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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疾用无枝(九) ...

  •   轮椅入了内宅,穿过静思斋前的庭院。

      屋内的宁神香已燃了半日,甫一进屋,裴照野便搀着萧允贞上了榻,见他神色倦怠,腰身蜷着,又抽了块软枕在他腰后仔细垫好,这才轻声吩咐开来:

      “青梧,记得差人去熬好姜茶,将熏笼移近榻边些,炭火拨得暖些,”她搭上萧允贞的手背,顿了顿,添上一句,“再去备个手炉来,要快。”

      青梧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办,他遣了跟前腿脚最快的弟弟去厨下传话熬茶,再寻了只约莫半人高的错金银铜熏笼。这物样太大,分量不轻,他只得叫了名体格敦实的侍从,擦拭干净灰尘,再一前一后地将熏笼挪至榻前几步处,好叫暖意徐徐抵达,不至于热浪扑面。

      时值盛夏,熏笼收置在角落已有好些时日,笼内灰冷,还需得重新生火。

      青梧便取出备好的细炭屑和干草,在熏笼底部铺好,再取来火折子,吹出一簇明黄火苗。待火势稳定,他才添进几块新炭,用火箸拨拢,在炭火上方的隔片间覆以两枚香饼。

      松柏清香逐渐升腾起来,确认无误后,青梧垂手退开,去寻合适的手炉。

      裴照野一直留心照看着状况,见熏笼安置妥当,暖意渐生,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坐在塌边,将萧允贞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慢慢揉搓着,殿下手背的仍旧肌肤滑腻,触手却较往日凉了许多。

      她久病体虚,彼时二人十指相扣,总是萧允贞暖着她居多,她毕竟不是男子,不得感殿下之感,苦殿下之苦。

      此刻,裴照野竟有些无措,她想替他捂热,渡去自己的体温,却又怕自己这点微末的温度,非但暖不了他,反倒会令他生寒。

      萧允贞靠在枕上,眯着双眸瞧她,平日里浓艳灼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他只觉得心口绵软,喉咙发干。身上分明坠胀着,可好像只要眼前这人还在身侧,触手可及她的衣袖,便觉万丈风波皆可渡,千重山海俱能平。

      他顺从地松了松指节,将自己全然交付过去,更放松地嵌进她指缝间。

      裴照野一愣,揉捏的力道再放柔几分。

      一时静极,香饼在熏笼间烧得簇簇作响,给塌边这方寸天地烘得温软绵长。不知过去多久,屏风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青梧先探身进来,低声道:“娘子,姜茶熬好了。”

      说罢侧身让开,一名年岁尚轻的内侍垂首端着托盘上前,高举过眉,递到主人家手边。

      裴照野抽开双手,接过瓷碗,入手微烫,她低头看了眼汤色,浅浅舀起一勺,凑近嗅了嗅,姜味醇厚,又能闻到红糖甜香,便将瓷勺举至唇边,以唇瓣触及勺沿,试了试温度,启唇抿过一小口。

      红糖稠密,却又不过分黏腻,老姜虽燥,却也不刺喉咙,红枣的甘润醇厚慢慢铺陈开来,化入茶汤。

      她在唇舌间停留片刻,细细品了品,确认滋味、温度都适宜,合乎殿下的口味,这才转回身,看向榻上的萧允贞。

      萧允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男子二八天癸至,他初来月信时,阿爹已不在了,他变得行事乖张,恣意妄为,每逢身子不爽利,腹痛如绞,便烦躁不已,阴晴不定,摔了砸了宫里不少物样。

      母亲与姐姐待他是好,锦衣玉食,千依百顺,未曾因此说过他一句重话,每每遣来七八个宫侍围着他,嘘寒问暖,周全备至,可她们事务繁忙,从未亲自坐在塌边照料过他,握着他的手,问他是冷是热。

      那些宫侍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一个脚步声重了,便惹他不快,恭顺窝囊的姿态看得他一阵火起,好像他真要吃人一般。

      冷暖俗情不可免,世上绝无真正的感同身受,连他一次次喂她喝药,也掺杂着爱与欲,掺杂着他痴狂的掌控欲。

      他给,是因为他想,与她是否需要,其实关系不大。

      可裴含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千般好万般好,会收回吗?会更改吗?会有界限吗?

