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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精神海 ...

  •   张鸣宴似乎怕他。

      这是应该,谁都会害怕第一次见面就和折磨他的人狼狈为奸的同伙,从这点上看来庭鹤无从辩解。

      只是张鸣宴的害怕更贴近于局促,这点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向导身份,黑暗哨兵不习惯和向导相处,也是很正常的。庭鹤松了松肩膀,跟上哨兵的脚步。

      在简易的淋浴间外对上青年疑惑的视线时,庭鹤坐实了刚刚的猜想,张鸣宴果然没听到他说话。

      大概是因为五感失调的原因。

      于是庭鹤又重复一遍:“抱歉,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情况。”

      言下之意是要盯着他洗澡。

      和随时可能陷入狂躁状态的哨兵说话要用尽量简短直白的句子,但通常情况下,精简意味着不礼貌。

      青年仍然持着那副足够平静的神情,只是在眨眼时阖上睫毛的时间稍长了些。

      “我看上去是随时想着去死的人吗,”这句的结尾甚至带着点笑,“来吧。”

      像鳄鱼盯着犀牛下水一样监视人洗澡着实过分,还好张鸣宴愿意配合。

      不过庭鹤一开始就认为张鸣宴绝不会寻死。顶尖哨兵向导他见过很多个,都是极度的冷漠自私强控制欲,这样的人这么会允许自己去死。

      张鸣宴也一样。他自己也一样。

      内核混乱但表面极为稳定随和,比在静音室打滚撕扯着咬牙捱过狂化状态的情况只会更加危险。

      庭鹤接过张鸣宴脱下的衣物,再递给警员送去清洗烘干时如此想。

      张鸣宴的身体条件很好,但他只能尽量去关注自己需要的部分。

      极少数向导除调控五感外还能小幅调节代谢,通常只能用于治疗近期小面积创口,属于没什么用的创口贴功能,目前国内登记的现役特殊能力向导,除他之外的几位又刚好都在边疆的雪山脚下吹冷风。

      所以胡达才会说非他不可。庭鹤要和刑侦局一起狼狈为奸,清除张鸣宴所有可能向媒体展示的真实伤痕。

      张鸣宴身上新伤旧痕层层叠叠看着骇人,主要分布在四肢,大多数都不是大伤口。色素沉淀的原因是患者曾在结痂时反复撕下,拖个一年两年终于长好就成了现在这样。

      还不错的是因为自身条件优异,没在任务时受过什么重伤。

      胡达只交代了几个他看到的小型器械留下的印记,分布在手腕衣领处,其他的只说记不得了,要他借机行事。

      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庭鹤扫了两眼,确定张鸣宴身上新伤口的情况和位置,就走出浴室。

      张鸣宴围好毛巾出来时他正在戴上手套。手套是多年前定制的,小羊皮内只薄薄缝了一层丝绸。

      “你还会这个。”张鸣宴很快反应过来,“你们谋划得倒是蛮周全的。庭鹤首席。”

      张鸣宴原本的客气终于装不下去,冷嘲热讽再也不藏着掖着。

      庭鹤绕开这个换题,也没有纠正他刻意重复的讽刺意味称谓:“冒犯了。”

      一些伤疤分布在腰际等相对隐私的部位,开始后张鸣宴也没有再说话。

      “也不常做,手生。”这是在回答张鸣宴开始之前提出的话题。

      张鸣宴很抗拒他的触碰,在审讯室时他就注意到这一点,所以尽量避开肢体接触。

      现在不得不被庭鹤贴身按着伤口,张鸣宴一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像只炸毛的猫。

      “这两天发烧是正常的。回白塔后会有专业的医生检查内脏的伤口,不会让你有事。”结束时庭鹤这样说,一边摘下手套插回口袋,但第一次插了个空,制服的口袋位置比大衣更高一些。

      张鸣宴一直紧紧盯着庭鹤的脸。

      庭鹤好像已经做惯了这种事,慢条斯理地冒犯他,没有一点惭愧的表露。

      客观上看,隔着睡衣按在他身上的小羊皮手套油润但崭新。庭鹤手法并不熟练。主观上讲,庭鹤态度太淡然,处理他像给活鱼剥鳞。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是亲密的动作。

      在从前精神海还充沛完整的日子里,他的确曾幻想过于某人亲密接触,后来那张空白的脸就幻化成庭鹤的样子。若是有人能够深入他的精神图景大概能窥见一二,场景比刚刚简单的触碰粗暴得多。

      哨兵和向导往往很难结成伴侣。

      哨兵爱人的方式太过独特,浅层的精神图景中尚且是拥抱接吻、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撕开深层的帷幕尚且有情/趣作为虐待的遮羞布,到最后只剩下伤害、物理上吞食爱人甚至储存在床头。

      这是再典型不过的精神图景,几乎每个哨兵都是这样,在陷入狂躁时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底线与生命,无法抑制地将其施加到真实的人身上。

      陷入狂躁的哨兵杀人手法足够独特、暴虐,所以刑侦局才能在第一次勘察“2658向导死亡案”现场时就咬定是狂躁化的哨兵所为。

      张鸣宴不曾亲眼见过现场,审讯时出示给他的照片也一张没看清,但想必现场十分惨烈。

      每个曾深入哨兵精神图景的向导都不会再想和一个危险分子结为伴侣,没人希望自己变成人间烈狱中的主角,也没人希望自己沦陷在一段需要时刻堤防借以爱之名的谋杀中。

      至于哨兵——

      你的所有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无可隐藏,甚至是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为什么走在路上时突然停顿、盯着飞鸟时联想到的是什么、为什么今天比往常少吃了一块蔬菜……

      一切平时根本无需在意的问题都被放大,从出生到现在都一览无余,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一一体现在精神图景中,被另一人掌握。

