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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线 ...

  •   林深露重,城郊乱葬岗的磷火忽明忽暗。宜太甲一手攥着半块残破阵盘,一手拉着一个女人在枯树间疾行。

      一束阳光照在秦昭昭脸上,他怀里的镜子突然发烫,镜面映出身后扭曲的魔影。

      “城主大人好算计。”

      魔人残魂裹着血雾贴上来,声音像是碎瓷刮过青石,“说好的与我族交易,用古阵困住修仙界那群蠢货,却其心不纯,私心的把阵眼核心藏在你夫人身上。真当魔族都是蠢东西吗?”

      宜太甲猛地转身,袖中符咒爆开青芒:“我的夫人...你虽帮我救回了夫人,但你休想操控古阵...”

      话音戛然而止。

      魔纹顺着符咒裂隙爬满女人的手臂,残魂发出讥笑:“当年你为城主之位偷换天枢族血脉,生祭时怎不念夫妻情分?”

      镜面突然倒转,映出女子的真容——本该在几十年前“病逝”的城主夫人秦昭昭。

      魔息趁机钻入镜中,秦昭昭脖颈处浮现噬心阵的纹路,整个莫城地脉都发出悲鸣。

      “你可知为何每回使用阵法为你夫人更换身体时,她总是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有时会与你反目成仇?”

      魔魂彻底融入女子躯壳的刹那,秦昭昭僵硬的手指突然掐住宜太甲咽喉,“因为此阵法困得住地魂天魂,但困不住人魂...”

      “你怎会...”

      宜太甲瞪大着眼睛,看着被附身的秦昭昭。

      她沾血的朱唇勾起诡异弧度,地上镜子碎片突然悬浮成环。

      “自然是得留些底牌,总不能真跟那些蠢货一样吧?”

      远处传来古阵转化成杀阵彻底启动的轰鸣,被附身的“秦昭昭”忽然松开手,皱眉看向远处。

      宜太甲狼狈的跌在地上,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惊恐的往后退着。

      “秦昭昭”回过神后,踩着枯枝烂叶,笑着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昭昭是爱我的,她不可能宁愿散去人魂,也不愿回到我身边!你怎么如此可恶,为何要编这些谎话来骗我?!”

      他颤抖着,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儒雅的气质,只是狼狈的如同蛆虫,永远困在梦中,不肯面对眼前的残酷。

      “秦昭昭”怪笑着,表情夸张,却是恰到好处的嘲弄。

      “魔族再怎么卑劣,也比不上人族啊。虽然你的用处很大,可我也没办法留你了。不过我可以让你痛苦的死去,或许这也是她最想看到的。‘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可是很乐意当那个更恶的人。”

      宜太甲面色惨白的呕出一口鲜血,气血逆流,浑身冒出黑烟,咧嘴笑着,似乎陷入了幻觉。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他一身劲装立于高台之上,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武比第一……所有的荣耀与喝彩都汇聚在他身上,他几乎能触摸到那近在咫尺的城主印信。然而,高座之上,须发皆白的老城主只是淡淡一瞥,目光落在他那双与常人稍异的、带着一丝妖类竖瞳特征的瞳孔上。

      “规矩不可废。莫城城主,须为纯血天枢族。”

      声音不大,却如九天惊雷,将他所有的努力与骄傲劈得粉碎。他看见台下那个不学无术的人族对手脸上露出的得意笑容。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燃烧,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那些从赞赏瞬间变为怜悯、甚至嘲讽的视线,拳头攥得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就因为我这另一半卑贱的妖族血脉?