      信期的思绪本就纷繁复杂,身上的不适更是放大了他心中藏匿的揣测,可当他望向裴含章为他蹙起的眉心时,那些思量又变得可笑而多余了。

      况且,只要他萧允贞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裴照野思来想去,还是轻轻搅动起碗中汤汁,让热度均匀散去一些,舀起一勺,在碗边仔细沥了沥,递到他唇边,“温度刚好,甜度也适宜,殿下趁热用些吧?”

      萧允贞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递到嘴边的瓷勺,尝了一口,温热的甜浆滑入咽喉,暖意似乎真的顺着经络往下,稍稍化开了些淤塞的寒胀。

      裴照野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待他吞咽下去,轻声问道:“足够甜么?”

      萧允贞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追着那瓷勺的轨迹。

      她便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得慢,她便等得从容。每喂两三口,便用指尖拈起托盘上备着的软巾,替他拭去唇角沾上的一点汤渍。

      一碗姜茶下去了大半,萧允贞轻轻拂开她的手,表示够了。

      裴照野也不勉强,将碗递给一旁候着的侍从,替他擦拭干净嘴角和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又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再歇会儿,若过会饿了,让她们熬些软烂的鸡茸粥来,好不好?”

      萧允贞盯着她乌黑的眼睛摇头,又低声道:“折腾了这半日,你也累了……别光顾着我,你也要用午膳,还得服药呢,午后还要去上值吧?”

      “嗯,殿下说的是。”裴照野仍寸步不离地守在塌边,接过青梧适时递上的鎏金手炉,摆手示意青梧,“让厨下只挑些清淡的菜样送来。”

      她试了试手炉温度,觉着正好,便轻轻塞进萧允贞手中。她的指尖刚触及手背,却让他反手一推,“那我不要这个。”

      裴照野一怔,下意识问:“殿下可是觉得太烫了?我让青梧再换一个……”

      “我不要手炉,”萧允贞打断她,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又道,“等午膳送来,还得要一阵子,在此之前,我要裴娘子亲自来捂。”

      裴照野垂下眼,并未立即依言将右手覆过去,反用左手拇指掌心贴上右手指尖,略微沉吟片刻,柔声开口道:“烦请殿下稍待片刻。”

      不待萧允贞答复,她便伸手拿起那只被他推开的手炉,捧在手中,掌心贴近温热的炉壁,认真解释道:“我久病体寒,手温本就有限,手足在外,惯经冷暖,且揉搓生热,倒也不打紧。可腹部为脏腑所在,是血气汇聚之处,若就这样捂上去,怕反倒凉着殿下。容我先借这手炉暖一暖手,待掌心热乎些,再来为殿下捂着。”

      萧允贞睁大双眼望着她,嘴唇翕张几次,咬了咬下唇,喉咙间滚出低低的声响:“……嗯。”

      听他应下,裴照野低下头,将手炉搁在腿上,耐心烘暖起自己微凉的手掌,不时翻动手腕,又或是只将指肚贴在炉边。

      不多时,她双手掌心相对,摩挲过几下,又用指尖试了试手腕内侧的皮肤,确认过温度,便抬起头来,看向萧允贞。

      萧允贞一直安静等在一旁,见她望来,伸手勾住她的手腕,牵引进被褥中,隔着衣料覆上他的小腹。

      裴照野不知他此刻作何感受,他不言语,她便不问,只是一动也不敢动地捂着。她注意到萧允贞陷进软枕中,闭上了眼,想来也是有效的,她知道自己体温有限,这温暖持续不了多久,便越发珍惜此刻,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熏笼里的香饼燃到了尾声,裴照野掌心间的热度也已散去大半,她正犹豫着是否该抽出手来,再用手炉暖过时,青梧已领着几名侍从回来了。

