地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纪浅浅支着下巴,手肘抵在石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施针的魏熙。银针在他指尖稳而轻地捻转,带来微微酸胀的灵力流转感。她眼睛悄悄往院门处瞟了又瞟。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带起几片粉白的瓣,悠悠打着旋儿落下。

      等到魏熙开始收拾针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孩子气的黏糊和恰到好处的疑惑:“魏师叔,师尊怎么没来呀?自从师尊从莫城回来,这都过去三个月了……”
      她其实心里隐约有猜测,但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

      魏熙收拾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掠过纪浅浅看似懵懂的眼睛,又转向枝头跳跃的灵鸟,语气温和如常:“你师尊前次损耗颇大,还在闭关调理。并非大事,只是不宜张扬。”他顿了顿,将针囊系好,“倒是你,与那灵兽的契约反噬近日平息了许多。待你灵力掌控再精熟些,便不必我时时来为你调理了。”

      纪浅浅“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石桌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草。阳光将她低垂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魏师叔今日这么早?”

      人未至,声先到。清朗温润,如同春风拂过新柳。

      谢鸢绕过影壁走进来时,肩上还落着两三瓣桃花。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袖口束着,衬得人清隽挺拔。他先对魏熙笑着颔首,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石桌边的纪浅浅身上,眼底漾开明净的笑意。

      “正好厨下新得了些蜜渍海棠脯,顺路给你带点儿。”他边说边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动作熟稔自然,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纪浅浅几乎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点刻意维持的“疑惑”被一种更鲜活的欣喜覆盖。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拉谢鸢的袖子,又想起魏熙还在,半途改成揪住自己的衣角,声音却掩不住雀跃:“谢师兄!”

      魏熙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唇角露出些许温和的弧度:“你来得正好,陪她说说话,疏散心神于她经脉亦有好处。我那边还有几炉丹要看火候,先走了。”
      说罢,朝谢鸢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院中只剩两人。谢鸢这才坐下,顺手打开食盒,拈出一块晶莹透亮的蜜渍海棠脯,递到她面前。

      “尝尝,说是用后山灵蜂初采的蜜渍的,比往常的更清甜。”

      纪浅浅捏起海棠脯,小口咬着,甜意漫开。她借着吃东西的间隙,悄悄抬眼打量谢鸢。

      三个月来,谢鸢倒比亲哥待她还好,耐心温和,几乎有求必应。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根弦绷得越紧。她深知眼前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温润,前世中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里,他的身影始终在迷雾深处时隐时现。

      谢鸢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只给自己也倒了杯清茶,目光一转,笑意未变,眼底深处却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对了,”谢鸢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腕间隐约透出的一缕灵兽契纹上,语气透着寻常的关切,“前几日听丹房的师兄提起,近来宗外坊市似乎流入了些北地特有的‘灵霜草’,据说对稳定某些寒性灵兽的契约反噬颇有奇效。”

      他望着枝头灵鸟,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记得,北境有个专精御兽的家族,似乎姓……席?他们家驯养的冰系灵兽很有些独到之处,说不定对你也有助益。”

      “席”字出口的瞬间,谢鸢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纪浅浅指尖几不可察的一颤。

      她掩饰般地低下头,捏紧了海棠脯,装作被蜜饯甜到眯起眼。

      “席家?”纪浅浅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好奇,却比方才紧了一丝,“没听说过呀……师兄认得他们家的人么?”

      “是么?我也只是偶然听闻掌门所收亲传有一人叫席煜,算不得认得。你倒可以去认识认识。”谢鸢笑了笑,替她斟了杯清茶解腻,语气温和随意,“仙路漫长,日后你若外出历练,各方人物难免都会碰上。尤其是这些有专精之能的家族子弟,多打些交道总没坏处。”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是一副师兄教导师妹多见闻的姿态。心中却冷静地估量着纪浅浅的反应。

      自打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她不止表面那般单纯。果然有意思,她对“席”这个姓氏异常敏感。

      纪浅浅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
      席家...席煜...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谢鸢为什么突然提起?是无心之言,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甜甜的笑,仰起脸:“知道啦,师兄太担心啦。我现在有师兄和师尊,还有魏师叔,才不怕呢!”