      不甘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总是偷偷在廊下看他的天枢族嫡女,秦昭昭。

      她像一株不谙世事的幽兰,纯净,却也容易采摘。他开始处心积虑地制造“偶遇”,在她经过的雨巷为她撑伞,在她蹙眉时送上解忧的奇巧玩意,用精心编织的情网,温柔地捕获了她的心。他甚至还记得,第一次牵起她手时,她脸上飞起的红霞,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可老城主的态度却愈发强硬。彼时仙魔大战方歇,人族与妖界关系剑拔弩张,他这半妖血脉,更是成了绝不能被推上高位的“污点”。

      “规则?不过是歧视我这一半妖族血脉的借口!”他曾在无人处,一拳狠狠砸在青石墙上,留下斑斑血痕。

      对权力的痴迷,最终让他滑向了深渊。

      魔族找到了他。借助魔族的力量,他先是利用深爱他的秦昭昭,完成了一场血腥而隐秘的血脉置换仪式,将她纯净的天枢族血脉渡入自己体内。那一刻,他感受到力量奔涌的同时,也仿佛听到某种东西在自己心底彻底碎裂的声音。

      此后,他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边为魔族潜伏修真界铺路,一边借助魔族的刀,冷酷地铲除所有阻碍他上位的异己。鲜血铺就了他的登顶之路。

      终于,他坐上了那梦寐以求的城主宝座。

      玄铁木雕成的座椅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位置的真相。身边的“亲信”眼神空洞,不过是魔族的提线木偶;就连枕边婉转承欢的“新人”,也俱是魔族安插的耳目。偌大的城主府,华美而空寂,他处理着永无止境的琐事,连东家丢鸡西家瓦碎都要他来裁决,活得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捆绑的、光鲜的傀儡。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空庭,望着檐下孤灯,眼前总会浮现出秦昭昭的影子。那个直到被他亲手推入生祭阵法,眼中仍带着不解与信任,至死都相信他编织的“为了我们未来”谎言的笨蛋。

      后悔,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开始觉得,这用尽手段换来的一切,索然无味,甚至令人作呕。他越发思念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秦昭昭,思念那份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摧毁的、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当十几年前,这个魔人残魂找上门,告诉他可以聚魂复活秦昭昭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什么城主责任,什么人族大义,都被他抛诸脑后。他立刻大张旗鼓地操办婚礼,迎娶“小妾”。

      无人知晓,那些披着嫁衣、满怀憧憬进入城主府的少女,最终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在乱葬岗多了一具具裹着草席的年轻尸骨。

      后来,当他感到寿元将尽,恐惧吞噬了他。他并非想着禅位让贤,而是再次利用了那邪阵,为自己更换了一具年轻的皮囊。第一次感受到腐朽的身体重新充满活力时,他仿佛找到了续命的仙丹,对此上了瘾。

      灵魂与躯壳的不契合,让身体很快出现尸斑,发出腐败的气息。于是,他不断地为自己,也为“复活”的秦昭昭物色新的“容器”。

      没有记忆的昭昭,好坏参半。好的是,她永远停留在最爱他的那一刻,让他可以卑劣地、贪婪地汲取那份他本不配再拥有的温暖。他常常抚摸着“昭昭”娇嫩的脸颊,内心既满足又空虚,像一个饮鸩止渴的囚徒。

      他这一生,负尽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有亏待过自己那永无止境的私欲。

      剑光如寒夜流星,骤然掠过。

      宜太甲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甚至来不及转换表情,头颅便已与身躯分离,错愕凝固在脸上。温热的鲜血如同破囊般喷溅,有几滴正落在“秦昭昭”唇角,带着令人不快的腥甜。

      她面上的魔性笑容僵住,随即冷了下来,仿佛瞬间凝结的寒冰。她伸出舌尖,缓缓舔去唇边那点属于宜太甲的血,眼神却锐利如刀,射向剑气来源的密林深处。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浸透了毒液的冰针,“你让他死得这般痛快,我可就不痛快了。”

      枯枝被踩碎的细微声响传来,一道裹在玄色斗篷里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张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面对程冉毫不掩饰的指责,他默不作声,只是抬手,精准地将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空间袋抛向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程冉,”他的声音如同寒潭深处的碎冰,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你三分之一的神魂都被封在空间袋里,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你的任务结束了,先离开这里。”