      更可怕的是此人能够随意掌控你的五感,小至调节某根神经的灵敏度,大至影响情绪甚至控制身体功能。

      你的大脑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你的身体只是一具他任意操控的木偶。

      没人能忍受这样的爱情。

      不过爱情依旧是人们常常谈起的话题,上学时的夜谈,在一个个无人区中打发时间的闲聊,关于爱的话题永远历久弥新。

      张鸣宴没做过主动发言的人,只听同伴一个一个梦想飞出天窗。

      要等退役、攒够钱就和爱人找个海岛共度余生,这样就不用十天半个月才能隔着小小的屏幕见一面。

      “爱人?爱人当然要是普通人,你们还没受够塔里那群向导吗,一群窥伺癖。”伙伴们闻言哈哈大笑。

      张鸣宴毕业后很快就升队长,黑暗哨兵的名号又太响亮,因此和同龄的队员们相敬有加,亲昵不足。

      但那晚的话题张鸣宴实在好奇,烤火时忍不住问:“那样不会担心狂躁病发后伤害对方吗?”

      张鸣宴话说得太委婉,哨兵幻境中的程度怎么会只是伤害二字可以轻轻盖过。不过他的愧疚之心刚刚燃起,身边就响起几道浑不在意的笑声。

      “不然怎么要找个没人的海岛呢。”

      身边的人们笑得直拍大腿,配合上篝火劈里啪啦的白噪音,这样的话题似乎是寒冷、漫长的无人区中最好的下饭菜。

      张鸣宴咀嚼着压缩干粮,觉得难以下咽。长久难熬的精神海折磨,无人区漫长恶劣的工作环境,注定他的队员们在极度压抑中会滋生畸形的观念。

      张鸣宴理解,但仍觉得痛苦。

      所幸后来张鸣宴找到了和下属们的相处之道,责任感和态度上的冷淡相互交织,很快人们都认为他高深莫测,不愧是黑暗哨兵。

      再后来寻得机会,张鸣宴自请一个人深入无人区完成任务,考虑到黑暗哨兵的特殊性,白塔很快批准。周均知道后高兴地拍他肩膀,夸他果然好聪明,这步棋走得神机妙算。

      不过张鸣宴自己知道,这只是源起于很多个晚上融入不进的话题。

      单独行动后张鸣宴升职快了很多,短短几年内军衔比庭鹤还要高,尽管实权一个没有。

      没有被各种社交关系填充满的实权后,白塔首席向导们对他的警惕也放松下来,今年的某次会议上还有人提议要推选张鸣宴为新的首席哨兵之一。

      庭鹤也投了赞成票,张鸣宴注意到了。

      说到庭鹤。张鸣宴曾经对好友坦白他在暗恋一个向导,但与此同时他说:“我只是喜欢他,不会再有其他。”

      是这样的,他像水蛭一样扎根在对庭鹤的幻想上汲取一时的支撑和养分,幻想来源于同样素材干瘪的锦囊。

      他过去十年积攒下来的“庭鹤”远不如这半天多,只是这丰富的素材似乎来得太快太猛烈了,直接将他的“庭鹤”从纸片吹成气球人,连同原本最真实不过的精致皮囊都拉扯得面目狰狞。

      无论庭鹤那副手套的油润光泽是来源于和刑侦局的长期合作还是其他什么途径——他不合时宜地联想到周均曾和他说过,“你们谁想要和那种变态谈恋爱吗?”

      从前他完全不能将庭鹤与控制狂或是变态联想起来,但现在不一定了。

      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在抽打他的肩膀,张鸣宴迟钝地回过神转头,是皮手套有节奏地落下。

      “醒了?刚才叫你一直没反应。”

      庭鹤在他面前蹲下,裤腿和皮鞋压出褶皱,视线微微向上和他对视:“考虑做一次精神联结吗,我亲自来。”

      “秘密的,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生锈的鱼钩挂上了新的诱食剂。

      “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你不是……刑侦局的人也已经安排过了,”庭鹤没有说完整,只观察张鸣宴的神情,“或者你不喜欢我的话可以另安排人,我也能提供足够优秀的人选。”

      他其实很多年前就没做过精神连结,到如今手生得很,今天鬼使神差,竟主动提出这句话来。

      “没必要做。”张鸣宴很平淡地谈论自己的精神海状况,“不管是谁去都太危险了。”

      哨兵的精神图景中蕴藏着他们心中最隐秘的想法,常常也是最阴暗的。没人能忍受将自己的晦暗想法被剖出来,精神海就是为了阻止向导的深入窥探而设计。庭鹤听闻过不少棘手的情况,绝崖和一望无际的海岸,雪山和了无生机的沼泽都见怪不怪。

      精神图景都是根据哨兵的所见所闻再加以想象生成,汪洋上徘徊着喷火巨龙,或是长了翅膀的坦克也不足为奇。

      张鸣宴常年在无人区和极端环境里浸泡着,精神海危险这点他早有预料。自控力强的哨兵尚能容忍向导的入侵,在无边海面前布置一处隐蔽的港口;大多数却无法与自我防护意识抗衡,和向导一同对着精神海的无声驱逐一筹莫展。

      至于张鸣宴,像是会在自己入侵前抢先一步把码头砸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精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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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3】 缓慢存稿中。但每写一段时间就会觉得之前的内容写的不好。可能很久之后才会放上来。 思考很久还是决定推翻重写,会砍掉目前大部分剧情线。 这个故事构思的最初样子是小情侣二人转,原本很多剧情是特意扩展出去。 写的不顺,有些地方不想强行原场。 人设不会变,以前文案的基本梗不变,但剧情开始的时间点变了,就换了一版文案。 世界观和背景会有微小改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