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是小狗》硏茶乐童

20、夜盲

　　场面一时很难看。
　　这位民警行侠仗义多年，也算头一次见识到各人各色五彩缤纷的脸。
　　其中最精彩的当属刚才声音最大的那位四中老师了，他的脸先是一下子煞白得像抹了三两粉，然后又充血涨成了猪肝红，最后又活像挂了五斤秤砣似的坠得铁青。

　　秦若阳本来是拿着十足十的底气和力气在吵架的，并且誓要吵出个真假对错高低上下来。她活活像个被打气筒打满的气球，里面充满了可燃气体，只等着谁不长眼点着打火机路过了。可骆愠用他身上无数根尖酸刻薄的刺，的其中一根，轻轻戳了一下，于是可燃气体就伴着旁观打击范围覆盖全灵长类动物的优美杀伤武器而消散了。
　　她一时熄了火，揉了揉鼻子，目光游移，甚至开始神游，要是她的话吵完这波大的就会点到为止了。

　　可惜这个人碰上的是骆愠。
　　智商惊人但堪比木棒的行走人形仙人掌。

　　骆愠总是会用他习以为常的轻飘飘、冷嗖嗖、懒洋洋的语气，像毒蛇吐信子一样飙出毒液，再搭配他那双总是垂眼看人的狭长眼睛，让他成功化作一团名叫“惹不起也躲不过”的17级大台风。

　　燕徊处理包扎完伤口从急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民警把若阳、以及汗流浃背的四中老师叫到一个较为远一点的地方谈话。
　　乔巧心情还未平复，脸蛋都红扑扑的，不顾形象地灌了一大口冰矿泉水，喝完长舒一口气：“舒坦。天，我太激动了。”
　　错过这一幕的何令文不明所以：“你们咋了？”
　　乔巧激动地拍一下何令文的背，拍得他“嗷”一声：“你再这样以后不就不帮你给饮水机换水了哈！”
　　乔巧：“哎呀回去跟你说！”
　　于瀚扶了扶眼镜，佩服道：“骆愠不愧是学神，我刚才听老师警察他们吵了半天，一点儿奇怪的地方没听出来。”

　　燕徊看了骆愠一眼，眼神传递出疑问的讯息。

　　急诊的医生出来，开了一张外用伤药的处方。
　　骆愠觉得自己在这集柯南里的戏份已经杀青，现在是犯人跪地痛哭忏悔或者主角团欢呼胜利阶段，他实在无意参加这类煽情的环节，便默认自己的提款机属性，自觉地拿着处方单去缴费领药了。

　　于瀚走了过来，看看燕徊的伤，忧心忡忡地问道：“燕徊，他们这么过分，你当时……你为什么不跑啊。”
　　被网球打了只要打回去就好，或者跑开就好，怎么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呢。

　　燕徊虽然眼前还很模糊，但似乎能感受到大家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有遗传的色素性视网膜炎，我当时看不见。”

　　燕徊从小觉得，男子汉，不应该把自己的弱点明明白白暴露出来。
　　英雄都是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天亮了仍然披上钢甲继续拯救世界的。
　　但是英雄被揍成狗熊的时候，还要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被揍才行。

　　骆愠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主角团嘻嘻哈哈的画面，只看到几只无精打采的鹌鹑，茫然若失地杵在原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近的时候听到乔巧小声重复了一遍：“色素性视网膜炎。”
　　于瀚问：“是生物考试时候，那道遗传题里的，里的……”
　　他不知该如何表述比较好，舌头打了结，何令文用他最容易理解的语言接上：“是那种同款病吗？”

　　燕徊点了点头，像是自暴自弃般说：“对。基因突变的视网膜退化疾病。我的夜盲很严重，他们故意关了球场上的灯，那点光线对我来说不够。我没去过四中不熟悉地形，跑不了，也不知道能往哪里跑。”