      程冉接住空间袋,指尖摩挲着上面繁复的暗纹,脸上忽然又漾开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呵,”她轻笑一声,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试图撬开对方冰冷的外壳,“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知道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你是不会放弃我的。许昴……”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真希望大家都不得好死,尤其是你。”

      “程冉,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名叫许昴的黑衣人似乎对她的诅咒早已习以为常,恍若未闻,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突兀地从宜太甲倒毙的无头尸身上窜起,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血肉与衣袍。那火焰燃烧得极为安静,没有丝毫烟气,只有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热度。跳跃的蓝光映照在许昴毫无波澜的瞳孔里,折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将天空浸染成淤血的暗红。

      树根虬结成青黑色的血管,在地面蜿蜒出牢笼的形状。风骤然尖利起来,成千上万的枯叶突然开始逃窜。

      程冉脸色猛地一变。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眉头紧蹙,低低地暗骂了一句:“那群蠢货居然!”

      她周身魔气一阵波动,一道虚幻的影子——那是她的神魂本源——便要脱离“秦昭昭”的躯壳遁走。

      但在灵体彻底逸散的刹那,她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凝滞。她低头看向怀中这具失去了生息的、属于秦昭昭的身体,那双曾盛满星子与爱意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丝毫光亮。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复杂情绪掠过她眼底。那并非简单的怜悯,更像是一种……源于深处的物伤其类。她们都曾被利用,被禁锢,只是形式不同。

      她迅速抱着这具躯壳,寻了一处稍显干净的角落,徒手掘开泥土。动作不再带有之前的戏谑与魔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利落。她小心地将秦昭昭安置进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后,她折下几枝在乱葬岗石缝间倔强生长的白色野花,轻轻放在新坟之上。那花朵细小,在凄风苦雨中微微颤抖。

      “萍水相逢,借你身躯行我之事,”她对着坟冢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有种难言的沉寂,“望你来世,识人清明,所遇皆良善,再不入此等樊笼。”

      话音未落,那道神魂所化的黑烟已彻底消散在浓稠的夜色与呜咽的风中。

      只余下那座小小的新坟,坟前野花摇曳,以及一旁静静燃烧的幽蓝火焰,映照着许昴孤峭沉默的身影。

      许昴静立原地,玄色斗篷的下摆在掠过的阴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本人已化作这乱葬岗的一部分——冰冷、死寂。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程冉亲手堆起的新坟上。坟土尚新,与周围经年累月的荒冢截然不同,那几朵白色的野花在弥漫的死气与魔氛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脆弱的笑话。

      他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蹙眉都没有。那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映不出丝毫怜悯、嘲讽,或是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仿佛眼前这座坟茔,与旁边仍在幽幽燃烧的宜太甲的尸骸,与这满地枯骨,并无任何不同。

      旋即,他抬手,指尖微动。

      又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应声窜起,精准地落在那小小的坟冢之上。

      这一次,火焰燃烧得异常安静,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噼啪声。那新翻的泥土、那几枝脆弱的白色野花,以及泥土之下那具曾属于秦昭昭的躯壳,都在接触到蓝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分解。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处曾被小心挖掘、郑重安葬的土地,已变得与周围乱葬岗其他角落一般无二——荒芜、死寂,只剩下裸露的碎石与枯败的杂草。

      了无痕迹。

      仿佛那个名叫秦昭昭的女子,从未被安葬于此,也从未有人为她献上过最后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温柔。

      就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阴谋、背叛、痴妄、死亡,以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扭曲中的善意——都从未发生过。

      许昴静静立于原地,玄色斗篷在渐浓的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幽蓝的火焰在他脚边最后跳跃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带走最后一点光与热,也带走了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索。

      风依旧在枯树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片土地,再次恢复了它千百年来的模样,只有永恒的荒凉与遗忘。而许昴的身影,也已不知在何时,悄然隐没于这片沉沉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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