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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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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疑问的起伏,只有落锤定音的重量。
雨声密密缝合了沉默的裂隙。
一帮人眼对眼,你瞅我,我瞅你,却无人敢置一词。
偏两位当事人神色自若,不以为意。
“陈老的课?”
郯京泽对她每学期的课表了如指掌。
他守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与尤伽言语,必亲往亲至,从不隔岸观火,更不端坐以候。
若她开口相求,他必慨然应允,无论多不合时宜、多棘手万分,从无推诿。
久而久之,她难分难解,是心动的本能,又或他一贯的教养与风度。
正因永不落空的纵容,给了她有恃无恐的底气。
贺牧珂望着郯京泽一步步走近,咧嘴意味深长一乐,极尽有眼色让了位。
“我去接黛姐,她马上到了。”走了一步,又打了个回马枪,挤眉弄眼:“一定留住他。”
10:00。
酒吧的DJ台准时运转,金属齿轮咬合轻响,低频电流嗡鸣蔓延。
冰蓝光切开昏透的暗色,黑胶唱片缓缓旋转,第一记鼓点沉重落下。
人群沸腾的瞬间,尤伽先一步替贺牧珂的调侃解围:“我高中时的好朋友今晚约我,她担心我吃亏,想见你一面。”
郯京泽天生具备做男朋友的潜质。寒意袭人时,他总不动声色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轻轻揉搓。
温度从指尖蔓延至心尖,她垂眸望着两人亲密交缠的手,心湖一漾,不着痕迹朝他挪近半寸。
灯光狂闪的夜环境下,齐肩短发的女孩凝眸少年温顺的眉眼,细言细语问:“你一会是直接回学校,还是有下一场?如果没有,我请你吃夜宵吧。”
被问话的人将她的手引至唇畔,落下一吻。斯文有度,不言而喻的分寸。
电音节拍嘈杂,呆坐卡座区的乌夏枳听不清他低语了什么,惹得身侧人莞尔一笑。
她不是第一次见尤伽。
冷感自持的姑娘,与她完全不是一路人。
她清楚郯京泽钟情的类型,但绝非是不露锋芒的一挂。
可目睹两人看似生疏却眉目传情、举止亲昵,一股无名的妒意暗生。
迷幻灯光下的舞池中央,俊男靓女尽情摇摆。追逐着爱欲,宣泄着情瘾,释放着压抑。巨大的狂欢场充斥着生命力的躁动。
整层空中酒吧震颤、摇晃、燃烧。
尤伽轻轻挣脱他的手掌。从不碰酒的她,第一次从五光十色的鸡尾酒中,随意挑了两杯饰有柠檬片。
“郯京泽,你陪我喝酒吧。”她知道他一向滴酒不沾,更知道他不会推辞。
一句寻常话语,成了试探,破了界限。
掌心失了女孩温度的人,压着眼睑静静瞧她一片刻,察觉她的心情忽尔低落。
漫漫两年半,他们见面屈指可数,聚散无常。每每约会时,她清寂如初,静婉如旧。齐肩短发,斜刘海,黑框眼镜,一成不变。
总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冷感。
今夜她神情有异,情绪不宁。郯京泽一手重新覆上她的手背,另一手接过她选的花花绿绿的酒。
“好,我陪。”
温润的腔调,尾音放软,是惯常的纵容。
底线一旦破了第一次,难免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记不清为她破了多少次例,让了多少回步。
贺牧珂被黛衫一路追打着折回酒吧时,恰巧撞破平日标榜自律、从不沾酒的两人,将手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他是聪明人,审时度势,见气氛不对,不敢贸然拉她上前。
“我好像看见伽的男朋……不是,你拉我干嘛?”话音一落,她被他拐去了舞池,随波逐流放纵摇摆。
酒洲入夜的雷雨没完没了淅沥。一道罕见的烟粉色闪电划破长空,短暂照亮了落地长窗的一角。
饮尽杯酒的两人,一者游思飘忽,一者理智清明。
醉意上涌的人,倏忽摘下遮掩容貌的黑框眼镜。迟钝茫然凑近雨夜中浓黑如雾的眼睛。
她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高浓度黑的瞳色,浅色的眼白,盯人时情意绵绵,却又若即若离。
干净,无欲无求,不渡人。
悬着月的夜幕圆圆满满。尤伽趁着混乱的冬夜,一字一顿低声泣诉:“郯京泽,我哥……昨天晚上说他觊觎我。”
声音没有哭腔,却比哭泣更令人心碎,是压抑了一整天的重量。
一寸寸剖心析肝,将纠缠了十年的血肉、恩情、恨意与禁忌,赤裸裸又血淋淋大白于光下。
她茫然无措。
与她相依为命十年的哥哥。
恨她,却与她的痛苦同频。
拼了命厌她,却又不忍见她受苦。
自始至终,他待她从无兄妹情,是隐忍多年、不敢见光的爱。
亲情成了罪。
她不知该恨该悔该逃。
只知闭上眼,听见了自己碎裂的声音。
寒冬的风一阵冷似一阵,吹散人间烟火梦。
这老城冰火同源。
谁暖你三冬四夏。
迷离的酒意摇曳乱了视线。一向波澜不惊的人,听她轻描淡写提及被人表白,心脏泛了一阵难以名状的空落,若有所失。
盯着女孩微醺的、丝丝媚的眼睛,他抬手拨了拨她遮眼的碎发,只言简意赅问了一句:“伽,同路的两人是什么样的?”
家世相当?背景相配?
