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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疾用无枝(十) ...

  •   青梧看着自己手臂和衣襟上沾染的大片血迹,又看向榻上浑身颤抖,身下还在渗出鲜血的殿下,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年纪最小的侍从吓得哭出了声,青梧一听,当即回过劲来,他扫了一眼内室方向,强自镇定,望向其中一人道:“都冷静些,兰苕,你现在去请宋医生,要快!就说、就说主君急症,务必速来。还有,等出了院子,无论你碰见谁,立刻叫她去厨房传话,差人烧上几壶热水,备好铜盆,端到静思斋院外候着,明白了吗?”

      “明、明白……”小侍从兰苕哽咽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青梧又看向另一人,道:“苍葭,去耳房取干净的褥单、布巾,要快,要轻,不许惊动主母!”

      “……是,青梧哥哥。”苍葭敲敲发软的双腿,爬起身,领命而去。

      “青梧哥哥……”最小的那名侍从还跪坐在地,吓得不敢动弹,紧紧揪着青梧的衣袖,“血……主君流了好多血啊……”

      他说着,又看了眼萧允贞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渍,嘴唇哆嗦,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菉竹……”青梧蹲到那侍从身侧,抽出腰间的绣帕替他拭了拭泪水,“别怕,别害怕,主君会没事的,宋医生很快就到……”

      青梧偏过头,瞥了一眼隔开内室的屏风珠帘,缝隙间光线昏暗,不见半点声响。他明白殿下用意,娘子适才歇下,身子又那样弱,若是骤然听闻……

      “菉竹,听我说,”青梧捧起菉竹稚嫩的圆脸,迫使那双泪眼看过来,这孩儿不过十一二岁,是他前不久才拨来静思斋做轻省活计的,他若是慌了,只会叫菉竹更加担惊受怕,他便尽可能使自己显得镇定些,“你现在和青梧哥哥一起守在这里,你年纪小,力气也不够帮忙做事,便去屏风那儿守着,留意着里头的动静,好吗?”

      菉竹听着,抽噎稍稍止住,懵懂地点了点头,揪着青梧衣袖的手指松了些,还是没完全放开。

      青梧见状,继续道:“主君现在经不起大的动静,主母也需要休息,所以我们不能哭,不能大声说话,得轻轻将活计做好。好菉竹,你是个勇敢的男儿,对不对?”

      菉竹还流着泪,他年岁小,可也明白事态紧迫,便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我不哭了,我这就去帮忙……”

      青梧心头一酸,将绣帕塞进他手中,摸了摸他的头:“真乖,去吧。”

      安抚住最小的,青梧不敢再耽搁一分,他记得殿下素来注重仪容,有时午后小憩起身,会用浸过香露药汤的软巾敷面,保养容貌。青梧便顺着萧允贞的习惯,在屋内放上一两块细软织物,以备随时取用。

      他转身冲到一旁的紫檀木立柜边,从最下层的抽屉中翻出那几块软巾,攥在手中,又踉跄着回到塌边。

      青梧的手抖得厉害,他不敢贸然挪动殿下,只能颤抖着手,将布巾垫在不断渗血的身下,布巾也一条一条相继染红。

      正在此时,苍葭抱着满怀的干净褥单匆匆返回,二人在坐榻边对视一眼。

      青梧深吸一口气,俯身靠近萧允贞耳边,轻声禀告:“殿下……您身下的褥子染了血,恐脏污了身子,奴这就为您换上干净的……会尽量轻些,您、您忍着些疼……”

      萧允贞没有睁眼,腹间痛得他冷汗直冒,嘴唇已咬得失了血色,他点了点头:“……嗯。”

      得了这声许可,二人才敢动作。苍葭屏住呼吸,将手探到萧允贞腰腿下方,轻轻托起。青梧则颤抖着肩背,捏住已被血浸透的锦褥边缘,一点点往外抽离。

      他们已是万分小心,动作轻微,自然不至于牵扯到主人家。萧允贞却在此时,忽地感受到腹中一阵痉挛,痛得他仰起脖颈,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挺起,又重重跌回榻上。