      他停在榻边不远处,垂首低声道:“娘子,该用午膳了。”

      裴照野点点头,一时有些踌躇,萧允贞却动了动,闭着眼将她埋在被褥里的手推了出去,“用膳比较要紧。”

      “殿下也一起用些可好?”裴照野温声应着,替他掖了掖薄毯,“我让他们把食案摆到榻边来,殿下不必起身。”

      “不必了,”萧允贞撑起身掀开被褥,扶住床沿,翻身下了榻,“只是身上有些乏,起来坐坐也好。”

      裴照野不再多劝,二人在窗下小几旁对坐,侍从已布好午膳,两盅鲫鱼豆腐汤,一碟清炒藕片,一碟鸡丝拌莴笋,并两碗粳米粥。

      萧允贞当真没什么胃口,只拿起银箸,勉强夹了两块藕片,米粥更是一粒未动。

      裴照野看在眼里,心下难受,将汤盏推了过去,“殿下,鲫鱼汤鲜,活血通络,多少喝两口,暖暖胃。”

      萧允贞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挑了几块豆腐,喝了小半碗汤,便放下了。

      裴照野知他此刻定是难受得紧,也不再勉强,自己草草用了半碗饭,示意侍从撤下。

      膳后要服用今日的汤药,裴照野实在困倦,疲惫涌上,饮得急了些,呛得她低咳了几声。

      萧允贞连忙起身拍拍她的背,又将一颗蜜渍梅子喂进她嘴里,“快去歇着吧,我早叫人备了热水,早晨出了许多汗,这身上黏糊糊的,我去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就来陪你午睡。”

      裴照野点了点头,将梅子嚼完,任由青梧推着她进了内室。

      屏风一挡,珠帘放下,遮去大半日光,室内光线昏朦,裴照野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已,阖上眼便睡了过去。

      萧允贞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看着青梧将裴照野安置妥当,放下内室的纱幔,这才打算朝浴间走去。许是受月事的影响,今年苦夏的症状似乎比往年更明显些,胸口总有些闷,头也隐隐发晕,胃口更是差得很。

      脚步迈出时,他眼前蓦地一黑,踉跄一步,他赶忙伸手掐住门框,正要起身,小腹间却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向下滑去。

      “殿下——!”青梧听见身后异响,回头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几步冲上前来,在萧允贞即将瘫软在地时,险险托住了他的手臂和腰身。

      入手一片温热黏腻。

      青梧尚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只觉殿下浑身重量都压了过来。他低头看去,见萧允贞脸色惨白,唇上血色褪尽,额发黏在颊边,凤眸紧闭,牙关死死咬着,从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青梧声音都变了调,一时间手足无措。

      萧允贞在他臂弯里痉挛了一下,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青梧惊恐的脸上。剧痛还在持续,下腹传来汹涌的流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别、别声张……”

      “去请宋医生,快……”他死死抓住青梧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里,“……不许惊动你家娘子……若是让她知晓了,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绞痛袭来,他弓起身,浑身绷紧,咬着下唇反复拼命呼吸。

      守在廊下的几名侍从亦听见声响抢入而来,一见眼前情形,俱是骇然失色。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扶住主君啊!动作轻些!”

      青梧急声道,与那几名侍从合力,半扶半抬,将萧允贞挪向窗下一张坐榻,榻上还铺着一层浅杏色的锦褥。

      就在挪动的这几步间,萧允贞身体又闷哼一声,抓着青梧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仰倒,几人慌忙托住,将他放上坐榻。

      锦褥之上迅速洇开一团深红,又极快地蔓延开来,血腥之气已钻入几人鼻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疾用无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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