      谢鸢看着她全然依赖的笑容,目光柔软,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不怕。”他温声道。

      气氛正温软地氤氲着,院门外却传来一阵不羁的脚步声,伴着竹骨扇子晃悠悠打在掌心的轻响。

      “谢兄——!”

      人还未见,带笑的嗓音先荡了进来。顾安远摇着那柄素面竹骨扇,一身烟水蓝的宽袍被春风吹得微微拂动,就这么迈着副懒洋洋的步子晃进了小院。他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石桌边的谢鸢身上,扇子“唰”地一收,唇角便翘了起来。

      “本想着来探望探望你,”他三两步走到近前,眼尾弯着,话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看你这模样,倒是好得挺齐全。”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枚剔透的玉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灵光,朝谢鸢晃了晃。

      “你们青云宗这地方,”顾安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势险峻也就罢了,各峰阵法还层层不同。若非这回跟着我家老爹一道来,沈掌门怕还不肯轻易批下这同行令呢。”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而然倚在了石桌边,伸手就从食盒里拈了块蜜渍海棠脯,毫不客气地送入口中。糕点一入口,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眉梢微挑,接连又取了两块,一边嚼一边含混地继续道:“还有啊,找你一趟可真不容易。我问了几个殿内的师兄,又问了两三个扫洒弟子,七拐八绕才寻到这儿来。”

      谢鸢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他并起两指,在顾安远又要去拿糕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那倒是劳你费心挂念了。”他嗓音清朗,带着笑,“虽说待客三分礼,但你若再吃下去,我可没东西哄小孩了。”

      说着,他已站起身,顺手将食盒盖子轻轻合上,朝纪浅浅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转向顾安远。

      “走吧,去我那儿。我自己还藏着些做好的,管够。”

      春风掠过庭院,桃枝轻颤,拂落一阵细碎的浅绯。

      挪步青瓷居。庭院里,日光正好,斜斜地透过新绿的藤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顾安远独占了两张石凳,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旁边凳面上,身子歪靠着石桌边沿,正捏着块莲花酥往嘴里送。他吃相不算文雅,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豚鼠,睫毛在阳光下染成浅金色。

      “你倒是跟那小丫头处得亲近。”他咽下糕点,舌尖懒懒扫过唇角,桃花眼斜睨过来,带着惯有的三分戏谑,“怎么,盘算着仙门大比那茬,提前布局?”

      谢鸢正端来最后一碟刚蒸好的糯米糕,白汽裹着甜香氤氲开。他将青瓷碟轻轻搁在石桌空处,闻言抬眸,眼底是一片温润的坦然:“倒也不是。”

      他理了理微微卷起的袖口,语气平常:“我既为师兄,这般待她,自是应当。”

      话说着,忽然朝顾安远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是个再明白不过的姿势。
      “我的东西呢?”

      顾安远正要去拈糯米糕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疑惑地抬头:“什么你的东西?”

      “你答应给我的龙鳞龙血呢?”谢鸢双手抱臂,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顾安远眉心立刻拧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低下头,指尖用力戳了戳碟子里软糯的糕点,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抗拒:“……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少来这套霸王条款。”

      说完干脆别过脸,专注地盯着枝头蹦跳的雀鸟,一副“我不想理这奸商”的模样。只有耳根微微泛起的红,泄露了几分窘迫。

      “我哪是霸王条款,只是勒索敲诈罢了~要不然,你给我龙鳞龙血,我告知点你不知道的东西?关于你和他的...”谢鸢微微挑眉,玩味似的开口。

      庭院里静了一瞬,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细响。

      顾安远盯着石桌纹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边缘,好半晌才闷闷道:“没有。”