他听见了她说的“我和他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可他始终认为,同路是明知前路是泥沼,仍愿意共踩一脚淤泞的。
是能同甘共苦、沉默以对、在低谷里互相拖着往前走的。
尤伽大约是醉了,意识摇摇欲灭,否则怎会辨不真切他的声音?
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极冷的警告:“听话,和他分手。否则,别怪哥哥不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哥哥。”
她忽尔捉紧郯京泽的手,下巴轻垫他的掌心。耸着眼皮恹恹无力,咸涩的眼泪自窗外风刮的一霎,无声无息落至他的皮肉上,也沉沉坠入他的心上。
她动了动唇,唇色苍白,就这么没头没尾落了一句:“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我也不看好。”
不看好妄想陪他一辈子的自己。
她心知,自她大一入学两月,有人掀开了她与郯京泽恋情的底牌。
一张「与年级第一谈恋爱玩玩」的小纸条,是一场恶作剧的起点。
郯京泽,命中注定般被抽中。
一场无心插柳的大冒险,始于轻狂,始于游戏,却落地生根。
两人不是游戏情爱的性子。
是以,以玩为名的恋爱,真真切切熬过了两年半。
全校上下翘首以盼,无人看好他们,只待他们一拍两散。
迟早曲终人散,何不及时止损?
可情情爱爱,不是一刀两断可了结的。比如心,比如习惯,比如他。
舞池中央挤着一堆招摇过市的女人。大冬天只穿着亮片抹胸与短得堪堪遮臀的蕾丝裙,纵情堕落,玩乐沉沦。
她们扭动着腰肢,肢体交缠,发丝飞散,红唇咬着冰镇香槟杯沿,眼神迷离,笑意却张扬到近乎放荡。
人人颓废堕落地活过,比体面地苟着,更像真正活着。
哪怕一夕狂欢,也胜过平淡一生的苍白。
可尤伽不行。
她的身后总有一双手,在她次次即将坠入悬崖时,狠狠将她拽回。
一双手神出鬼没,十年如一日如影随形,是束缚,更是庇护。
直至昨夜,那双手攥得更紧了。
却变了质,是占有欲,是控制。
曾经的拉扯是怕她坠落,如今的紧握却是囚她。
她从不属于自己,无畏失去。但她不可以眼睁睁将他拖入深渊,哪怕一步。
她哥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烂人。她正挣扎着不成为下一个他。
零下八度的夜,空气中的酒精与荷尔蒙发酵。
神经丝丝压迫着呼吸,尤伽确认自己十分清醒,蓄谋已久般为两人以游戏入局的恋情判了死刑:“郯京泽,我们结束吧。”
省得拖着、耗着,把喜欢熬成习惯,把心动磨成执念。
游戏该散场了。
今夜的圆月被云遮了一半,雨脚歪歪斜斜,追逐风的方向。
郯京泽第一次见她摘下眼镜的五官。光色影影绰绰,他忽觉她的眉眼与鼻翼有种混血的冷感。
传闻混血者天生冷血无情。
他蓦地认定,她是薄情寡义、无情无欲的。不为爱动摇,不为痛屈服。不心疼谁,也不需谁心疼。
“伽,你说过对你哥只有亲情。可在他挑明对你的感情后,你还是毫不犹豫放弃了我。”
郯京泽从不擅长掩饰情绪,心事赤裸见血,性格坦荡直率,从不曲意逢迎,也不懂退让。
全世界缠缠绵绵的雨水,今时好似全砸落了这座灯火长明的不夜城。
尤伽的眼睛跟着下了一场凄瑟的暴雨。朦胧的视线中,辨不清雨夜下郯京泽漆黑的眼睛,唯见一抹欲坠不落的泪光。
是他的眼睛落了雨。
无声对峙的沉默中,昏沉沉的夜色下忽传一记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知道的,我从不会拒绝你。”
她分明看透了他骨子里的软,吃死了他学不会拒绝她。
他闭了闭眼,喉结重重一滚。
能怎么办?
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酒光滟滟地晃,眼波盈盈地抛。整层酒吧纸醉金迷,人人沉溺欢场。
惟独落地长窗一角,情调悲涩难言。
尤伽脑海一闪而过今夜贺牧珂的一句:“你和郯京泽,这三年一点感情也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
人非草木,久处即生情。
时间不会白过,人心不会空白。
何况是他们。
玻璃桌面上的酒杯不知被谁碰倒了,液体顺着桌棱滴落,像泪,像血,像廉价的浪漫。
郯京泽一向当断则断,绝非死缠烂打的人。他从不强人所难,咬了咬牙,忽尔扣着尤伽的后脑勺,凑近她的额心,印下一枚浅尝辄止的吻落。
是告别,是成全。
舞池跳得忘情的黛衫与贺牧珂、卡座中乌夏枳和一众狐朋狗友、从异国风尘仆仆赶回的男人,纷纷就着五光十色的灯,看见了温情的一幕。
吻落额间,一触即分。他与她额抵额,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扫着她。
“如果你哪天真的想玩了,我还在。”
真的想与他沉溺一场以爱为名的恋爱游戏,他随时奉陪。
一瞬刻。
长身玉立酒吧灯红酒绿中的男人,警告般唤了声本该一直属于他的女孩:“烟烟。”
尤伽的小名。
深陷分手之痛的人,转动眼球的慢动作尽是滞涩感。
蓝紫光影瞬息万变,灯光切换。DJ台新一曲响彻,节奏排山倒海。
有人举杯,有人拥吻,有人离场。
视野最宽绰的一隅,与郯京泽呼吸相缠的尤伽,目光最先锁定男人阴恻恻的眼睛。
“哥。”