　　医生的声音放慢了些，顿了又顿，很谨慎地斟酌用词：“这个病，以目前的医学手段来说，算是不治之症。”
　　乔巧捂住了嘴巴。
　　燕徊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我知道。”
　　于瀚问：“医生，得这种病的人很多吗？”
　　医生说：“粗略的统计，全世界现有的视网膜色素变性患者大概100多万，确实不算多见。”
　　“那……”

　　医生说：“不过别担心，现代医学日新月异，说不定哪天就有了转机。我有同学在国外，他们课题组专攻视网膜微循环障碍，侧枝循环手术治疗目前也有不错的效果。等你成年后如果有意愿我可以帮你联系。医学在进步，术式在改进，治疗手段也在不断完善，到时候，保障视力稳定和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要有信心。”
　　燕徊笑了笑，说好。

　　民警和两边老师沟通完，过来大致看了看燕徊的伤。
　　“现在大致的沟通情况是这样的。医药费这边四中负责，学校调查清楚以后给相关人员记过处分，再专门到实验中学赔礼道歉。这样可以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乔巧刚要说话，燕徊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不用任何赔偿。”燕徊突然说。

　　“什么！”何令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桌，徊哥，你不是被打伤了脑子吧？医生，要不我们再照个脑子的CT？”
　　秦若阳说：“燕徊，老师建议你还是重新考虑。或者需不需要我联系你的家长？家长的意见确实也很重要。”
　　乔巧比她还着急：“对啊，千万不能轻易放过那帮坏蛋！”

　　燕徊说：“老师，我父母都在国外，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何况你听到了，我只是些小伤，不严重。”
　　秦若阳咋舌：“你……”
　　四中老师如释重负：“哎呀，还是实验中学的学生懂事，又大度，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燕徊皮笑肉不笑：“谢谢。”

　　民警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就收队了，但几个人还是忿忿不平，似乎是很不理解燕徊的行为。但燕徊的样子又很坚定，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所以作为旁观者的众人也不再多言。秦若阳嘱咐了他好好休息，记得医生的叮嘱按时擦药。

　　回去的路上，燕徊照旧牵着骆愠的书包带子，走在他侧边稍后的地方，两个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得很远。

　　燕徊一路上不住地往骆愠那边看了好几眼，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

　　“我脸上有字么。”
　　第五次看过去的时候，骆愠冷不丁冒了句话出来。

　　燕徊撤回一个眼神，说：“没有啊，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兀自发了会呆，又想起了什么：“糟了！没有跟玲姐说晚回家的事，她不会已经告诉你爸我妈了吧？”
　　骆愠回：“我提前说过了。”
　　燕徊又放松下来：“哦……”

　　骆愠又回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
　　最后还是问了：“为什么不追究。”
　　燕徊“嗯？”了一声，反应过来是在说赖偲的事。他顿了顿，说别急。
　　骆愠就没再说话了。

　　“咳，咳咳。”燕徊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然后用一个蚊子哼哼的声音短促地说了句，“谢谢。”

　　骆愠也不知道是听到了没有，燕徊心虚地又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
　　结果没有看到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校服短袖以下修长又冷白的小臂，像根竹竿子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回去记得给手表充电。”骆愠说。
　　“啊？”燕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哦。”
　　又说：“这手表今天帮大忙了，竟然还有定位功能。”

　　骆愠淡淡地说：“以后如果再被谁带走揍一顿，我应该能马上赶到案发现场。”
　　“……”
　　什么啊，这是默认他还会重蹈覆辙吗？
　　这次只是不小心失误而已。

　　燕徊痛定思痛：“必不可能再有这种如果。”
　　骆愠对燕徊信誓旦旦的这种全概率事件必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但他也没有一上来就反驳，只是思考着说：“万一真的有万一……”
　　燕徊：“嗯？”

　　骆愠停了下来，侧头嘲笑：“麻烦你下次从凶手的名字开始写。”
　　燕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