      他抬起头,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没了戏谑,只剩下清晰的抗拒:“林霜泽的东西,我做不了主。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龙鳞剥落等同刮骨,龙血流失会损他根基。这事,没得商量。”

      谢鸢静静看着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种沉静的审视。他并没急着反驳,而是拎起青瓷茶壶,慢悠悠地斟了两杯茶。水声潺潺,打破了微妙的僵持。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顾安远手边。

      “顾安远,你我并不对等。”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你既知危机在即,也该明白,届时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暗流汹涌。有些‘剧情’,不是知道的那点皮毛就能应付的。”

      顾安远端着茶杯,垂眸不语。

      谢鸢继续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凭你现下修来的这点本事,真能世界这潭浑水里全身而退?还是说……”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你甘心眼睁睁看着某些‘已知’的麻烦,甚至‘未知’的杀劫,一一应验?”

      顾安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大不了带着林霜泽躲远点,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谢鸢说得没错,他知道的“剧情”只是大略,许多细节、变数、隐藏在光明之下的獠牙,他一无所知。他们本就不对等,不止信息...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鸢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几分初见时的疏淡:“交易。我给你更实际的东西,比如一些足以影响你们命运走向的东西。必要之时,我亦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不违背我自身立场和原则的前提下。作为交换——”

      “你要林霜泽的龙鳞龙血。”顾安远替他说完,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审视,“谢鸢,你明明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怎知你不是在编故事诓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协议。”谢鸢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奇特的玉简,非金非石,内里隐隐有流光转动,“以神魂为契,灵力为引。我将我所知的、关于未来的剧情分阶段封印其中。每当抵达某个特定时机,相应的信息便会自动解锁。作为交换十片龙鳞,一盏龙血,这是我的价码。你可以选择不接受,那么今日就当我不曾提过。只是往后路途险恶,只能祝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顾安远的心脏,缓缓收紧。

      风似乎停了,庭院里的光暗了几分。顾安远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

      谢鸢给出的条件,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不安。
      系统未必可靠,而自己对未来又有太多无知。

      这诱惑太大了。

      挣扎的痕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什么,叹了口气,凝神细读,确认无误后,苦笑一声:“你准备得倒是周全,我今日直觉来你这一趟,倒是又着了你这奸商的道。”

      他伸出手指,逼出一缕灵力,点在玉简之上。谢鸢亦如是。两道灵力没入玉简,光华一闪而逝,玉简便化作两道细微流光,分别投入两人眉心,一种微妙的联系在神魂中建立。

      契成。

      无形的约束感悄然落下,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

      顾安远沉默片刻,忽然从颈间扯下一根极细的玄色丝绳,绳下坠着个通体墨色的小瓶。

      瓶身似乎隔绝了一切气息,但当他拔开以瓶塞时,一股冷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院中几株花草肉眼可见的凝上一层薄霜。

      精血远比普通龙血珍贵千百倍,是龙族本源精粹所化,于真龙而言亦非寻常之物。

      顾安远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迅速将瓶子塞好,推到谢鸢面前,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龙鳞……暂时没有。这个,抵债。”他别开视线,声音有点硬,“只有十滴,爱要不要。”

      谢鸢看着那墨玉小瓶,眼底露出了讶异。他当然知道龙精血意味着什么,更明白顾安远能给出这个,几乎是掏了底。

      顾安远给出这个,诚意已然足够,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他收起小瓶,那冰寒的触感透过掌心。再抬头时,看向顾安远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足够了。”谢鸢的声音缓了下来,“多谢。”

      顾安远摆了摆手,重新抓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少来……记得你的承诺就行。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起身走出院落,御剑返回。阳光依旧温暖,庭院里的薄霜却已悄然化去,只余石桌旁的谢鸢神色复杂的坐着。

      他分明早就决定算计他,如今也是威逼利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莫名怀疑自己所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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