      “殿下!”吓得那二人脸色煞白,一时僵在原地,手悬在空中,呼吸也止了半息。

      萧允贞胸膛起伏,咬着下唇重重地呼吸,半晌,他才从牙关中挤出几字:“……与你们无关,继续吧……”

      再是佯装冷静,也给他二人吓得红了眼眶,哆哆嗦嗦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待换好了干净褥单,又用布巾按压止血。萧允贞紧攥着锦被,没再哼出一声。

      总算有几位粗使赶来,提着铜壶热水赶到院外,聚在门口,迟疑地朝里张望,不知该不该进。

      其中一位胆大的仆妇抱着铜盆弯腰探头,试图往里瞧,青梧听到动静,往院外横了一眼,再低声同苍葭吩咐道:“去知会她们一声,叫她们将热水放在廊下,人退到院门外候着。没有吩咐,半步不许踏入,嘴巴也给闭紧了。若往后有半句闲话传到主母主君耳朵里,我第一个拿她问话。”

      “还有,”青梧顿了顿,大致估摸了下苍葭的气力,又道,“取一壶热水、两只铜盆回来。”

      苍葭点头会意,起身走向院门,他毕竟是内院贴身伺候的,板起脸吩咐几句便是。那些个仆妇见他衣襟上沾着血,也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将铜壶搁成一排,匆匆退到院门外的阴影处待命。

      见苍葭处理得当,青梧松了口气,从腰间抽了条丝带,方才来不及束紧,衣袂已沾上大小斑驳的血块。

      他正要将丝带穿过腋下,忽而听得室内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主母!您、您别——”

      青梧听见一阵脚步,一声闷响,他听见菉竹哀恸的哭声。

      他只觉四肢百骸都凝结成冰。

      根本来不及思考,青梧丢下手中的丝带,只来得及落下一句,“苍葭,看好主君”,便转身冲向内室。

      珠帘一掀,绕过屏风,其间情形看得青梧心口生疼,酸痛泛上咽喉,刺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只见裴照野跌在塌边,仅仅着一层单薄的中衣,青丝散乱 ,发尾与衣袖一同伏在地面。她让外间的动静惊醒,心中急迫,强撑着下榻,可双腿虚浮,使不上半分力,若不能行,便用双臂撑着向前挪动,那平日里挥毫点墨的双手,此刻骨节突起,青筋盘虬。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庞灰白一片,裴照野抿着嘴唇,鼻尖渗着细密的冷汗。

      菉竹则跪坐在她不远处,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泪痕交错,他太害怕了,他想去扶,可腿脚发软,根本动弹不得,哭得语无伦次:“主母……奴、奴该死,奴这就来扶您……呜……”

      “娘子!”青梧死死掐了把自己发麻发软的大腿,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膝髁一磕,跪在裴照野身前。

      他不敢伸手直接搀扶,小心地查看起主人家的情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怎么样?可有摔到哪里?青梧扶您起来……”

      “……发生何事?”裴照野注意到他衣襟、袖口上沾染的血污,并未作答,只抬起手臂,示意青梧搀扶她起来,“我听见些动静,殿下在何处?”

      青梧愣在原地,泪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眼看着主人家眼底的血丝,心如刀割。

      他不敢说,殿下不许他惊动娘子,他怕殿下事后怪罪,盛怒之下要将他发卖出去,若此生再也不能伺候在娘子近前,那与杀了他又有何异?

      可娘子那般在乎殿下,若殿下当真出了事,娘子本就孱弱,又哪里承受得住……

      他怕极了,苦痛将他撕扯成了好几块,泪水奔涌,顺着他煞白的脸颊滚落,砸在他血迹斑斑的手背上。

      “娘、娘子……”他低下头去,俯身回避开裴照野的眼睛,以额触地,泣不成声,“殿下不知怎的……突然间……跌了下去,身下淌了好多血,褥子都浸透了,怎么都止不住……奴已经叫兰苕去请宋医生了……殿下不让惊动您……可、可宋医生还没到,求您……求您快去看一眼吧……殿下他……”

      裴照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耳边嗡嗡作响,她伸出手,扣住青梧的肩膀,试图借此支撑着站起来,可方才摔落下来,左膝似乎磕碰到了地砖,腿脚本就乏力,现下更是半点知觉都无,刚起到一半,眼前便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娘子!”青梧再也顾不得礼数,慌忙托住裴照野的后背,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用半边身子承托着她起身,“您慢些,青梧这就扶您过去……您,您方才是不是伤着了?宋医生应当也快要到了……”

      裴照野点点头,一步步向前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额角鬓发已被冷汗浸湿,每靠近一步,她的身体便更僵硬一分。

      内室到外间,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她从未如此恨过自己不得行走的双腿。

      菉竹见状,一边颤抖肩背哭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使尽全身气力推开屏风。

      外间窗下,萧允贞蜷在坐榻上颤抖,他死死掐着锦被,唇色灰败,面无人色,几缕墨发黏在脸颊颈侧。

      方才换下的褥单已遭血痕浸透,苍葭跪在一旁,搓拭着铜盆中的布巾。尽管垫了新的褥子,仍有血渍不断溢出,他不敢触碰,只能徒劳地擦拭周围沾上的血污。

      “殿下……”

      裴照野总算找回了声音,她睁大双眼,瞳孔收缩,一时间万物静止,她的感官失了灵,切断了所有伤痛,她只想立刻赶到殿下身边。

      她的身体向前一挣,就着青梧的支撑,拖着双腿,借着腰腹踉跄而行。

      “娘子,当心些!”青梧搀着她跌跌撞撞地移动,走得狼狈不堪,既要支撑她,又要防止她摔倒,额上急出了汗。

      离得近了,血腥之气更是浓郁。裴照野跌跪在坐榻边,伸出手,触碰他汗湿冰冷的脸颊。

      “殿下,殿下……”

      “裴……含章……”萧允贞似有所感,艰难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清是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松懈了几分。

      他想说什么,可剧痛再次席卷,他蜷缩起身子,从喉间挤出嘶鸣,身下又是一股温热涌出。

      “殿下……”裴照野用双手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过他颤抖的手背,语无伦次地说着,“殿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宋医生马上就到,没事的,会没事的……”

      萧允贞动了动嘴唇,他试图冲她笑一下。又一阵绞痛袭来,他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向上弓起,却还记得死死攥住她的手指,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呃——!”

      他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脖颈仰起,喉结上下颤动。身下随之涌出温热的血液,隐约能听见水泡破裂的声响。

      几块鸽子蛋大小的暗红肉团,混在血液中滑落而出,跌在他身下的布巾上。

      一旁的苍葭赶忙捂住嘴,呜咽一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裴照野死死盯着那团肉块发颤,她已无法思考,脑海中一片空白。那是、那是何物?从殿下身体里……掉出来的?

      萧允贞大抵也感觉到有物样从他身上剥离开来,剧痛攀上顶峰,又骤然松懈,钝痛深不见底,却又不似方才尖锐了。身子上这要命的痛倒是缓了些,可心口却像让人凿开了洞,酸冷的风直呼呼地往里灌,他怔怔地睁着眼,望向屋顶房梁。

      他抓着裴照野的手,力道逐渐松了,虚虚地搭在指缝间,指尖倒还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裴照野一愣,看看萧允贞空洞的眼神,看看他身下那片血污,又看看布巾上那团模糊的肉块。

      一个荒诞的念头,钻进她的脑海。

      ……孩儿。

      那是,她与殿下的骨肉吗?

      四月廿二大婚,如今是,五月廿八,一月有余,难道……

      譬彼坏木,无依无枝,眼前的色彩褪去,灰白交错,她的三魂七魄让罡风刮去,再难凝聚。

      她脱力般松却了萧允贞的手,胸腔砰砰作响,可她已听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疾用无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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